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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一章 唐玄宗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词曰:

    人衰鬼弄,魑魅公然来入梦。女貌男形,尔我相看前世身。

    难兄难弟,今日行踪彼此异。全节全忠,他日芳名彼此同。

    调寄“减字木兰花”

    大凡有德之人,无论男女与富贵贫贱,总皆为人所敬服,即使是鬼神亦无不钦仰,所谓德重鬼神钦敬是也。若无德可钦敬,徒恃此势位之尊崇以压制人,当其盛时,乘权握柄,作福作威,穷奢极欲,亦复洋洋志得意满,叱咤风云。及至时运衰微,禄命将终之日,不但众散亲离,人心背叛。即是魑魅魍魉也都来了,生妖作怪,拨弄着你,所谓人衰鬼弄人是也。

    惟有那忠贞节烈之人,不以盛衰易念。即或混迹于徘优技艺之中,厕身于行伍偏稗之列,而忠肝义胆天性生成,虽未即见之行事,要其志操,已足以塞天地而质诸鬼神,此等人甚不可多得,却又有时钟于一门,会于一家。

    如今且说唐玄宗皇帝,因安禄山攻陷陈留郡,张介然遇害报到京师,方知贼势甚猛,未易即能扑灭,召集朝臣共议其事,众论纷纷,并无良策。

    杨国忠前日故为大言,到那时也俯首无计。

    唐玄宗皇帝当面晓瑜群臣道:“朕在位已经五十载,心中久已要退闲去作便事,意欲传位于太子,只因水旱频仍,不欲以余灾遗累后人,故尔迟迟。今不意逆贼横发,朕当亲自统兵征讨之,使太子暂理国事,待寇乱既平,即行内禅,朕将高枕无忧矣!”

    唐玄宗送下溜御驾亲征,命太子李亨监国。群臣莫敢进一言。杨国忠乃大吃了一惊,心想道:“我向日屡次与李林甫朋谋,陷害东宫,太子心中好不怀恨。只碍着贵妃得宠,右相当朝,他还身处储位,未揽大权,故隐忍不发。今若秉国政,必将报怨,吾杨氏无瞧类矣!”

    当日朝罢,杨国忠急回私宅,哭向其妻裴氏与韩、虢二夫人道:“吾等死期将至矣!”

    众夫人惊问其故。

    杨国忠道:“天子欲亲征讨,将使太子监国,行且禅位于太子。奈太子素恶于吾家,今一旦大权在手,我与姊妹都命在旦夕矣,如之奈何?”

    于是举家惊惶泣涕,都说道:“反不如秦国夫人先死之为幸也。”

    虢国夫人说道:“我等徒作楚囚,相对而泣,于事无益。不如同贵妃娘娘密计商议,若能劝止亲征,则监国禅位之说,自不行矣。”

    杨国忠说道:“此言极为有理,事不宜迟,烦两妹入宫计之。”

    两位夫人即日命驾入宫,托言奉候杨贵妃娘娘,与杨贵妃相见,密启其事,告以国忠之言。

    杨贵妃大惊道:“此非可以从容缓言者!”乃脱去簪珥,口衔黄士,匍匐至御前,叩头哀泣。

    唐玄宗惊讶,亲自扶起问道:“妃子何故如此?”

    杨贵妃说道:“臣妾闻陛下将身亲临战阵,是亵万乘之尊,以当一将之任,虽运筹如神,决胜无疑。然兵凶战危,圣躬亲试凶危之事,六宫嫔御闻之,无不惊骇。况臣妾尤蒙恩宠,岂忍远离左右?自恨身为女子,不能随驾从征,情愿碎首阶前,欲效侯生之报信陵君耳!”

    杨贵妃说罢又伏地痛哭。

    唐玄宗大不胜情,命宫人掖之就坐,执手抚慰说道:“朕之欲亲征讨,原非得已之计,凯旋之日,当亦不远,妃子不须如此悲伤。”

    杨贵妃道:“臣妾想来,堂堂天朝,岂无一二良将,为国家殄灭小丑,何劳圣驾亲征?”正说间,恰好太子具手启,遣内侍来奏辞监国之命,力劝不必亲征,只须遣一大将或亲王督师出剿,自当成功。

    唐玄宗看了太子奏启,沉吟半晌道:“朕今竟传位于太子,听凭他亲征不亲征罢,我自与妃子退居别宫,安享余年何如?”

