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国夫人,呼令左右备舆,送新郎新娘归第。调侃从一,却也有趣,但不是人君所为。从一既去,中宗亦退入宫中,侍臣等守过残宵,至次日元旦,朝贺礼毕,才各散归。
窦从一得了老妻,每谒见奏请,自称为翊圣皇后阿?。阿?二字,作什么解?洛阳人呼乳母夫婿为阿?,所以从一沿着俗例,举以自称。同僚或嘲他为国?,他亦随声相应,毫无惭色。他的意中,总叫得皇后欢心,也不管什么讪笑了。
过了十余日,便是上元节日,都城内外,庆贺元宵,当然有一番热闹。
唐中宗李显为此想了一个行乐的法儿,放出宫女数千人,命其设置市肆,由公卿大夫为商旅,与宫女交易货物。
这一班少年士夫,承恩幸进,正好趁这机会,亲近芳泽,东来西往,左顾右盼,遇有姿色的宫女,便借贸易为名,上前调戏。
甚至一些宫女等也恬不知羞,互相戏谑,形状媟亵,词语鄙秽,中宗李显带着后妃公主等,亲自前往游行,就使耳闻目见,也不以为怪。
唐中宗设置游市三日,复命宫女为拔河游戏,宫女等遂各自准备麻绳巨竹,以竹系绳,往至河边,掷竹水中,牵绳腕上,将竹拽起,一拽一掷,再掷再拽,以速为佳,但宫女都没有什么气力,全仗人多党众,同拽巨竹,方能胜任,因此分队为戏,每队数十人,彼此互赛,都弄得淋头洗面,红粉涔涔。
中宗李显挈领宫眷,登玄武门,观看拔河游戏,以迟速为赏罚。
宫女们越想斗胜,越觉用力,有失足跌伤的,有挫腰呼痛的,中宗等引为乐事,笑声不止。有什么好看?有什么好笑?等到夕阳西下,众力尽疲,唐中宗方命将拔河戏停止,命人摆驾回宫。
越宿大开筵宴,内外一概赐酺,中宗李显命侍宴诸臣,各自呈献技艺,或是投壶,或是弹鸟,或是操琴,或是蹴踘,独有国子监司业郭山恽,起身向中宗陈请道:“臣无他技,只能歌诗侑酒。”
中宗李显道:“卿且歌来!”
郭山恽乃正容歌诗,但听他抑扬抗坠,不疾不徐,共计有二十多句,由在座诸人听声细辨,系是《小雅》中鹿鸣三章。
歌罢,郭山恽又复续歌二十多句,乃是《国风》中蟋蟀三章。
中宗李显点首说道:“卿可谓善歌诗了。朕知卿意,应赐一觞。”
唐中宗随命左右之人斟酒,给予郭山恽。郭山恽跪饮立尽,谢赐乃起,退还原座。至诸臣已尽献其技,中宗李显更召入优人,共作回波舞,舞毕后,又由中宗李显语群臣道:“有回波舞,不可无回波词,卿等能各作一词否?”
群臣闻了此语,不得不搜索枯肠,勉应上命。有一人先起座朗吟道:
回波尔如佺期,流向岭外生归。
身名幸蒙啮录,袍笏未列牙绯。
这首回波词,乃是沈佺期所作沈佺期曾任考功员外郎,因为与二张同党,坐流驩州。
上官婉儿得宠,招致文士,沈佺期乃得复入为起居郎,兼修文馆学士。此次借词自嘲,明明是乞还牙绯的意思。
上官婉儿即从旁面请道:“沈学士才思翩翩,牙笏绯袍,亦属无愧。”
中宗李显闻言,即语沈佺期说道:“朕当还卿牙绯便了。”
沈佺期忙顿首拜谢。忽然有优人臧奉,趋近御座前,叩头自陈道:“臣奴亦有俚语,但辞近谐谑,恐渎至尊,乞陛下赦臣万死,方敢奏闻!”
