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翦商(出书版) > 第二十五章 牧野鹰扬

第二十五章 牧野鹰扬

时,又下起了雨。

    (周武)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布戎于牧之野。

    二十二日甲子凌晨,规模较小的周军首先列队完毕,武王全身盔 甲戎装,在阵前宣誓,这便是著名的《尚书?牧誓》。这篇讲话不到 三百字,简洁,现场感极强。

    武王先是左手执黄(铜)钺,右手挥动白色耗牛尾(白旄,统帅 的号令旗),说:“西土之人,远来辛苦了!”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 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紧接着,武王一一点名麾下的盟友、将领、军官,直到“百夫长”, 命令他们:“拿起你们的戈,连接好你们的盾牌,立起你们的长矛,现在, 我要立誓!”

    王日:“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 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鬃、微、卢、彭、濮人。称尔戈, 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然后,武王简单列举了纣王的罪行:崇信妇人(妲己),不虔诚祭祀, 不善待叔父、伯父和兄弟(比干、箕子、微子等人),重用各部族有 罪和道德败坏之人,放任他们(如东夷的蜚廉和恶来父子)在殷都虐 待百姓,恶行累累。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 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完于商邑。

    武王自陈:“我周发,这次恭敬地代表上天惩罚商纣;今天的战事, 不是六步、七步就能结束的,诸位努力!不是砍杀四次、五次、六次、 七次就能结束的,努力吧,诸位!要凶猛,像虎、魏、熊和黑一样战斗! 这里已经是商都城郊,如果战败,我们西土又将会回到商朝奴役之下。 努力吧,诸位,今天不尽力,你是活不下去的!”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 齐焉。勖哉夫子!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 勖哉夫子!

    尚桓桓如虎、如魏、如熊、如果,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 士,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武王和他的同盟军都是“西土之人”,也就是世世代代为殷商提 供献祭原料的羌人,大都有亲人在殷都被剔剥和烹食,所以每个人都 知道,如果这一战失利,后果将会是什么。

    文献中还记载说,武王宣誓完毕即将入列时,袜子带却松脱了, 周围侍立者无人上前,是武王躬身放下钺和旄自己系好的。周围人 还说:“我等不是来帮人系袜子带的。”看来,阵前的武王是和各盟 邦首领在一起,而非和自己的侍卫下属。他们是为了灭商而来的, 并不是武王的私人属下。他们很在意这种身份区别。7

    天色渐明,雨势渐小,对面的商军阵列逐渐成形。周人史诗的描 述是,敌军的戈矛像森林一样密集,所谓“殷商之旅,其会如林”。(《诗 经?大雅?大明》)《史记》记载,商军总数为七十万人:“帝纣闻武王来, 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 这一数字明显过高,不过,商军数量远远 超过西土联军是毋庸置疑的。

    武王的阵前讲话虽信心十足,但此时正面临着两难的困境。他发 起此次远征的前提,应该是有殷都内部联络人的密约:一旦两军对阵, 联络人将趁乱除掉纣王以扭转战局,然后推选一位各方都能接受的新 商王人选。

    但殷都局势一日三变,最有能力取代纣王的人物,或死,或囚, 或逃;而双方的大军都是加急赶赴牧野,在没有星月的暗夜和空前庞 大的营地集结。很显然,一旦武王和殷都内应断了联系,没有了商人 助战,以现在的实力对比,西土联军将被一边倒地屠杀。

    不只是西土之人,即使商人贵族也尚未见识过这种规模的集结和 大战。一个宗族的数百或上千名武士淹没在巨大的军阵中,就像森林 中的一丛灌木难以寻找。

    但武王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相信父亲描述的那位上帝站在自己 一边,只要全心信任他,父亲开启的翦商事业就能成功,正所谓:“矢 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诗经?大雅?大明》)

    史书里,武王的第一个行动是派他的岳父兼老师和战略阴谋家 “师尚父”吕尚“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史记?周本纪》) 即使抛开吕尚和武王的私人关系,此时他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 按理武王是不可能派他去完成这种任务的。而且也没人知道,为何 吕尚就忽然忘记了所有阴谋、诈术和诡计,像一介武夫般怒发冲冠 直向敌阵。

    也许,他只是想改变羌人被作为人牲悬挂风干的命运,毕竟在殷 都的屠宰场,他已经看得太多。

    吕尚率步兵尚未接敌,武王便带着他的三百辆战车冲向商军阵列, 他不能让岳父如此莽撞地送死,只能投入自己仅有的战车吸引敌军。 按正常接战程序,先是会有暴雨般的青铜箭矢射向他们,然后是数倍 的商军战车席卷而来,将他们碾压成泥。可以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 武王一方就没有任何章法和战术可言。