    杨贵妃闻言,愈加感到着急惊慌,忙叩头奏道:“陛下去秋欲行内禅之事,既而中止,谓不忍以灾荒遗累太子也;今日何独忍以寇贼,遗累太子乎?陛下临御已久,将帅用命,还宜自揽大权,制胜于庙堂之上。传位之说,待徐议于事平之后,未为晚也。”。

    唐玄宗皇帝闻言点头道:“卿言亦颇是。”

    唐玄宗皇帝遂传旨停罢前诏,特命皇子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兵出征。

    唐玄宗皇帝又欲与高力士为监军,高力士叩头固辞,乃以内监边令诚为监军使。诏旨一下,杨贵妃方才放心,拭泪拜谢。

    当时唐玄宗命宫中宫人,为妃子整妆,且令官中排宴与妃子解闷。

    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这二位夫人也都来见驾,一同赴席饮宴。后人有诗叹云:

    脱簪永巷称贤后,为欲君王戒色荒。

    今日阿环苦肉计,毁妆亦是学周姜。

    那日筵席之上,唐玄宗皇帝心欲安慰妃子。杨贵妃姊妹三人,又欲使唐玄宗天子开怀,真个是愁中取乐,互相劝饮。梨园子弟同宫女们,歌的歌,舞的舞。饮至半酣,兴致勃发。

    唐玄宗皇帝自击鼓,杨贵妃则弹一回琵琶,吹一回玉笛,直饮全夜深方罢。

    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见夜深,于是辞别出宫,是夜,唐玄宗皇帝与杨贵妃同寝,毕竟因心中有事,寤寐不安。

    朦胧之际,唐玄宗忽然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身在华清宫中,坐在一榻上。而杨贵妃坐于侧旁椅上,隐几而卧,其所吹玉笛悬挂于壁上。

    唐玄宗皇帝却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魑魅,不知从何而至,一直来到杨贵妃身畔,就壁上取下那一枝玉衡按上口边,呜呜咽咽的吹将起来。

    唐玄宗皇帝顿时大怒,待欲叱咤他,无奈喉间一时哽塞,唤不出声音来。那个鬼竟公然不惧,把笛儿吹罢,对着杨贵妃嬉笑着跳起舞来。

    唐玄宗皇帝见状,欲自起来逐之,可是身子再立不起。回顾左右,又看不见有一个侍从。唐玄宗皇帝再看杨贵妃时,她只是伏在桌上,睡着不醒。

    恍惚间,唐玄宗李隆基看见那伏在桌上的不是杨贵妃,却是一个头戴冲天巾、身穿滚龙袍的中年男人,宛然是个一朝天子模样,但是看不见他的面庞。

    而那个鬼尚在跳舞不休,唐玄宗皇帝看见那个鬼一边跳舞来到自己身前。

    唐玄宗看见这个情景,心里感到害怕,又想把那个鬼赶跑,于是随手执着旁边的一个圆明镜,朝那个鬼打过去。那个鬼却一下子闪躲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唐玄宗皇帝感觉镜子里好像照见了什么东西,于是唐玄宗皇帝用手里拿的镜子自己一照,镜子里的自己却是个女子模样,头挽乌云,身披绣袄,样子十分美丽。

    唐玄宗皇帝看见此情形,心中感到大惊。正疑骇间,只见空中跳下一个身材魁梧的黑皮肤大汉来。你道他怎生打扮,怎生面貌?

    但见:

    头上元冠翅曲,腰间角带围圆。黑袍短窄皂靴尖,执笏还兼佩剑。 眼竖交睁豹目,鬓蓬连接虬髯。专除邪祟治终南,魑魅逢之丧胆。

    那黑大汉,朝着这跳舞的鬼只是一声大喝,这鬼登时吓得缩做一团,然后被这黑大汉一把提在手中,好像老鹰捉小鸡的一般。

    唐玄宗皇帝急忙问道:“卿是何官?”

