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李纲再三谏阻,宋钦宗皇帝乃以李纲为尚书右丞,兼东京留守。
会内侍奏中宫已行,宋钦宗又不禁脸上变色,猝降御座道:“朕不能再留了。”
李纲泣拜道:“陛下万不可去,臣愿死守京城。”
宋钦宗皇帝嗫嚅道:“朕今为卿留京,治兵御敌,一以委卿,幸勿疏虞!”
试问为谁家天下,乃作此语?
李纲涕泣受命。
次日,李纲复入朝,忽然看见禁卫环甲,乘舆已驾,将有出幸的情状,因而急呼禁卫道:“尔等愿守宗社呢,抑愿从幸呢?”
卫士齐声道:“愿死守社稷。”
李纲乃入奏道:“陛下已许臣留,奈何复欲成行?试思六军亲属均在都城,万一中道散归,何人保护陛下?且寇骑已近,倘侦知乘舆未远,驱马疾追,陛下将如何御敌?这岂非欲安反危吗?”
宋钦宗皇帝闻言感悟,乃召中宫还都,亲御宣德楼宣谕六军。
军士皆拜伏门下,山呼万岁。
宋钦宗赵桓随又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许便宜从事。
李纲急治都城四壁,缮修战具,草草告竣,金兵已经抵达城下,据牟驼冈,夺去马二万匹。晚了,晚了。
白时中畏惧辞官,李邦彦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
宋钦宗赵桓召群臣议和战事宜,李纲主战,李邦彦主和。
宋钦宗皇帝赵桓从李邦彦计划,竟而命员外郎郑望之、防御使高世则出使金军。
员外郎郑望之、防御使高世则途遇金使吴孝民正来议和,遂与偕还。
哪知吴孝民未曾入见,金兵先已经攻城,亏得李纲事前预备,运来蔡京家中的山石叠门,坚不可破。
到了夜间,潜招募敢死士千人,缒城而下,杀入金营,斫死酋长十余人,兵士百余人。
斡离不也疑惧起来,勒兵暂退。
越日,金国使者吴孝民入见,问纳张彀事,要索交童贯、谭稹等人。
宋钦宗赵桓说道:“这是先朝事,朕未曾开罪邻邦。”
吴孝民说道:“既云先朝事,不必再计,应重立誓书修好,愿遣亲王宰相,赴我军议和。”
宋钦宗皇帝允诺,乃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偕吴孝民同行。
李纲入谏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臣恐李棁怯懦,转误国事,不若臣代一行。”
宋钦宗皇帝赵桓不许。李棁入金营,但看见斡离不南面坐着,两旁站列兵士都带杀气,不觉胆战心惊,慌忙再拜帐下,膝行而前。
斡离不厉声道:“汝家京城,旦夕可破,我为少帝情面,欲存赵氏宗社,停兵不攻,汝须知我大恩,速自改悔,遵我条约数款,我方退兵,否则立即屠城,毋贻后悔!”
斡离不说毕即取出一纸,掷付李棁道:“这便是议和约款,你取去罢!”
李棁吓得冷汗直流,接纸一观,也不辨是何语,只是喏喏连声,捧纸而出。
斡离不又遣萧三宝奴、耶律中、王汭三人与李棁入城,候取复旨。
翌旦,金兵又攻打天津、景阳等门,李纲亲自督御,仍然命敢死士缒城出战,用何灌为统领,自卯至酉,与金兵奋斗数十百合,斩首千级。
注:卯时,十二时辰之一,指早晨五点到七点。酉时,十二时辰之一,指下午五点到七点。
何灌也身中数创,大呼而亡。
金兵又复退去。
李纲入内议事,见宋钦宗皇帝正在与李邦彦等商及和约,案上摆着一纸,就是金
一 :要输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表缎万匹,为犒赏费。
二: 要割让中山、太原、河间(
三 :宋帝当以伯父礼事金。
四: 须以宋朝廷里的亲王和宰相必须到金营去当履行条约的人质。
李纲既看完这些条款,便抗声道:“这是金人的要索吗?如何可从?”
李邦彦说道:“敌临城下,宫庙震惊,如要退敌,只可勉从和议。”
李纲奋然说道:“第一款,是要许多金银牛马,就是搜括全国,尚恐不敷,难道都城里面能一时取得出吗?第二款,是要割让三镇地,三镇是国家屏藩,屏藩已失,如何立国?第三款,更不值一辩,两国平等,如何有伯侄称呼?第四款,是要遣质,就使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
宋钦宗皇帝说道:“据卿说来,无一可从,倘若京城失陷,如何是好?”
李纲答道:“为目前计,且遣辩士往返谈判,拖延时间,等候各地勤王大军到来,就可以反击,金军只有六万人,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不可能长久坚持,等他们撤退渡黄河时,派军突然袭击,不怕敌人不退。那时再与议和,自不至有种种要求了。”
李邦彦却说道:“敌人狡诈,怎肯令我迁延?现在都城且不保,还论什么三镇?至若金币牛马,更不足计较了。”
设或要你的头颅,你肯与他否?
