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旦果然贵为宰相,适应父言。
家人因王旦有遗嘱,拟即遵行,杨亿以为因王旦位居三公,终不能如愿以僧人身份入殓,乃止遗嘱所托。
遗表上闻,宋真宗皇帝赵恒临丧哀恸,追赠太师、尚书令、魏国公,予谥文正,还宫后辍朝三日,录王旦子弟、外孙、门客十数人,诸子服阕,各进一官。
总算是生荣死哀,恩宠无比了。王旦任相最久,故从详述,褒贬处亦自不苟。
且说王钦若入相后,毫无建树,惟奉祀神仙,引用奸幸。
王曾以先时示异,被他进谗,出知应天府。
越年春季,西京讹言忽起,说有妖物似席帽,夜间飞入人家,又变作犬狼状,不时伤人。
百姓相率惶恐,每夕闭户深居,挟兵自卫。
渐渐地传到汴都,都下亦哗噪达旦。
朝廷下诏立赏格捕妖,又渐渐地传到南京。
王曾令夜开里门,如有倡言妖物,立捕治罪,妖物终没有到来,民居也得归安谧。
妖由人兴,人定则妖从何起?
既而汴京讹言亦息。
宋真宗以皇子赵受益年纪渐长,自身亦常患疾,遂立皇子赵受益为太子,改名为祯,大赦天下。
是年十月,参知政事张知白又为王钦若所排挤,出知天雄军。
翌年为天禧三年,永兴军巡检朱能秘密结交内侍周怀政,诈为天书,伪降乾佑山。
当时寇准方判永兴,因朱能素未附己,乃将伪书上奏,有旨迎入禁中。
谕德鲁宗道上言奸臣妄诞,荧惑圣聪,知河阳军孙奭亦请速斩朱能,聊谢天下,两疏均不见从,反有诏召寇准还京。
寇准奉诏即还。
有门生劝寇准道:“先生若至河阳,称疾不入,坚求外补,乃是上策。倘或入觐,即面奏乾佑天书不得为真,乃是中策。若再入中书,自隳志节,恐要变成下策了。”
恰是忠告。
寇准不以为然,竟而入都朝见。可巧商州捕得道士谯天易,私蓄禁书,谓能驱遗六丁六甲各神。
王钦若坐与这道士往来,也想借用六丁六甲吗?
也致免相。
寇准即受命代任,用丁谓参知政事。
寇准素来与丁谓善,尝称丁谓为有才,是时李沆尚存,顾语寇准道:“此人可使得志吗?”
寇准答道:“才如丁谓,恐相公亦不能终抑呢。”
李沆微哂道:“他日当思吾言。”
及寇准三次入相,虽然稍微知道丁谓为人奸邪,但向属故交,仍加礼貌。
丁谓却事寇准甚谨,某夕,会食中书,寇准饮羹污须,丁谓起身代拂。
寇准略带酒意,竟向丁谓戏语道:“参政系国家大臣,乃替长官拂须吗?”
替你拂须,还要笑他,未免不中抬举了?
寇准这一席话,说得丁谓无地自容,双颊俱赤。
马屁拍错了。
丁谓当时不便发作,暗中很是惭恨,因此有意倾寇准,时常伺隙。
既而寇准与向敏中均加授右仆射,寇准素豪侈,贺客甚多,向敏中独杜门谢客,宋真宗皇帝遣使觇视,极力褒美向敏中,不及寇准。
天禧四年,宋真宗皇帝赵恒忽遇风疾,不能视朝,事多决诸刘后,寇准引为己忧。
一日,入宫请安,寇准乘间语宋真宗道:“皇太子关系众望,愿陛下思宗庙重寄,传以神器,亟择方正大臣,预为辅翼,方保无虞。丁谓、钱惟演系奸佞小人,断不足辅少主呢!”
宋真宗皇帝说道:“卿言甚是。”
寇准乃退出。
寇准已可知丁谓奸邪,惟钱惟演未曾见过。
钱惟演即吴越王钱俶之子,博学能文,曾任翰林学士,兼枢密副使。
钱惟演见丁谓势盛,与结婚姻,情好甚密,因此寇准连类奏陈。
寇准既奉旨俞允,即秘密令杨亿草表,请太子监国,并欲引杨亿辅政,总道是安排妥当,可无变卦,一时心满意骄,竟然从酒后漏言,传入丁谓耳中。
丁谓不觉惊诧道:“皇上稍有不适,即当痊可,奈何令太子监国呢?”