    但商军阵列却突然自行解体,变成了互相砍杀的人群。或许是看 到周军义无反顾的冲锋,商军中的密谋者终于鼓起勇气,倒戈杀向纣 王中军。接着,西土联军全部投入了混战。

    后世的周人史诗说,“商庶若化”,即是说,商军队伍就像滚水冲 刷的油脂,瞬间溃散,融化。9喧嚣逐渐沉寂,雨停了,沟壑的积水 被血染红,尸体与兵戈和盾牌沉浮其间。在后人的记忆里,那个清晨 的牧野,“血流漂杵”。

    当淡淡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向原野间的纵横尸骸,近六百年的商王 朝已经终结。太公则在那个黎明变成一只鹰盘旋在牧野上空,而积云 散去的清晨,自此被周人称作“清明”。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诗 经?大雅?大明》)

    殷都迎来征服者

    商军主力毁于牧野一战,武王的西土联军则只有轻微的损失,而 且还获得商人“谋逆”部族的投诚。在史书中,这些与周人暗通款曲 的商人氏族一直隐藏在迷雾中,从未被列举出姓名。

    但无论如何,纣王-帝辛的王朝已走向终结。于是,武王手执一 面“大白旗”(太白旗),再次下令整编队列。在五行星中,太白为金星, 而“太白主中国”(《史记?天官书》),所以武王用的可能就是缴获的纣 王帅旗。

    西土各邦首领也开始意识到,武王已取代纣王的地位,不再是和

    他们平起平坐的同盟者了,他们只能屈膝跪拜匕 武王则以手抱拳作 揖相答:

    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史记?周本纪》)

    然后,武王率队伍向殷都开进。

    此时,纣王已随败兵逃回殷都,然宫廷秩序已荡然无存,他也没 有了纠合兵力再战的信心。不过,纣王采取的是另一种对抗方式,傍 晚时分,他登上储藏宝物的“鹿台”,把贵重玉器堆在身边,佩戴五枚“天 智玉”,点火自焚而死。

    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史记?殷本纪)) 时甲子夕,商王纣取天智玉琰五,环身,厚以自焚。(《逸周 书?世俘解》)

    就这样,甲子日的清晨,商朝大军覆灭;入夜,商王殒命。一天 之内,中土世界天翻地覆。

    纣王焚身而死,后世人大都将其理解为一种走投无路的自绝。其 实,按照商人的宗教理念,这是一场最高级的献祭——王把自己奉献 给了上帝和祖宗诸神。商朝开国之王成汤(天乙)曾经试图这样做, 而商纣王则首次实践了它。

    纣王曾给诸神贡献过王族和方伯,现在他贡献了自己,带着人间 最珍贵的宝玉升往天界,成为具有上帝神性的“帝辛”,然后,他自 然要给叛逆的周人降下灭顶之灾。

    次日晨,周人联军开到殷都,在郊外设下营地。纣王身死的消息 已经传开,武王和他的臣僚们现在要面对的是如何接收商朝的庞大遗 产,让商族人接受亡国的事实,尽量避免他们因走投无路而再次暴动。

    承认失败的商朝显贵已在郊外列队迎候。武王的群臣向商人宣告: “这是上天降下的福佑!”商人皆下跪,“再拜稽首”(以头叩地两次), 武王也走下战车向商人叩拜以为回答。(《史记?殷本纪》)

    后世有注家认为,司马迁的这段记载不准确,武王伐商是正义之 举,怎么可能会向商人回拜?他昨日在牧野战场对盟友的跪拜也只是 作揖为答,不可能对商人如此恭敬过礼:

    武王虽以臣伐君,颇有惭德,不应答商人之拜,太史公失辞 耳。寻上文,诸侯毕拜贺武王,武王尚且才艮揖,无容遂下拜商人。 (司马贞《史记索隐)

    这种评论,是因为没有看到商人内部倒戈对战局的重大影响:此时商 族的规模仍非常庞大,作为征服者的武王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对武王来说,最首要的工作是处理纣王烧焦的尸体。他熟悉商人 的宗教思维,知道必须用法术对抗法术,化解纣王自我献祭可能带来 的后果与流言,方法则是表演一次战斗和处斩,展现纣王被俘和被杀 的全过程:周军直入鹿台宫,武王在战车上对着纣王尸体连射三箭, 然后跳下车,用“轻吕”短剑砍杀尸体,最后用铜钺斩下纣王人头, 悬挂到太白旗之下。(《史记?殷本纪》)

    纣王的两名宠妃已上吊自杀,其中一个是妲己。没人知道她们是 否自愿。按照同样程序,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将 其头悬挂在小白旗下。

    然后队伍返回郊外军营,一路展示旗杆上的人头,宣称这是武王 的战果。为了制造舆论,平息谣言,这种仪式性表演极为重要。

    纣王囚禁的商人贵族皆被释放,其中最显赫的是箕子——武王命 召公责去监牢释放和安顿箕子。商朝全境尚未平定,武王必须争取尽 可能多的商朝贵族。当初,这些商人反对派只是想借助周人兵力以除 掉肆意妄为的纣王-帝辛,然后换一位新的商王。但文王和武王的野 心远不止于此,他们要的是永远取代商朝的统治。如今,商军主力虽 已覆灭,但投降的商人各宗族势力依然很大,武王还需要借助他们平 定商朝全境,双方之间定会有一番谈判博弈。