张邦昌亦随声附和,赞同和议。
李纲尚欲再次辩论,宋钦宗皇帝说道:“卿且出治兵事,朕自有主张。”
李纲乃退出,自去巡城。
谁料李邦彦、张邦昌二人竟然派遣沈晦与金国使者偕去,一一如约。
待李纲闻知情况,已经是来不及阻止了,只自愤懑满胸,嗟叹不已。
宋钦宗皇帝赵桓避殿减膳,括借都城金银,甚及倡优家财,只得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民间已空,远不及金人要求的数目,第一款不能如约,只好陆续措缴。
第二款先奉送三镇地图,第三款赍交誓书,第四款是遣人为质的问题,当派张邦昌为计议使,奉康王赵构前往金军为质。
赵构系宋徽宗赵佶第九子,母亲韦氏出身贫寒,在怀他之前是平昌郡君,怀他期间进封婕妤、生下他以后累封婉容,大观元年(1107年)五月二十一日在宫中生下了这个儿子,此后再无生育。八月,宋徽宗赵佶给新生的皇子赐名“构”,授定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封蜀国公。
翌年正月,进封赵构为广平郡王,加镇海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官职皆为南班虚衔)。
据说赵构出生时,除了一般帝王出生时通常会出现的“赤光照室”的异象外,还有他父母所做的异梦。
据一个宫人(后为洪皓之妾)所说,显仁皇后韦氏在怀赵构时,梦见一个金甲神人,自称“钱武肃王”,也就是五代十国时的吴越国开国之君钱镠,然后就从脚到头生了赵构。
据说宋徽宗皇帝也梦见了钱镠拉住自己衣服,说:“我好来朝,便留住我。终须还我山河,待教第三子来。”
后来赵构和钱镠都定都杭州,并且寿命一致,应验了异梦。这是后话。
赵构“资性朗悟,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并学习琴、棋、书、画,尤其在书法上颇有造诣。同时他也习武,“挽弓至一石五斗”,达到当时武学上舍生(一石三斗)的水准。宣和三年(1121年)十二月,赵构进拜太保、遂安庆源军节度使,进封康王。翌年行冠礼,出居宫外府邸。
张邦昌初与李邦彦力主和议,至身自为质,无法推诿,正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谁叫你主和的?
临行时,请宋钦宗皇帝亲署御批,无变割地议。
宋钦宗皇帝赵桓不肯照署,但说了“不忘”二字。张邦昌流泪而出,硬着头皮与康王赵构开城渡濠,前往抵达金朝军营。
会统制官马忠自京西招募士兵入卫,看见金兵游掠顺天门外,竟而麾众进击,把他驱退,西路稍通,援兵得达。
种师道时已奉命,起为两河制置使,闻京城被困,即调泾原、秦凤两路兵马倍道进援。
都人因种师道年高,称他老种,闻他率兵到来,私下互相庆贺道:“好了好了!老种来了!”
宋钦宗皇帝也喜出望外,即而命李纲开安上门,迎他入朝。
种师道谒见宋钦宗赵桓,行过了礼,宋钦宗赵桓问道:“今日事出万难,卿意如何?”
种师道答道:“女真不知兵,宁有孤军深入,久持不疲吗?”
宋钦宗皇帝说道:“已与他讲好了。”
种师道又说道:“臣只知治兵,不知他事。”
宋钦宗说道:“都中正缺一统帅,卿来还有何言!”遂命种师道为同知枢密院事,充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统四方勤王兵及前后军。
既而姚古子平仲亦领熙河兵到来,诏命他为都统制。
金斡离不因金币未足,仍然驻兵城下,日肆要求,且逞兵屠掠,幸勤王兵渐渐四至,稍杀寇氛。
李纲因而献议道:“金人贪得无厌,凶悖日甚,势非用兵不可。
且敌兵只六万人,我勤王兵已到二十万,若扼河津,截敌饷,分兵复畿北诸邑,我且用重兵压敌,坚壁勿战,待他食尽力疲,然后用一檄取誓书,废和议,纵使北归,半路邀击,定可取胜。”
种师道亦赞成此计。
宋钦宗皇帝遂饬令各路兵马,约日举事。
偏姚平仲谓:“和不必战,战应从速。”
弄得宋钦宗赵桓又无把握,转语李纲。
李纲闻士利速战,也不便坚持前议。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李纲因与种师道熟商,为速战计。
种师道欲俟弟弟种师中到来,然后开战。
姚平仲进言道:“敌气甚骄,必不设备,我乘今夜出城,斫入虏营,不特可取还康王,就是敌酋斡离不也可擒来。”
种师道摇首说道:“恐未必这般容易。”究竟还是种师道慎重。
姚平仲说道:“如若不胜,愿当军令。”
李纲接口说道:“且去一试!我等去援他便了。”未免也太过心急。
计议已定,待至夜半,姚平仲率步骑万人出城劫敌,专向中营斫入。不意冲将进去,竟然是一座空营,急忙退还,已经埋伏的金兵四出,斡离不亲麾各队,来围宋军。
姚平仲拼命夺路,才得走脱,自恐回城被诛,竟尔逃遁而去。
李纲率诸将出援,至幕天坡,刚值金兵乘胜杀来,急忙令兵士用神臂弓射住,金兵才退。
李纲收军入城,种师道等接着。
李纲未免叹悔,种师道语李纲说道:“今夕发兵劫寨,原是失策,唯明夕却不妨再往,这是兵家出其不意的奇谋。
如再不胜,可每夕用数千人分道往攻,但求扰敌,不必胜敌,我料不出十日,寇必遁去。”
此计甚妙。
李纲称为善策。
次日,李纲奏闻宋钦宗,宋钦宗皇帝默然无语。
李邦彦等谓昨已失败,何可再举?遂将种师道之语搁过一边。浪子宰相,何知大计?
