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梁兴甫甚至不屑做出掩饰。
怎么办?
太子与一个小捕吏孰轻孰重,如何选择显而易见。他们完全可以趁梁兴甫折磨吴定缘时,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后湖。可是朱瞻基抿紧了嘴唇,双拳握紧复又松开。而于谦也没有劝说“大局为重”之类的话,眼神往沙地上瞟去。
远处的怒骂一阵紧似一阵。朱瞻基霍然起身,狠狠拍了一巴掌书架,激起一片灰尘:“昨日那家伙在扇骨台救过我一命。若对一介小吏本王都要忘恩负义,日后史书会怎么写?得去救他!”
于谦闻言,脸色如释重负:“殿下真是……取义。”他本来想说孟子舍生取义,可又觉得不吉利,只好勉强吞下前两个字。
朱瞻基谨慎地把头靠近敞窗,朝外看去,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情形,只能勉强分辨声音从百步开外的湖岸边传来。于谦曾来后湖参观过一次,他记性甚好,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画出一个梁洲布局的草图。吴定缘被折磨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在湖神庙附近。那是梁洲除了黄册库之外唯一的建筑。
“得想个什么办法才行……”朱瞻基盯着沙土。救人固然重要,可也不能直接出去送死。
他们面对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障碍,就是梁兴甫。朱瞻基勉强算是与之交过手,知道这人最可怕的不在技击,而在那不为万事所动的沉稳漠然。面对这种对手,你会感觉有一头巨鲸倾压而至,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它前进的轨迹。
于谦也走到敞窗前,想要看个仔细,脚边忽然“啪”的一声,似乎有东西落到沙地上。于谦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从吴定缘家拿出来的小香炉。他刚才脱掉湿透的官袍时,把它顺手在腰带上系牢,这会儿绳索松垮,香炉便掉了下来。
于谦俯身去捡,手臂伸到一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掉。这太胡闹了,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可他越是想尽力摆脱,那想法越是在脑子里生根,竟然不受控制似地自行生长起来。等到于谦意识到不对时,它已变成一个完整的计划,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犹豫再三,于谦用力捏了捏眉心,走到太子身旁:“臣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就在两人伏低身体嘀咕的时候,梁兴甫正站在湖神庙前,朝着那十几栋架阁库凝望。他知道太子就藏身于其中一栋,却一点不见焦虑,视线略略高抬,把注意力放在半挂天中的蟾宫。
“当初我与你爹的第一次碰面,也是这样一个月夜。”梁兴甫负手而立,提到吴不平的口气,像是一位熟稔的故友。
在他身后,吴定缘被捆在一根幡杆之上,热气腾腾的鲜血从鼻子流出来,划过下颌,再滴落到土地上,看起来凄惨无比。梁兴甫熟悉人体每一寸结构,知道怎样折磨才能呈现出最大的效果。
“去你妈的!我爹当初瞎了眼,救下你这个疯子,早知道就该让你烂死在冶城山!”吴定缘有气无力地喝骂道。梁兴甫转回头来,神情认真:“铁狮子是这南京城里,唯一值得佛母渡化的善人,我自然是要诚心报答你们一家。”说完他双手合十,念诵起经文来。
“要杀就快他妈动手!”吴定缘喝道。这人看似沉稳,其实已经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如此沉醉地在杀你全家时表示这是在救你们。梁兴甫念诵完经文,摇了摇头:“定缘,你怎么还不悟。这世间皆是泥沼,皆为火狱,欲要超脱,就得满怀嗔念。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你把恨意都释放出来,你何时对世间彻底绝望,彻底厌弃,何时才能羽化登仙,亲临净土。”
面对这种佛道混杂的奇谈怪论,吴定缘能做的只有卷起嘴唇,朝他吐出一口唾沫去。梁兴甫正要闪避,远处的架阁库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把他的注意力引偏了几分,结果那带血的唾沫正中面颊。
