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为色所迷,日夕与邹氏合欢取乐,竟至忘归;惟邹氏自觉情虚,只恐为张绣所闻,前来干涉,因此喜中带忧,劝曹操加以提防。
曹操笑说道:“我有大将典韦,守卫营门,就使千军万马,也所不惧;况我非长久居此,过了三五日,就要动身,卿随我回去,安享荣华便了!”
何不速行?话虽如此,但亦隐有戒心,打探得消息,张绣麾下健士,首推胡车儿,特使左右之人暗地与其结交,馈赠巨金,叫他乘机刺杀张绣;不意胡车儿受金以后,反向张绣报知。
张绣迫不及待,就在夜间号召将士,前往攻打曹操军营。
曹操令典韦夜守营门,总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入,将与邹氏安心作乐,别无他忧。
黄昏已过,重效于飞,殢雨尤云,倍觉缱绻;渐觉得神情疲倦,魂梦迷离,竟吁吁的睡熟了!典韦虽是奉令守门,因见夜静更深,也已解甲就寝。
蓦然听得一声呐喊,急忙跃起,驰至门首,已是光火四彻,有无数人马刀械,杀入营门。
典韦即挺身出来阻挡,仗着双戟,挡住许多兵器,还有余隙可刺敌兵,戮倒了数十人,敌众不敢前进;却从旁栅攻入,累得典韦不及兼顾,狂呼乱跳,回旋阻拦;随身尚有十数壮丁,亦皆拼死角斗,以一当十。
偏敌人愈来愈多,又用长矛攒刺,几与芦苇相似。典韦身无片甲,上下被数十创,兀自死战,一战辄摧数矛,两战辄摧数十矛,待至戟已残缺,不堪复用;左右又死伤殆尽,敌众得环近典韦身,四面攻击,典韦索性掷去双戟,徒手搏人;提起两个敌卒,代作双戟,抵御敌军,又打倒了八九人,敌复退却,再掣出短刀,向前乱劈,砍下好几十个头颅;身上受伤益重,不能复支,乃大吼一声,血流如注,倒地而亡。
敌军尚不敢近,及见典韦全然不动,方敢上前枭取首级,捣入后营。此时的曹操,早已惊醒,与邹氏一同起床,慌忙从军营后方跨上了马,逃了出去。
其长子曹昂,与从子曹安民,也飞马赶上,保护曹操。至敌兵搜寻帐后,只有一张合欢床,并不见曹操踪迹;料他由军营后方逃走,遂并力追赶。追驰至清水河边,遥见前面有数人急奔,料定是曹操无疑;当下用弓搭箭,接连射去,曹安民中箭先亡,曹操胯下之马亦也受伤,不能再驰。
还是曹昂让马与曹操,曹操得以跃马渡河,好好的一个爱子,一个情妇,抛弃对岸,从此死别,不复相见了!不肯与情妇同死,终嫌薄幸!
曹操引军至宛,想总有几万人马,为何张绣劫营,独有一个典韦守着,其他将士并未前往救援啊?原来曹操得了邹氏,昼夜宣淫,也防军中异议,特遣各将巡视他处,慰谕旁县;就使尚有余兵,亦令散驻宛下,并没有曾经相聚,只留着亲子和亲侄,与猛将典韦,带领亲兵千人,守住本营。
到了张绣掩袭,营兵从睡梦中惊起,俱已骇走,所以无人抵敌。单有典韦挡住营门,死战多时,终至送脱性命。但当日若无典韦,曹操万难逃脱,恐早与邹氏同入冥途了。闲话休表。
且说曹操渡过清水,方由诸将闻风驰至,护送曹操还都。行至舞阴,曹操才闻典韦已经丧生,不禁流涕。
曹操便募间谍前往觅寻典韦遗骸,幸得取回,厚加棺殓,亲自祭奠,恸哭一场,乃派吏送丧,归葬襄邑;授典韦之子典满为郎中,自引军驰回许都,再拟整顿兵马,攻打张绣复仇。
忽然听闻袁术在寿春僭号,置六宫,设百官,祠南北郊,自称仲氏。曹操不禁微哂道:“此子也配做皇帝么?”乐得揶揄。
道言未绝,又由军吏呈上一书,当即启视;署名系是大将军冀州牧袁绍,语多傲慢。顿时触动曹操怒气,把书藏下,默不一言,左右见曹操面有愠色,未敢进问。
约莫有两三天,尚觉曹操心神未定,坐立不安;侍中钟繇,私问同僚荀彧道:“曹公近日似患心疾,莫非为了征宛失利么?”