    黑大汉鞠躬应道:“臣乃终南不第进士钟馗是也。字正南,生平正直,死而为神,奉上帝命令治终南山,专除鬼祟。凡鬼有作祟人间者,臣皆得啖之。此鬼敢于乘虚惊驾,臣特来为陛下驱除。”

    钟馗言讫,伸着两手,把手里提着的那个鬼的双眼挖出,然后纳入自己口中吃了,倒提着这个鬼的的两脚,腾空而去。

    唐玄宗天子悚然惊醒,却是一场大梦,凝神半晌,方才清醒过来。

    那时杨贵妃从睡梦中惊悸而寤,口里犹作咿哑之声。

    唐玄宗皇帝搂着杨贵妃,便问道:“阿环为甚不安么?”

    杨贵妃定了一回,方才答说道:“我梦中见一鬼魅从宫后而来,对着我跳舞,旁有一美貌女子,摇手止之,鬼只是不理。他却口口声声称我陛下,我不敢应他,他便把一条白带儿扑面的丢来,就兜在我颈项上,因此惊魔。”

    唐玄宗皇帝听说,便也把自己所梦的述了一遍,杨贵妃咄咄称怪。

    唐玄宗皇帝宽解道:“总因连日心绪不佳,所以梦寐不安,不足为异。但我所梦钟馗之神甚奇,不知终南果有其人否?”

    杨贵妃说道:“梦境虽不足凭,只是如何女变为男,男变为女;又怎生我梦中,也见一女子,也恰梦见那鬼,呼我为陛下,这事可不作怪么?”

    唐玄宗皇帝闻言,半戏笑道:“我和你恩爱异常,愿不分你我,男女易形,亦鸾颠凤倒之意耳!”

    说罢,大家都笑起来。

    其实杨贵妃本是隋炀帝的后身,唐玄宗本是朱贵儿再世。他们梦中所见的,乃其本来面目。此亦因时运向衰,鬼来弄人,故有此梦。正是:

    时衰气不旺,梦中鬼无状。

    帝妃互相形,现出本来相。

    次日,唐玄宗皇帝临朝,传旨下去问众臣子,道:“在朝诸臣,可知终南有已故不第进士,姓钟名馗字正南?”

    文班之中,只见给事中王维出班而奏曰:“臣维向曾侨居终南,因终南有进士钟馗于高祖武德皇帝年间,为应举不第,以头触石而死,故时人怜之,陈请于官,假袍笏以殉葬之。嗣后颇着灵异,至今终南人奉之如神明。”

    原来此人,姓钟名馗,字正南,乃是雍州终南人也,生于终南而居于终南,文武全修,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奇异,经纶满腹,刚正不阿,不惧邪祟,待人正直、肝胆相照。

    在唐武德年间,赴京城应试,却因相貌丑陋而落选,愤而撞死殿阶。当时皇帝李渊闻之,赐以红官袍安葬。

    唐玄宗皇帝闻奏,一发惊异,遂宣召那最善图画的吴道子来,当面告以梦中所见钟馗之形像,使画一图,传为真像,特追赐袍饬,兼赐钟馗状元及第。又因杨贵妃梦鬼后宫从而来,遂命以钟馗之像,永镇后宰门。如昔年太宗皇帝,画尉迟敬德、秦叔宝之像于宫门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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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馗信仰至少从盛唐起已成为全社会的风尚。

    尔后,道教尊钟馗为门神,封钟馗为驱鬼逐恶的判官,封其为“赐福镇宅圣君”。民间开始常挂钟馗的像赐福镇宅,跳钟馗舞祈福驱邪,一直延续至今。

    至今人家后门上,都贴钟馗画像,自此始也。又时人至今呼之为钟状元。正是:

    当年秦尉两将军,曾为文皇辟邪秽。

    今日还看钟状元,前门后户遥相对。

    唐玄宗皇帝因画钟馗之像,不由想起了昔年唐太宗李世民命人画秦叔宝、尉迟敬德二人之像做镇门用,于是喟然说道:“我梦中的鬼魅,得钟馗治之,那天下的寇贼,未知何人可治?安得再有尉迟敬德、秦叔宝这般人材,与我国家扶危定乱?”