皇后韦氏即接入话说道:“恕你无罪,你且说来!”
臧奉曼声徐吟道:
回波尔如栲栳,怕婆却也大好。
外头只有裴谈,内面无过李老。
皇后韦氏听了,不禁大噱。中宗李显也微微含笑,并不介怀。自认怕妻。群臣有一大半识得故事,私下相告语道:“两方比例,却也确切,勿轻看这优人呢。”
这是谁人故事?原来当时有个御史大夫叫做裴谈,生性最怕妻子,曾经谓妻有三可怕,少时如活菩萨,一可怕;儿女满前时如九子魔星,二可怕;及妻年渐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状如鸠盘茶,三可怕。此言传闻都下,时人都目为裴谈怕老婆。
中宗李显畏惮皇后韦氏,正与裴谈相同,臧奉敢进此词,实为皇后韦氏张威,不怕中宗加罪。
果然不出所料,由皇后韦氏令他起来,越日领赏。
上文恕罪,此次领赏,俱出韦氏口中,好似中宗李显不在朝堂一般。
臧奉谢恩而退。谏议大夫李景伯,恐群臣愈歌愈纵,大亵国体,即而上前奏道:“臣也有俚词,请陛下俯睬刍荛。”
说着,李景伯即朗歌道:
回波尔持酒卮,微臣职在箴规。
侍宴不过三爵,欢哗或恐非仪。
中宗李显闻至此语,反致不悦,面上竟露出怒容。
御史中丞萧至忠,暗暗瞧着,恐李景伯得罪皇帝,遂伏奏道:“这真是好谏官呢。”
中宗李显才不加责,即传命罢宴,回宫就寝。是夕无话,至次日,皇后韦氏竟派遣内侍赍帛百端,赐予臧奉,臧奉自然非常愉快。
既而宫中传出墨敕,授封韦巨源、杨再思为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韦嗣立同三品,崔湜、赵彦昭同平章事。于是宰相以下,唯萧至忠稍稍守正,此外都是狐群狗党,奴膝婢颜,而且滥官充溢,政出多门,宰相御史员外官,都是额外增添,挤满一堂,人以为三无坐处。
监察御史崔琬独弹劾奏“宗楚客、纪处讷两人,暗地里交通戎狄,私受贿赂,致生边患,乞即按罪”云云。
查唐朝旧例,大臣被弹,应伛偻趋出朝堂,静立待罪。
宗楚客并不遵例,反而愤怒作色,自陈忠鲠,为崔琬所诬告。中宗李显并不穷问,反而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异姓兄弟,作为和解,遂又有和事天子的传闻。
崔琬所奏,究竟是假呢?是真呢?考据唐史,实是真情,请听道来。自武则天当时许突厥婚,默啜可汗不复寇边,未几,武则天病死,婚议又复中变,遂致默啜心中生怨,拘杀唐使。
鸿胪卿臧守言,进寇沙灵,中宗李显命左屯卫大将军张仁亶为朔方道大总管,前往防御突厥。
突厥兵颇为忌惮张仁亶,闻风即退,被张仁亶追出境外,斩首千级,才收军回镇。
会西突厥之别部突骑施,崛起于碎叶川,酋长乌质勒,抚下有威,帐落浸盛。中宗初年,曾遣使入朝,受封为怀德郡王。乌质勒旋死,其子娑葛嗣袭封爵,默啜南下无功,转而谋图西略,亲自督众前往攻打突骑施。
张仁亶乘他远侵,潜兵入突厥境,取得拂云祠一带地方。拂云祠在河北,突厥每入寇,必先诣祠祈祷,然后渡河南行。
张仁亶既袭取此地,即创筑三受降城。中城就在拂云祠,东西两城,距祠各二百里,首尾相应,控制突厥。
兴工阅六十日,三城皆成。
及默啜归国,张仁亶已布置严密,无隙可乘。那时默啜只好自己懊悔,不敢南牧了。唯娑葛可汗,统有父众,与别将斗啜忠节,屡有违言,辄相攻击。忠节势弱,不能久持。
