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宁答道:“外议谓公相谦冲,必不效蔡京所为。”
秦桧听了此语,心中虽很是怀怨,口中却不能不道一“是”字。
秦桧归与养子秦熺商议,只好由秦熺具疏乞辞,掩饰耳目。
秦熺因罢为观文殿学士,位次右仆射,寻又加授少保。
秦桧心犹未怿,欲将生平反对的人物一网打尽,直教他们子子孙孙永远不能翻身,然后可泄尽宿忿,任所欲为,就使将南宋半壁篡取了来,也是唾手的事情。
直揭秦桧之意,并非虚诬。
筹划已定,便按次做去。
先是绍兴八年,第一次与金国议和,廷臣啧有烦言,秦桧独引吏部尚书李光入为参政,并署和议。
李光始为秦桧所欺,因和图治,后见秦桧撤守备,黜诸将,才知秦桧纯是歹意,入朝时,当面与秦桧发生争议。
秦桧大为怫然,李光遂去职。
秦桧余怒未息,累谪李光至藤、琼诸州。至绍兴二十年,由两浙转运副使曹泳讦称李光次子李孟坚录记父李光所作私史,语中多涉讥讪,请朝廷即查办。
秦桧入朝奏于宋高宗皇帝,乞请朝廷惩处李光父子罪,李光遇赦不赦。
孟坚流戍峡州,又有胡寅、程瑀、潘良贵、宗颍、张焘、许忻、贺允中、吴元许八人,均遭连坐为李光私党,一应黜逐。
再说到王能、李直二人,自从那年除夕夜岳元帅归天之后,二人身穿孝服,口吃长斋。
他们说:“朝内官员皆惧秦桧,无处与岳元帅申冤。阴间神道,正直无私,必有报应。”
王能、李直遂各庙烧香,虔心祷告。如此两三年,并不见有一些影响。
王能、李直二人又恼又恨,就变了相,逢庙便打,遇神就骂。
又过了几时,一日正值八月十八,乃是涨潮之日。
那钱
子胥乘白马,天上涌潮来。
雷破江门出,风吹地轴回。
孤舟凌喷薄,长笛引凄哀。
欲作枚乘赋,先挥张翰杯。
王能对李直道:“如此混浊世界,奸臣得福,忠臣受殃,叩天无门,求神不应,岂不气闷死人!何不一同到江边观潮,少消闷怀,如何?”
李直闻言,道:“甚妙!甚妙!”
当时王能、李直二人出了候潮门,来至江边。
谁知这日潮不起汛,乃是暗涨,二人甚觉没兴,只得沿江走走。
王能和李直走到一座神庙,看见上面写着“潮神庙”三字。
李直道:“我和你各庙神道都已求过,只有这潮神不曾拜过,何不与兄进去拜求拜求?”
王能道:“原说是逢庙便拜,遇神即求,难道潮神就不是神道?”
王能和李直遂一同走进店来。细看牌位,那潮神却就是伍子胥老爷。
伍子胥是春秋时期吴国的大臣,因忠言逆耳被吴王夫差赐死,尸体被投入钱塘江。两年后,越国攻打吴国,潮水汹涌,伍子胥显灵立在潮头,吴国因此覆灭。
由于伍子胥尸沉于钱塘江之事比屈原投江为早,有些文献则认为,中国端午节的习俗与伍子胥有关,而非屈原,如划龙舟与食粽子。
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在端午这一天举行龙舟竞渡,迎接涛神。
王能说道:“别的神道。未受奸臣之害,你却被伯嚭谗害而死。后来伯嚭过江,你却立马显圣,自己也要报仇。难道岳爷为国为民,反被奸臣所害,你既为神,岂无灵感?难道岳家不应报仇的么?”
李直顿时也恼怒起来,大叫道:“这样的神道留他何用,不如打碎了 罢 !”
二人拿起砖头石块,将伍子胥老爷的神像并两边从人等尽皆打坏。
英雄无故遭残灭,一腔忠义和谁说!
须将疏奏达天庭,方把忠良仇恨雪。
王能和李直二人道:“打得快活!这番稍出吾二人胸中之气!”
两个人遂出了庙门,一路行来,不知不觉腹中已经饥饿。只见临河一座酒楼,造得十分精致。
王能和李直二人走至店中,上楼坐定。
店小二问道:“二位相公,还请甚客来?”
王能道:“我们是看潮回来,不请甚客。有好酒好肴,只管取来,一总算钱还你。”
店小二应了一声,忙忙的安排酒菜,送上楼来。
两个人吃一回,哭一回。狂歌一回,直吃到天晚。
店小二道:“可不晦气!撞着这两个痴子,这时候还不回去,哭哭笑笑的!”
店小二便上楼来问道:“二位相公,还是在城外住呢,还是要进城去的?”