金国的斡离不回营后,自幸有备,得获胜仗,且召康王赵构、张邦昌入帐,责以用兵违誓,大肆咆哮。
张邦昌骇极,竟至涕泣。
康王赵构独挺立不动,神色自若。
此时尚肯舍命。
斡离不瞧着,因而命二人退出,私语王汭道:“我看这宋朝亲王,恐怕是将门子孙来此假冒,否则如何有这般大胆?你且往宋都,诘备他何故劫营,并令易他王为质。”
王汭即奉令入都,如言告李邦彦。
李邦彦解释道:“用兵劫寨,乃李纲、姚平仲主意,并非出自朝廷。”
明明教他反诘。
王汭便问道:“李纲等如此擅专,为何不加罪责?”
李邦彦说道:“平仲已畏罪远窜,只李纲尚在,我当奏闻皇上,即日罢免。”
王汭乃回去金营。
李邦彦入内数刻,即有旨罢李纲之职,废亲征行营使。并遣宇文虚中至金营谢过。越是胆小,越是招祸。
宇文虚中方出,忽然宣德门前军民杂集,喧声大起。
内廷急命吴敏前往视查情况,吴敏移时即还,手持太学生陈东奏牍,呈与宋钦宗。
李纲奋身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谓社稷之臣也。
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李棁之徒,庸谬不才,忌嫉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所谓社稷之贼也。
陛下拔纲,中外相庆,而邦昌等嫉如仇雠,恐其成功,因缘沮败。
且邦彦等必欲割地,曾不知无三关、四镇,是弃河北也。
弃河北,朝廷能复都大梁乎?
又不知邦昌等能保金人不复败盟否也?邦彦等不顾国家长久之计,徒欲沮李纲成谋,以快私愤,李纲罢命一传,兵民骚动,至于流涕,咸谓不日为虏擒矣。罢纲非特堕邦彦计中,又堕虏计中也。
乞复用纲而斥邦彦等,且以阃外付种师道,宗社存亡,在此一举,伏乞睿鉴!
吴敏俟宋钦宗皇帝阅毕此表,便奏道:“兵民有万余人,齐集宣德门,请陛下仍用李纲,臣无术遣散,恐防生变,望陛下详察。”
宋钦宗皇帝皱了一回眉,命召李邦彦入宫商议。
李邦彦应召入朝,被兵民等瞧见,齐声痛詈(痛骂),且追且骂(一边追赶,一边骂),并用乱石飞掷(并且用石头扔向李邦彦)。
李邦彦面色如土,疾驱乃免。至入见时,尚自全身抖着,不能出声。
殿前都指挥王宗濋请宋钦宗赵桓仍用李纲,宋钦宗没法,乃传旨召回李纲,内侍朱拱之奉皇帝旨出宫召传李纲,徐徐后行,却被大众乱拳交挥,顿时就被殴打致死,踏成肉饼,并捶杀内侍数十人。
知开封府王时雍麾众使退,众人不肯从,至户部尚书聂昌传出谕旨,仍然恢复李纲官职,兼充京城四壁防御使,众人始欢声呼万岁。嗣又求见种老相公,当由聂昌转奏,催促种师道入城弹压。
种师道乘车驰至,众褰帘审视道:“这果是我种老相公呢。”众人乃欣然散去。看来种老很得民心。
越日朝廷诏下,饬捕擅杀内侍的首恶,并禁伏阙上书。
王时雍且欲尽罪太学诸生,于是士民又复大声喧哗。
宋钦宗又遣聂昌宣谕,令静心求学,毋干朝政。且言将用杨时为国子监祭酒,即有所陈,亦可由时代奏。
诸生都大喜道:“龟山先生到来,尚有何说!我等自然奉命承教了。”
龟山先生为谁?
原来杨时别号叫作龟山,他是南剑州人氏,精通史学,能文善诗,人称龟山先生。他年轻时就考中了进士,为了继续求学,放弃了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