荀彧摇头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曹公决不为此;近日必有他虑,待我往询,自见分晓!”
说罢,即别钟繇谒见曹操。曹操不待荀彧之言,便出袁绍之书示于荀彧。心心相印,不劳问答。
俟到荀彧阅毕,便与语道:“我欲往讨不义,恐兵力未敌,如何是好?”
荀彧欲作答,巧值祭酒郭嘉进来,抢先接话,徐徐说道:“古今成败,但看智愚,不在强弱;刘邦打败了项羽,主公是知道的。汉高祖只是智慧更高,项羽虽然强大,最终还是被击败。我私下判断,袁绍有十个失败的诱因,而公有十个胜利的理由。因此袁绍虽然兵多,却无能为力。袁绍繁琐礼仪太多;公顺应自然,这是第一条,道胜。袁绍以反叛汉室的名义出兵;而公以顺奉汉室的名义征战,这是第二条,义胜。如今之汉政治失败在太过宽松,袁绍却用宽松来救宽松,所以不能震慑;而公用猛来纠正它,并且上下都清楚制度,这是第三条,治胜。袁绍表面上宽宏大量而内心则多忌惮,对所用之人也多有怀疑,重任的只有亲戚子弟;而公表面看上去平易简单,内心却机明,用人不疑,只要有才就大胆使用他,不分亲疏远近,这是第四条,度胜。袁绍谋划很多却不做决定,失败在执行上;而公有了计策立刻就执行,而且能应变无穷,这是第五条,谋胜。袁绍因为世代积累的资本,用高谈阔论表面礼节来收取名誉,喜欢说空话、装裱自己的人多归顺他;而公用至心待人,做事推行真诚,不做虚荣好看的事儿,用节俭率领下属,而对待有功之人却从不吝啬,因此忠正,有远见,还有真才实干的人都愿意投奔您,这是第六条,德胜。袁绍见到饥寒的人,体恤挂念之情,都会表露出来,但是对他看不到的,就考虑不到了,这只是妇人之仁而已;而公虽然对于眼前的小事时有忽略,但在大事上,能接济四海,给予的恩泽,都超过民众期待,并且思虑周全,没有救不到的,这是第七条,仁胜。袁绍的大臣争权夺势,谗言四起惑乱视听;而公用大道统御下属,连像水一样润物细无声的谗言都行不通,这是第八条,明胜。袁绍分不清是非,而公凡是对的就以礼奖励,凡是错的就依法惩处,这是第九条,文胜。袁绍喜欢虚张声势,用兵不得要领;而公能以少胜多,用兵如神,我军都信任您,敌人都惧怕您,这是第十条,武胜。公有这十胜,对于击败袁绍,就没什么难的了。”
曹操闻言,心感喜慰道:“如卿所言,绍必败,孤必胜,但孤方自愧无德,何足当此?”
老奸巨猾。郭嘉又说道:“明公不必过谦,惟徐州吕布,实心腹大患;今绍方与公孙瓒相持,我当乘他远出,东取吕布。否则我欲攻绍,布必袭我,为害正不浅哩!”
荀彧亦接话说道:“吕布未除,河北亦必难图。”
曹操皱眉道:“我所虑尚不止此!倘袁绍更侵扰关中,西略羌胡,南诱蜀汉,是彼势益强,我势益弱;区区兖豫,还能保守得住么?”
有此心事,怪不得坐立不安。荀彧答说道:“关中将帅,惟马腾韩遂最强,今若抚以恩德,与彼连和,虽未能长久相安,目前总可无虑!荀彧知晓侍中钟繇,夙来具有智慧和谋略,若托付西事,定能弭兵,公可免西顾忧了!”