    唐玄宗李隆基想到了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因而忽然又想到了着秦叔宝的玄孙秦国模、秦国桢他们兄弟二人,于是自言自语道:“当年他兄弟曾上疏谏我,不宜过宠安禄山,极是好话。我那时不惟不听他,反加废斥,由此思之,诚为大错,还该复用他为是。”

    想到这里,唐玄宗皇帝遂以手敕谕中书省起复原任翰林承旨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入朝供职。

    却说那秦氏兄弟两个人,自遭废斥,即屏居郊外,杜门不出。期间有朋友过访,或杯酒叙情,或吟诗遣兴,绝口不谈及朝政。

    秦国桢有时私念起那当初集庆坊所遇的美人,却怕哥哥嗔怪,只是不敢出诸口。也有时到那里经过,密为访问,并无消息。

    那美人也不知何故,竟不复来寻访。忽然一日,有一个通家旧朋友,款门而来,姓南名霁云,排行第八,魏州人氏。其为人慷慨有志节,精于骑射,勇略过人。他祖上也是个军官出身,与秦叔宝有交,因此他与秦国模兄弟是通家世交,投契之友。幼年间,也随着祖父来过两次,数年以来踪迹疏阔,那日忽而轻装策马而来。

    秦氏兄弟看见,自然十分欢喜,于是接着叙礼罢,各道寒暄。

    秦国模说道:“南兄久不相晤,愚兄弟时刻思念,今日甚风吹得到此?”

    南霁云说道:“小弟自祖父背弃,一身沦落不偶,无所依托,行踪靡定。前者弟闻贤昆仲高发,方为雀跃,随又闻得仕途不利,暂时受屈,然直声着闻,天下不胜钦仰。今日小弟偶而浪游来京,得一快叙,实为欣幸。”

    秦国模说道:“以兄之英勇才略,当必有遇合,但斯世直道难容,宜乎所如不偶。今日未审,我又欲何所图?”

    霁云说道:“原任高要尉许远,是弟父辈相知,其人深沉有智,节义自矢,他有一契友是南阳人,姓张名巡,博学多才,深通战阵之法;开元中举进士,先为清河县尹,改调真源,许公欲使弟往投之。今闻其朝觐来京,故此特来访他。”

    秦国桢说道:“张、许二公,是世间奇男子,愚兄弟亦久闻其名。”

    秦国模道:“吾闻张巡乃文武全才,更有一奇处,人不可及:任你千万人,一经他目,即能认其面貌,记其姓名,终身不忘,真奇士也。那许远乃许敬宗之后人,不意许敬宗却有此贤子孙,此真能盖前人之愆者。”

    霁云说道:“弟尚未得见张公,至于许公之才品,弟深知之久矣,真可为国家有用之人,惜尚未见其大用耳?”

    秦国模说道:“兄今因许公而识张公,自然声气相投,定行见用于世,各着功名,可胜欣贺。”

    秦国桢说道:“难得南兄到此,路途辛苦,且在舍下休息几日,然后往见张公未迟。”

    当下置酒款待,互叙阔情,共谈心事。

    正饮酒间,忽然听闻家人传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举兵造反,有飞驿报到京中来了。

    秦氏兄弟拍案而起说道:“吾久知此贼,必怀反叛,况有权奸多方以激之,安得不遽至于此耶!”

    霁云拍着胸前说道:“天下方乱,非我辈燕息之时,我这一腔热血须有处洒了!却明日便当前往问候张公,与之议国家大事,不可迟缓。”

    当夜无话。

    次日早膳饭罢,即写下名帖,怀着许远的书信,骑马入京城。

    访至张巡寓所问时,原来他已升为雍邱防御使,于数日前出京上任去了。

    霁云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怏怏的带马出城,心中想道:“我如今便须别了秦氏兄弟,赶到雍邱去,虽承主人情重,未忍即别;然却不可逗留误事。”

    霁云一边想,一边行,不觉已到秦宅门首。才待下马,只见面前有一个汉子,头戴大帽,身穿短袍,策着马趱行前来。看他雄赳赳甚有气概,霁云只道是个传边报的军官,于是勒着马等他。

    行到面前,霁云举首问道:“尊官可是传报的军官么?范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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