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奏令忠节入朝宿卫,中宗李显乃命右威卫将军周以悌为经略使,招抚忠节。周以悌系宗纪二人党羽,到了播仙城,与忠节相遇,却导他纳赂宗纪,不必入朝。且愿发安西兵,兼引吐蕃为援,同击娑葛。
忠节大喜,遂出千金为贿赂,浼以悌转报,宗纪、楚客遂请遣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发甘凉兵,兼征吐蕃部众,前往助忠节,一面遣御史中丞冯嘉宾,往与忠节面洽。
可巧娑葛遣使娑腊,入京贡马,探得楚客等密谋,即还报娑葛。
娑葛暗地出兵,邀截计舒河口,果然忠节嘉宾,两下相会,一声胡哨,麾动番众,杀入嘉宾幄内,嘉宾不及防备,立致剁毙,忠节也被擒去。是谓人财两失。
娑葛遂大发兵攻安西,与牛师奖交战火烧城,师奖败没,安西失守,娑葛复遣使上表,求楚客头,以头颅偿千金,为楚客计,还算值得。且贻郭元振书,略谓:“与唐无嫌,只仇阙啜。宗尚书受阙啜金,欲加兵灭我,所以惧死奋斗,乞将详情上闻。”
郭元振曾上书奏阻,至是复将娑葛原书,飞使驰奏。
楚客诬言郭元振隐蓄异志,立请召还,唐朝廷即命周以悌代元振职。
郭元振亟遣子郭鸿入朝廷,伏阙面陈底细。
中宗李显乃坐罪以悌,流窜白州,仍令郭元振留任,赦免娑葛之罪,册为钦化可汗,赐名守忠。
唯楚客等受赃隐情,概置勿问。所以御史崔琬,忍无可忍,当面弹劾楚客。哪知和事天子,反教他释嫌结好,岂不可笑?
更有郑愔、崔湜,并掌铨衡,卖官鬻爵,选法大坏。
御史靳桓、李尚隐,查出许多赃证,入朝廷当面弹劾,两人无可抵赖,下狱坐戍,郑愔被谪吉州,崔湜遭贬到江州。唯崔湜系上官婉儿之私友,忽闻有敕远窜,教她如何割舍,免不得设法转圜,代湜申理。
会值景龙三年冬至,中宗李显将有事南郊,上官婉儿即为崔湜陈请,召还都中,令襄大礼。连郑愔也一并召归。
祭天时,唐中宗初献,皇后韦氏亚献,宰相女各助执笾豆,号为斋娘。也是旷古奇闻。礼成加赏,所有斋娘夫婿,俱得迁官,总算是浩荡皇恩,无微不至。语中有刺。
越年元宵节,六街三市,大张花灯,笙歌遍地,金鼓喧天。皇后韦氏忽发狂念,与上官婉儿及诸公主,邀请中宗微服游行。
中宗李显含笑相从,遂各换衣装,打扮如平民模样,出游街市,并令宫女数千人,一同随往。
但见人山人海,击毂摩肩,男女混杂,贵贱不分。皇后韦氏、上官婉儿,且专拣热闹处玩赏,与一班看灯的男妇,挨挨挤挤,毫不避忌,直至斗转参横,灯残独炧,方联翩还宫。
查点宫女的时候,十成中却少了五六成,想必是乘机私奔逃跑去了。中宗李显因不便追缉,只好付诸不究,糊涂了事。也是皇恩。
过了数日,唐中宗复亲幸梨园,命三品以上抛球拔河比赛。
韦巨源、唐休璟,年力衰迈,随绳仆地,一时爬不起来,害得手脚乱爬,好似乌龟一般,中宗李显及皇后韦氏、上官婉儿等,都哧哧大笑,视为至乐。
既而他们又游定昆池,命从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知,呈诗一首,中有两语云:“
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
中宗李显瞧着,笑顾李日知说道:“卿亦效郭山恽的诗谏吗?”