曹操点头道:“此议甚善。”当即令左右缮表,荐举钟繇为司隶校尉,持节出督关中诸军;汉献帝刘协惟言是从。即派遣钟繇前往安镇长安,钟繇寄信给腾遂,为陈祸福;腾遂俱遣子入侍,誓无二心。曹操得安心东往攻略,拟出兵先攻打吕布。
嗣闻吕布与袁术结亲,又恐袁术为吕布援助,未易攻下;乃改用反间计,特使奉车都尉王则,赍奉诏书,前往拜吕布为左将军。且由曹操备书与吕布,令王则一同带去。
王则尚未至徐州,袁术已经遣使韩胤,向吕布求婚,吕布当即应允,连夜备办妆奁,送女儿前往。韩胤自然偕行。吕布既遣女儿出嫁,入廨休息,忽然由沛相陈珪,扶病求见;吕布不知何因,延入与语,陈珪开口道:“袁术叛汉称帝,将军奈何与彼和亲?”
吕布瞿然道:“这……这也何妨?”
陈珪申说道:“孙策借兵袁术,得取江东,今尚不肯遵袁术称帝,抗词拒绝,孙策拒袁术借口叙明。试想骄侈如袁术,可成得大事么?况且曹公方才奉迎天子,辅国执政,威望盖世,即将征讨四海,将军应与曹公共谋,以求泰山之安。如今与袁术结亲,将受到不义之名,必定有累卵之危啊。”
数语已足吓吕布。吕布不禁脸立变色,俯首沉吟。
陈珪复说道:“为将军计,最好是通使朝廷,协同曹公;既足保名,复足安身,比诸与术结婚,祸福利害,相差甚远哩!”
吕布蹙额道:“我女已去,怎得复回?”
陈珪急答道:“去尚未久,尽可追还!”吕布听了此语,立遣轻骑前往追回女儿;才阅半日,已经得将女儿追回,并拘拿住韩胤,监禁狱中。
陈珪复劝吕布押解韩胤入许都,即举荐自己儿子陈登为使。原来陈珪就是陈登父亲,可谓举不避亲。
吕布尚在踌躇,可巧朝使王则到来,开始宣读袁诏文书,赍给左将军印绶,吕布欣然拜受;则又出曹操私书,交吕布展阅,内容多敬慕语,喜得吕布手舞足蹈,厚待王则,优礼饯归,并遣陈登持了谢表,随王则入都。
临行时与陈登密谈,要他代替自己表言曹操,荐为徐州牧;陈登谓宜押解韩胤入都,自得所望,吕布亦乐允,就将韩胤推入槛车,令陈登带去。
陈登至许都,呈入谢表,谒见曹操,曹操听闻韩胤一并押解来到,立刻命令处斩。真是枉死。
陈登因而报告给曹操,说道:“吕布有勇无谋,轻于去就,明公宜早图为是!”
曹操喜答道:“我素知吕布狼子野心,不宜久养,卿父子善察情伪,幸为我从中代谋。”
陈登应声如命,曹操即表增陈珪秩为二千石,陈登为广陵太守;且留下陈登住了数日,方许告归。
临分别时,曹操尚握着陈登的手叮咛道:“东方事尽行付卿,卿勿相忘!”
陈登喏喏受教,驰回徐州,报知吕布,具述父子邀恩,独不及徐州牧事。吕布不觉怒起,拔剑斫向桌几,说道:“汝父劝我协同曹操,绝婚公路,今我所求不得,汝父子乃得叨显贵,是明明为汝父子所卖,还敢回来见我么?”
始终不脱孩儿气,怎得成事?陈登夷然自若,从容答说道:“登见曹公,原为将军进言,谓养将军譬如养虎,当令食肉得饱,不饱且将噬人;曹公独批驳登言,比将军如养鹰,饥可为用,饱即扬去,所以未肯实授州牧,将军自思,究竟何如?”
吕布转怒为笑道:“曹操竟视我为鹰么?”一语甫毕,当有探卒入报道:“袁术遣大将张勋、桥蕤,与韩暹杨奉联兵,步骑数万,分作七道,来攻徐州了!”
吕布大惊道:“我兵不逾万,马不满千,如何敌得住袁术?”
说着,复瞋目视陈登道:“都是汝父教我绝婚,惹出此祸,汝速去叫父前来,为我敌术;如不能敌,休想活命!”
