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武德为贞观。此时,太宗皇帝李世民已经登基三年,也就是贞观三年,却有一桩关于李世民的民间传说,甚是出奇,虽然非是史书之记,但是说道起来也是让人回味。姑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故事。另外是一个经典传说。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字叫做张稍;一个是樵夫,名字唤做李定。他们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
一日,在长安城里,他们一起卖了肩上柴,货了篮筐中的鲤,一同进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着泾河岸边,徐步而回。
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些争名的,因名而丧体;夺利的,为利而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将起来,还不如我们过着这山青水秀,逍遥自在,随缘而过呐。”
李定说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
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
有一《蝶恋花》词为证,词曰: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听了渔夫张稍所以吟之词,于是辩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张稍说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李定闻言,仍是不服气,于是说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受用些好物,我这也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
腌腊鸡鹅强蟹鳖,獐豝兔鹿胜鱼虾。
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
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张稍说道:“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叶小舟随所寓,万迭烟波无恐惧。
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
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
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夫李定说道:“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
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
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
酕醄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张稍说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
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
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
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李定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张稍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
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
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捱。
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争似我宽怀?”
樵夫李定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抬担回来。
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
待月叫门开。
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敧捱。
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渔翁张稍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证,诗曰:
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
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
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李定说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诗曰: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
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
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渔翁张稍微微得意地说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
樵夫李定闻言,道:“张兄言之最妙,请兄先吟。”
渔翁张稍思了一下,于是做诗道:“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
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
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
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
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敧听唳鸿。
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
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
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
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
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
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
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
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
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
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
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这个时候,樵夫李定思想片刻,立刻做诗:
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
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
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
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
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
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
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
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
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
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
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
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
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
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
渔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
樵夫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好歹!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
渔夫张稍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
樵夫李定闻言,反驳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
渔夫张稍回答道:“李兄,你虽这等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
樵夫李定说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甚么捉摸?”
渔夫张稍解释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
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有人言语,草里有人得听。
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乃是修炼百年的红毛蛤蟆精,听见了樵夫与渔夫百下百着之言,急忙转而进去水晶宫中,慌忙报与泾河龙王,道:“祸事了!祸事了!”
泾河龙王闻言,问道:“有甚祸事?”
巡海夜叉回答道:“臣巡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在攀谈。相别时,言语甚是利害。那个渔翁说:长安城里的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卦最准。他每日送他一只鲤鱼,他就袖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准法,却不将水族尽情打光了?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
泾河龙王闻听此语,甚感大怒,急着要提了剑就要赶到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先生。
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和鳜少卿,还有鲤太宰,一齐向泾河龙王启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但只需变个秀士模样,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辈,容加诛灭不迟;若无此辈,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泾河龙王闻言,觉得有理,于是依奏,遂弃宝剑,也不兴云雨,出了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个是:
丰姿英伟,耸壑昂霄。
步履端祥,循规蹈矩。
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
身穿玉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
泾河龙王变成的这个白衣秀士上路来,拽开云步,径直来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
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闹闹哄哄,内有高谈阔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
泾河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走上前,分开众人,望里观看,只见: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
两边罗列着书画,座上高悬鬼谷形象的塑像。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台政新经。熟悉六爻,八卦精通。
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盘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
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
知凶定吉,断死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
那袁守诚先生果然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
泾河龙王入门来,与卜课先生袁守诚相见。礼毕,请泾河龙上坐,旁边童子献茶。卜卦的袁守诚先生见状,问道:“公来问何事?”
泾河龙王这个自然是白衣秀士的样子,凡间的人哪里认得?他说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
卜课先生袁守诚即袖传一课,然后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
泾河龙王闻言,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
卜卦先生袁守诚回答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泾河龙王闻言,笑曰:“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
袁守诚先生见状,胸有成竹地欣然而答道:“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那明朝雨后来会。”
泾河龙王告辞离开,走出长安,回到水府。大小水神迎接上来,问道:“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
泾河龙王说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明日下雨;问他什么时辰,什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然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迷惑众人。”
众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是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鲫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叫道:“泾河龙王接旨。”
众水族抬头上看,乃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泾河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旁边的水族低着头不敢说话。
金衣力士回空而去。
泾河龙王谢恩,然后拆封文表看时,但见上面写着:“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
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卜卦先生判断者居然毫发不差,唬得那泾河龙王一时间魂飞魄散一般。
少顷苏醒,泾河龙王对众水族说道:“想不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彻地,却不输与他呵!”
鲥军师闻言,却奏云:“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
泾河龙王闻言,于是问计,鲥鱼军师说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赢他?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
泾河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到了次日,天庭点名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泾河龙王故意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扣了袁守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