李日知道:“是在陛下圣鉴。”
中宗李显乃起驾回宫,有好几月不出游幸。
到了孟夏时候,唐中宗又出幸隆庆池。池在长安城东隅,民家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朝廷目为祯祥,因赐名隆庆。
隆庆池北有隆庆坊,相王李旦有五子,筑第住居,号为五王子宅。
当时有术士传言,谓:“五王子宅中,郁郁有帝王气。”
中宗李显意欲魇禳,特命在池旁结起彩楼,率侍臣等诣楼开宴,且泛舟为戏,足足欢娱了一日一夜。还宫以后,唐中宗复宴近臣。
国子祭酒祝钦明,自请为八风舞,摇头转目,胁肩谄笑,装出许多丑态,引得皇后韦氏以下,无不鼓掌。吏部侍郎卢藏用,私语同座道:“祝公以儒学着名,今乃如此出丑,五经已扫地尽了。”
散骑常侍马秦客,光禄少卿杨均,亦在座列饮。
皇后韦氏见他年轻貌秀,未免动了欲念,及至散宴,暗中命令心腹内侍,交通意思于两人。
秦客颇通医术,均却善烹调,两人却借此为名,得入宫掖。皇后韦氏毫不知羞,趁着中宗李显另幸别宫,即令他们两人轮流侍寝,作竟夕欢。
过了一两月,忽然有定州人郎岌,叩阍告变,奏称韦氏与宗楚客等,将谋大逆。中宗李显正在览奏起疑,偏被皇后韦氏闻知,定要中宗立刻击毙郎岌,中宗李显乃敕令侍卫将郎岌杖死。
许州参军燕钦融,又上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安乐公主、武延秀及宗楚客等,朋比为奸,谋危社稷,应亟加严惩,以防不测。”
中宗李显得了此疏表,当面召传燕钦融诘责。
燕钦融顿首抗言,词色不饶,当由中宗李显叱令他退去。
谁知他才刚刚走出朝门,竟然被宗楚客擅自命令守殿的骑士,把燕钦融捉拿回来,然后将其掷置殿庭石上,令其折断脖颈毙命。
中宗李显见此情形,未免动怒,于是查问骑士,系出楚客指使,不禁恨恨地说道:“你等只知有宗楚客,不知有朕吗?”
你一人久无权力,岂自今始?
宗楚客感到恐惧,即入告皇后韦氏、上官婉儿等,谓皇上已有变志。
皇后韦氏正因新幸马杨,也恐事泄,遂与马杨密谋弑主。
马秦客说道:“臣去合一种末药,置入饼中,便可了结主子。”
皇后韦氏说道:“事不宜迟,速即办来!”
马秦客领命即出。越日,即将毒药呈入,便由皇后韦氏亲自用于制饼,把毒药放入馅中。及饼已蒸熟,闻中宗李显在神龙殿查阅奏章,便令宫女携饼献去。
中宗李显最喜食饼,取了便吃,一连吃了八九枚,尚说是饼味很佳,不意过了片时,腹中大痛,坐立不安,倒在榻上乱滚。
当有内侍前往报告皇后韦氏,皇后韦氏徐徐入殿,假意惊问。
中宗李显这个时候,已经毒药发作,说不出话,但用手指口,呜呜不已。又延挨了数刻,身子不能动弹,两眼一翻,双足一伸,竟呜呼哀哉了。享年五十五岁。总计中宗嗣位,纪元嗣圣,才经一月,即被废黜。被幽禁了十四年,方还东都,又为皇太子六年,才得复辟。在位六年,改元两次,竟被毒死。有诗叹道:
昔日点筹烦圣虑,今番进毒报君恩。
从知女德终无极,地下有谁代雪冤?
中宗李显既被毒驾崩,皇后韦氏召入私人,当然有一番举动,待下章节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