丁谓当下转语李迪,李迪从容答道:“太子监国,本是古制,有何不可?”
丁谓益加猜忌,竟而运动内侍,入诉刘后,只言寇准谋立太子,将有异图。
刘后已经隐怀奢望,闻着这个消息,当然忿恨,也不遑报知宋真宗皇帝,竟然从宫中发出矫制,罢寇准相位,授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改任李迪、丁谓同平章事。
史称宋真宗失记前言,因致罢寇准,后云罢相三黜,皆非帝意,语近矛盾,何如称为刘后矫旨,直截了当。
宋真宗皇帝尚莫名其妙,自恐一病不起,尝卧宦官周怀政股上,与言太子监国事。
周怀政出告寇准,寇准怅然道:“牝后预政,天子失权,教我如何摆布呢?”
周怀政说道:“监国不成,何妨竟请太子受禅。”
寇准不待说毕,亟摇手道:“你越说越远了。”
周怀政见左右无人,又密语道:“公何故这般胆小?今上明明语我,欲令太子监国,倘竟奉今上为太上皇,传位太子,我想今上亦是愿意,有什么难行呢?”
寇准又摇手说道:“内刘外丁,权焰熏天,谈何容易?”
周怀政奋然道:“刘可幽,丁可杀,公可复相,看怀政去干一番呢。”
看事太易,奚怪无成。
但周怀政究系内竖,倘侥幸成事,为祸更烈,寇公奈何未思耶?
寇准复劝阻道:“此计虽好,但事或不成,为祸不小,还请三思为是!”
周怀政说道:“事成大家受福,事不成有我受祸,决不牵累公等,请公勿虑!”
寇准始终不与主张,临别时犹谆嘱小心。
幸有此着,得保首领。
周怀政拂袖竟去。
寇准自周怀政去后,杜门不出,唯暗中侦察宫廷消息。
过了数日,寇准忽闻周怀政被捉拿下;又越一日,周怀政发枢密院审讯,竟而直供不讳了。
那时寇准捏着一把冷汗,只恐株连坐罪,随后探听确凿,只有周怀政一人伏法,不及他人,才稍稍放心。
原来周怀政秘谋,被客省使杨崇勋闻知,杨崇勋竟而转告丁谓。
丁谓即与杨崇勋微服,夤夜乘着犊车,至曹利用家计议,且欲乘此除掉寇准,曹利用因澶州议和时候,受寇准训斥,也挟有微嫌,当即商定奏牍,待旦上陈。
有诏捕周怀政下狱,命枢密院讯问。
可巧这日谳员,派着签书枢密院事曹玮,曹玮即曹彬之子,累积战功,此时因边境安宁,入副枢密,当下坐堂讯鞫,只问周怀政罪状,不愿株连。
周怀政亦挺身自认,毫不妄扳,于是具案复奏,罪只在周怀政一人。
曹玮原是贤吏,周怀政也算好汉。
丁谓等奸臣大失所望,复密启刘后,拟兴大狱。
适值宋真宗皇帝身体略痊,刘后不便擅行做主,只乘间怂恿宋真宗皇帝,激动怒意。
宋真宗皇帝力疾视朝,面谕群臣,欲彻查太子情弊。
群臣面面相觑,莫敢发言,独李迪上前跪奏道:“陛下有几子,乃有此旨?臣敢保太子无二心!”语简而明。
宋真宗皇帝听了,不禁颔首,乃只命将怀政正法,随即退朝。
丁谓尚不肯罢休。复与刘后通谋,讦发朱能、周怀政伪造天书,由寇准欺主入陈一事。
寇准遂遭贬为太常卿,出知相州,一面遣使往捕朱能。
寇准受诏后,暗自叹息道:“不遇大祸,还算幸事。丁谓!丁谓!你难道能长享富贵吗?”
寇准因即束装出都,往就任所。
谁知福不双逢,祸偏迭至,朱能竟拥众拒捕,经官军入剿,始惶惧自杀,寇准又连带加罪,再被朝廷贬为道州司马。
这种诏旨,均由皇后刘娥一人擅行,至宋真宗皇帝病愈以后,顾语群臣道:“我目中何久不见寇准?”
仿佛做梦。
左右人以坐罪加贬为词。
宋真宗皇帝方知是皇后刘娥矫制,但唏嘘叹息罢了。有诗咏寇莱公道:
臣道刚方叶利贞,只因多欲误身名。
河阳三尺分明在,应悔忠言不早行。
寇准既贬,丁谓益肆无忌惮了,下章节续叙丁谓罪状,请续阅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