王能、李直二人才想着是要进城的,随即下楼,取出一锭银子丢下,说道:“留在此一总算罢!”
二人出了店门,赶至候潮门,城门早已关了。
王能对着李直道:“城门已闭,不能回家。不如过了万松岭,到栖霞岭下岳元帅坟上,去过了一夜罢。”此时,岳飞遗体并未得人所知,此坟乃是衣冠冢。
李直道:“使得。”
两人乘着酒兴,一路来到岳王衣冠冢,倒在草边睡去了。
那王能、李直正在睡梦之中,听得一声:“岳飞接旨!”
二人忙走前观看,但见岳王父子等跪着迎接。
伍王手捧玉旨开读。
金阙玄穹
阳施阴报,实地狱之常刑。
兹据伍员所奏:宋相秦桧,阴通金虏,专权误国。
其妻王氏,私淫兀术,奸诈助虐。
寺丞万俟、罗汝楫求荣附恶,残害忠良。
咨尔岳飞,勤劳王事,能孝能忠,一门四德已全,诚为可嘉!
许尔等阴魂,各寻冤主,显灵预报。
待其阳寿终时,再行勘问,着地狱官拟罪施行。
王、李二生,诽谤神明,拆毁神象,本应处分;但念其忠义可嘉,姑置不究。钦哉!
岳王父子等谢恩华,伍王即将“无拘霄汉牌”交与岳爷,辞别而去。
那王能、李直二人蓦然惊醒,想道:“方才神道所言之事,我和你进城去打听。若是岳爷果然在奸臣家中显圣,便择日重修伍王庙宇,再塑金身。”
二人挨到天明,回城打听,不表。
再说秦桧自从害了岳飞之后,心下想道:“岳飞虽除,还有韩世忠、张信、刘琦、吴璘、吴玠等,皆是一党。若不早除,必有后患。”
这一日,秦桧独自一个坐在万花楼上写奏本,欲起大狱,害尽忠良。
这一本非同小可!正写之间,岳爷阴魂,同了王横、张保正到万花楼上,见秦桧写这本章,十分大怒,将秦桧一锤打倒,大骂:“奸贼!罪恶贯盈,死期已近,尚敢谋害忠良!”
秦桧看见岳飞几人魂灵,大叫一声:“饶命呀!”
岳飞吩咐张保:“在此吵闹!我往万俟、罗汝楫、张俊家去显圣。”
岳元帅往各奸臣家里,吓得那些奸臣人人许愿,个个求神,不表。
再说王氏听得丈夫秦桧在万花楼上叫喊,忙叫丫环上楼去看。
那些丫环走上楼来,被张保尽皆打下,头脑跌破,大叫:“楼上有鬼!”
夫人叫何立往楼上观看。
何立走上楼来,张保就闪开了。
何立见太师秦桧跌倒,昏迷不醒,只叫:“岳爷饶命!”
何立惊慌,跪下求道:“岳爷!饶了小人的主人罢!明日在灵隐寺修斋拜仟,超度爷爷罢!”
张保又往别处去了。
秦桧醒转过来,何立扶他下楼来。
王氏见了,问道:“相公何故叫喊?”
秦桧道:“我方才在楼上写本,被岳飞打了一锤,所以如此。”
何立道:“小人上楼,见太师跌倒在地,小人许了灵隐寺修斋,太师方才醒转。”
秦桧就叫何立拿二百两银子,前往灵隐寺修斋拜忏,道:“明日我与夫人到寺拈香。”
何立领命而去。
那王能、李直闻知此事,又打听得各奸臣家家许愿,个个惊慌!二人十分欢喜,择日前往伍子胥庙去修整庙宇,装塑神像。
且说秦桧夫妻那日来到灵隐寺中进香,住持众僧迎接进寺。
秦桧夫妇来到大殿上,先拜了佛。吩咐诸僧并一众家人回避了,然后嘿嘿祷告:“第一枝香,保佑自身夫妻长享富贵,百年偕老。第二枝香,保佑岳家父子早早超生,不来缠扰。第三枝香,凡有冤家,一齐消灭。”
祝拜已毕,秦桧便唤住持上殿引道,同了王氏到各处随喜游玩。
处处玩罢,末后到了方丈前,但看见墙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
缚虎容易纵虎难,东窗毒计胜连环。
哀哉彼妇施长舌,使我伤心肝胆寒!
秦桧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第一句,是我与夫人在东窗下灰中所写,并无一人知觉,如何却写在此处?甚是奇怪!”
秦桧便问住持:“这壁上的诗,是何人写的?”
住持道:“太师爷在此拜佛,凡有过客游僧,并不敢容留一人,想是旧时写的。”
秦桧道:“墨迹未干,岂是写久的?”