陈登大笑道:“将军为何这般懦弱,登看袁术七军,好似七堆腐草,立可扫平。”
是谓元龙豪气。说到此语,那陈珪已经趋至,复由吕布问及御敌方法。
陈珪即说道:“珪正为此事前来,今袁术虽起七军,势同乌合,韩暹杨奉,未必果为术用;但教将军作书相招,定可倒戈,若术果亲至,保为将军擒术哩!”
吕布乃说道:“作书通使,仍须烦卿父子,幸勿推辞。”
陈珪答说道:“我子登一人能为,毋烦老朽。”说罢即去。陈登即为
二将军拔大驾来东,有元功于国,当书勋竹帛,万世不朽。今袁术造逆,当然诛讨,奈何与贼联兵攻布?布有杀董卓之功,与二将军俱为功臣,可因今共击破术,建功于天下,此时不可失也!
吕布览毕大喜,便遣陈登持书前去。过了数日,陈登趋回来报告吕布,说道:“韩暹杨奉,愿为内应,专候将军进兵,会同击术,不致有误!”
吕布因而即时起兵,带同张辽、高顺、陈宫、臧霸等一班将吏,出城迎敌。行至数十里外,与袁术之将张勋相遇,张勋未敢交锋,闭营自守,静待各军接应;吕布即压营结垒,相去仅数百步。俄而喊声大起,韩暹和杨奉两军杀到,张勋望见两路旗帜,总道他是前来相助,当即开营出战,不意韩暹与杨奉反而招呼吕布,三面夹击,杀得张勋叫苦连天,慌忙引兵奔还。逃至汝滨,士卒堕水溺死,不可胜计。
吕布与韩暹杨奉二军,乘胜南下,直指寿春,水陆并进,沿途大掠。行抵钟离,看见有重兵把守,乃投书讥嘲袁术,还渡淮北。
袁术接得败报,方率健卒五千,亲至淮上,与吕布等隔水相望。吕布令部兵辱骂一场,班师径归。
韩暹、杨奉欲与吕布同至徐州,吕布将所掠财物,分赠二人,令他留屯徐扬交界,防御袁术,二人乃依言分驻,免不得纵兵四出,劫掠平民。
豫州牧刘备,方在沛城,闻得韩暹杨奉为殃作祸,诱令入宴;暗中嘱咐关羽和张飞,突然出现在席间,把他两人杀死,余众听闻皆变骇散,民得少安。
当时与韩暹杨奉挟帝东行,尚有胡才、李乐,留屯河东,李乐自病死,才被怨家所害;就是李、郭、张、樊四将,同时作乱,樊稠为李傕所杀,张济战死在穰城,郭泛入居郿坞,也由部将伍习刺死,但剩得李傕一人,收拾残众,混迹关西,宁辑将军段煨,奉诏前往讨伐,阵斩李傕,诛及三族。可见天道昭彰,无恶不报,人生何苦作奸行暴,累得身家绝灭,宗族凌夷呢?当头棒喝。
惟曹操得知袁术败耗,方拟东图吕布,忽然又接到陈国的警信,乃是陈王刘宠,明帝子敬王刘羡的曾孙。与陈相骆俊,俱为刺客所伤,相继殒命。
这刺客系由袁术差遣,袁术向陈乞粮不获,故有此举。
曹操想袁术如此无道,乐得声罪致讨,先灭淮南,再攻徐州;乃上表奏请东征,即日检阅三军,亲自出发讨伐袁术。
袁术闻曹操大举东来,弃军急走,但留部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等,居守蕲阳。
曹操引众围城,一鼓突入,把桥蕤等尽行擒斩,再追袁术至淮上,袁术渡淮窜去,曹操乃还师。途次遇一壮士许褚,挈众来归,自称沛国谯人,与曹操同籍;曹操见他身逾八尺,腰大十围,容貌壮伟,气象粗豪,料他必有勇力,便问他所长何技?
许褚答道:“生平无他技能,但力能任重,足举百钧,从前汝南多贼,褚尝倒曳牛尾,行百余步,才得将贼吓退,故乡族党赖褚保全。闻明公礼罗豪俊,故挈众归诚,投效麾下。”
曹操尚恐他所言未实,令他曳牛试技,果如所言;乃喜抚褚背道:“卿真可为我樊哙哩!”又想做汉沛公了。当下面授许褚为都尉,引入宿卫,就是与褚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