    就这样,武王和刚获释的箕子便有了一番长谈,后被西周时人 整理成了《箕子》。但很遗憾,这篇文章后来遗失了,只在《逸周书》 中保留了篇名。”也可能是《箕子》中所载的双方谈判内容过于露骨, 且与后来西周朝的官方叙事口径大不相同,所以被销毁了。

    不过,武王和箕子的这次长谈应该是达成了一些基本共识,比如, 纣王的死党需要全面肃清,商人的王朝可以暂时保留,以及周朝军队 要长期驻扎殷都等。按照此种安排,商和周是东西并立的两个王朝, 但商必须在周的军事控制之下。

    此外,武王还必须澄清:上帝在人间的统治权已经完全转移到周 朝,也就是到了武王周发之手,今后的商王不再和上帝有任何联系, 也不能再用“帝”的尊称。为此,他需要在商王祭祀诸神的“社”(神 庙)里举行象征王朝更迭的交接仪式。12

    周人先是维修了神社和纣王宫殿,清理了道路。典礼开始前, 一百名武士扛旗帜开路(“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之弟周振铎(后 封于曹,称“曹叔”)乘先导车,周公旦执大钺,毕公高(后封于毕, 称“毕公高”)执小钺,分立武王两侧,散宜生、泰颠和闲天各执“轻 吕”短剑簇拥武王,卫队则跟在后面。

    进入神社后,武王弟周郑(后封于毛,称“毛叔”)、周封(后封 于卫,称“卫康叔”)和召公爽(封邑于召,称“召公”)分别手捧明水, 铺好草席,拿着玉帛,吕尚则牵着献祭的牛。一名可能来自商朝的礼 仪官尹佚负责宣读给上帝的汇报词:“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 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大意是,殷 商王朝的末代子孙辛受已经丧失先王成汤秉持的明德,不敬神祇,荒 废祭祀,残暴对待商国民众,所有这些罪行都已在这里书面报告给“昊 天上帝”!

    接着,武王向代表上帝和诸神的灵位下拜两次,宣称:“本人承 担天帝赋予的命令,变革了殷商的统治,这都是上天的意志!”

    最后,众臣奉献祭品。在《史记》中,典礼至此就结束了。13

    其实,武王还有一通针对商朝贵族的长篇讲话,后来被收入了《逸 周书》的《商誓解》。和牧野战前的讲话一样,武王先依次列举发言 的听众,从殷商朝廷老臣(“伊旧何父”)到“太史比、小史昔”,再 到百官和“里居献民”(殷都各族邑中的商人)。

    武王还是用语气词“嗟”开场:“尔等众人,我知道你们都尊重天命, 我来这里,就是执行上帝威严的命令和惩罚,现在,对你等发布新的 命令,都恭敬听着,朕这次要从一说到十,把道理都讲明白!”

    这种语气,和《尚书?盘庚》中商王对臣下的呵斥和威胁很是类 似。商人极度信仰鬼神,而且认为人和鬼神的唯一联系便是祭祀,因此, 为了让商人接受商王朝已经被鬼神抛弃,在这里,武王使用的是商人 习惯的逻辑。

    武王先是说:“当初,上帝教诲周族的始祖后稷播种百谷,天下 民众因此获益;商朝的历代先王祭祀上帝(与先祖),用的也都是后 稷培植的谷物,因为这个原因,上帝和历代商先王决定让西土周族显 赫起来!”

    在昔后稷,惟上帝之言,克播百谷,登禹之绩,凡在天下 之庶民,罔不惟后稷之元谷用蒸享,在商先誓王,明祀上帝, □ □□□,亦惟我后稷之元谷,用告和,用胥饮食,肆商先誓王 维厥故,斯用显我西土。

    接着,武王仍把矛头对准纣王一人:“因为商纣的种种罪恶,上 帝很不满意,于是命令朕的先父文王''消灭掉商朝那个多罪的纣!'' 我周发作为晚辈,不敢忘掉上帝之命,在甲子这天,终于执行了上天 的伟大惩罚。这是上帝的大命,我也不敢违抗,你们更要恭敬!当初 在西土时,我早已说过,商朝的所有人都没有罪过,只有独夫一人。 我现在消灭了他,自然会福佑尔等,你们这些商朝百姓和都城的君子, 以后都要服从周的命令!(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你们商人各家族的 邦君都应该报告给我,我对待你们的邦君就像周朝的邦君一样……”

    今在商纣,昏忧天下,弗显上帝,昏虐百姓,弃天之命,上 帝弗显,乃命朕文考日:理商之多罪纣。肆予小子发弗敢忘,天 命朕考,胥翕稷政,肆上帝曰:必伐之。予惟甲子,克致天之大罚, 口帝之来,革纣之口,予亦无敢违大命。敬诸!

    昔在西土,我其有言,胥告商之百无罪,其维一夫,予既殛 纣,承天命,予亦来休,命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