住持想了想道:“是了!本寺近日来了一个疯僧,最喜东涂西抹,想必是他写的。”
秦桧道:“你去叫他出来,待我问他。”
住持禀道:“这是疯僧,终日痴痴癫癫,恐怕得罪了太师爷,不当稳便。”
秦桧道:“不妨!他既有病,我不计较他便了。”
住持领命,就出来和方丈,来至香积厨下,叫道:“疯僧!你终日里东涂西抹,今日秦丞相见了,唤你去问哩!”
疯僧道:“我正要去见他。”
住持道:“须要小心,不是当要的!”
疯僧也不言语,往前便走。
住持同到方丈来禀道:“疯僧唤到了。”
秦桧见那疯僧垢面蓬头,鹑衣百结,口嘴歪斜,
蓬头不拜梁王忏,垢面何能诵佛经?
受戒如来偏破戒,疯癫也不像为僧!”
疯僧听了,便道:“我面貌虽丑,心地却是善良,不似你佛口蛇心。”
秦桧道:“我问你,这壁上诗句是你写的么?”
疯僧道:“难道你做得,我写不得么?”
秦桧道:“为何胆字甚小?”
疯僧道:“胆小出了家,胆大终要弄出事来。”
秦桧道:“你手中拿着这扫帚何用?”
疯僧道:“要他扫灭奸邪。”
秦桧道:“那一只手内是什么?”
疯僧道:“是个火筒。”
秦桧道:“既是火筒,就该放在厨下,拿在手中做甚?”
疯僧道:“这火筒节节生枝,能吹得狼烟四起,实是放他不得。”
秦桧道:“都是胡说!且问你这病几时起的?”
疯僧道:“在西湖上,见了卖蜡丸的时节,就得了胡言乱语的病。”
王氏接口问道:“何不请个医生来医治好了?”
疯僧道:“不瞒夫人说,因在东窗下‘伤凉’,没有了‘药家附子’,所以医不得。”
王氏道:“此僧疯癫,言语支吾,问他做甚?叫他去罢!”
疯僧道:“三个都被你去了,那在我一个?”
秦桧道:“你有法名么?”
疯僧道:“有,有,有!”
吾名叶守一,终日藏香积。
不怕泄天机,是非多说出。”
秦桧与王氏二人听了,心中惊疑不定。
秦桧又问疯僧:“看你这般行径,那能做诗。实是何人做了,叫你写的?若与我说明了,我即给付度牒与你披剃何如?”
疯僧道:“你替得我,我却替不得你。”
秦桧道:“你既会作诗,可当面作一首来看看。”
疯憎道:“使得!将何为题?”
秦桧道:“就指我为题。”
秦桧命住持取纸墨笔砚过来。
疯僧道:“不用去取,我袋内自有。”
疯僧一面说,一面从袋内取出来,铺在地下。
秦桧便问:“这纸皱了,恐不中用?”
疯僧道:“‘蜡丸’内的纸,都是这样皱的。”
疯僧就磨浓了墨,提笔写出一首诗来,递与秦桧。
久闻丞相有良规,占擅朝纲人主危。
都缘长舌私金虏,堂前燕子水难归。
闭户但谋倾宋室,塞断忠言国祚灰。
贤愚千载凭公论,路上行人口似囗。
秦桧见一句句都指出他的心事,虽然甚怒,却有些疑忌,不好发作,便问:“末句诗为何不写全了。”
那“疯僧”道:“若见施全面,奸臣命已危。”
秦桧回头对身边的家仆说道:“你们记着,若遇见叫施全者,不要管他是非,便拿来见我。”
王氏道:“这疯子做的诗全然不省得,只管听他怎的?”
疯僧道:“你省不得这诗,不是顺理做的,可横看去么?”
秦桧果然将诗横看过去,却是“久占都堂,闭塞贤路”八个字。
秦桧大怒道:“你这小秃驴,敢如此戏弄大臣!”
秦桧喝叫左右人道:“将他推下阶去,乱棒打杀了罢!”
秦桧身边的人答应一声,鹰拿燕雀的一般来拿疯僧。
疯僧扯住案脚大叫道:“我虽然戏侮了丞相,不过无礼,并不是杀害了大臣,如何要打杀我?”
那时吓得那些和尚,一个个战战兢兢。
秦桧那些家仆只顾来乱拖,却施不动。
王氏轻轻的对秦桧道:“相公权倾朝野,谅这小小疯僧,怕他逃上天去?明日只消一个人,就拿来了结他的性命,此时何必如此?”
秦桧会意,便叫:“放了他,以后不许如此!”
秦桧叫住持:“可赏他两个馒头,叫他去罢。”
住持随叫侍者取出两个馒头,递与疯僧。
疯僧把馒头双手拍开,将馅都倾在地下。
秦桧道:“你不吃就罢,怎么把馅料都倾掉了?”
疯僧道:“别人吃你馅,僧人却不吃你馅。”语中所说馅暗喻陷阱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