铛,铛,铛,铛,像是什么人在敲着一扇破铜锣。
不过那声音没有铜锣那么响亮,暗哑沉闷,声质也不均匀。梁兴甫循声看去,只见几间架阁库之间多了一个人影,看身形与太子一样。那人朝前走了几步,确认梁兴甫看到了,然后急速转身,钻回到其中一间架阁库去。
这招“调虎离山”的拙劣程度,和他用吴定缘引蛇出洞差不多,几可以算做阳谋。
但梁兴甫迈开步子,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他的时间其实也很有限。刚才城头的一番闹腾,很快就会惊动勇士营,等到大军齐至后湖,擒获太子的功劳就不是白莲教的了。
再者说,那间黄册库里只有册籍,他并不认为太子仓促间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伤害到自己。梁兴甫甚至不怕另外一个人借机去救铁狮子的儿子。那家伙的双足脚踝血脉已被钳住,就算得救松绑,一时半会儿也根本没法走路。救下他,只会让逃亡者增加更多负担。
梁兴甫的步子迈得很大,寻常人要走五十步的距离,他三十步就走完了,很快便站到了架阁库的门前。木门没锁,轻轻虚掩着。梁兴甫刚才一直紧盯着周围,确认太子钻进这间架阁库之后并没离开。于是他伸出手臂,推开木门,踏入到这间幽深逼仄的黄册世界里来。
库房里漆黑一片,只有三四道微弱的白光从侧面照进来。梁兴甫的眼睛如鹰隼一般,这种光照已经足够了。他一边扫视过排列如林的书架,从一摞摞黄册的间隙朝两侧窥望,一边向库房深处走去。梁兴甫的体型过于庞大,穿行狭窄的过道时,肥厚的双肩会刮得书架一阵动摇,就像一头在密林中觅食的熊罴。
太子的身影始终离梁兴甫一段不远的距离,在书架之间跑动,有时候还故意迟延几步,仿佛怕他跟丢了似的。奇怪的是,那个铛铛的敲击声始终未停,而且忽前忽后,敲击者显然在不断跑动。
梁兴甫略感惊讶,那不是用来吸引他注意力的么?他既然都来了,为何现在还在孜孜不倦地敲击?难道只是为了扰乱心神?他对这种顽童式的把戏毫无兴趣,视线始终牢牢锁住前方的太子。
太子的身影还在晃动,但梁兴甫并不急着发力追击。他知道架阁库只有这一个出口,只要自己牢牢占出过道一线,任他怎样都飞不出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心机都会被彻底碾压。
架阁库的空间毕竟有限,这一场古怪的追击很快就到了尽头。太子背贴墙壁,胸口起伏,似乎再也没路可去。梁兴甫不疾不徐地道步向前,脚下把细沙碾得沙沙作响。他距离这只穷途末路的老鼠,只有最后四排书架的距离了。
“动手!”朱瞻基突然喝道。
那铛铛声戛然而止,然后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碰撞声,由远及近。梁兴甫眉头微皱,回头一望,只见那一排排搁满黄册的木架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前后相撞,像骰牌一样次第倾倒而来。
这些木架都是五层一般高低,彼此间距很近。而且库夫出于偷懒的目的,把黄册大多摆放在上层隔架,下面比较空,导致头重脚轻。只要有人刻意去推倒一架,就会一排推一排,造成一场连锁大倒塌。
从朱瞻基发出一声喊到黄册架翻倒下来,之间只有短短数息。等到三、四个大书架冲着梁兴甫扑面砸下来时,他想要躲闪已来不及了。梁兴甫冷哼一声,双臂一举,试图像胡大海力托千金闸一样,把两边的书架撑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终于失算了。
梁兴甫毕竟是个武夫,精通技击,但对文字的重量没有概念。只有像于谦这种读书人才知道,这些看似轻飘飘的纸册子,如果压实聚在一起,其重量该有多么惊人,其威势该有多么不可阻挡。
整整四个柏木架子挟着近千本黄册轰然倒下,梁兴甫的手臂只支撑了一霎,整个人便被撞翻在地,随即被无数倾泻而下的厚纸簿子淹没。一时间木屑与尘土齐齐扬起,充塞整个库房。
朱瞻基早早算好了一个位置,躲在书架与墙壁之间的小三角区域。他见到梁兴甫被黄册淹没,赶紧跳出来,一边捂住口鼻一边走到废墟上头去看个究竟。
只见梁兴甫身上交叉压着两个大书架,两个书架上又各有两个书架叠压,那四个书架又被更外侧的书架挡住了一角,演变成一个极复杂的交叠体系。所有的空隙,则被纷乱的黄册所填满。如果这家伙想要脱身,非得从进门的书架一个个抬起不可。
书架下忽然发出“咚”的一声,向上微微震了一下。朱瞻基吓了一跳,赶紧站远了一下,随后发现这“咚”声越来越频繁。原来梁兴甫试着推了一下书架,发现层层叠压不可举,便改用拳头锤击书架边框,只要将柏木框体捶碎,也能推开。
这家伙果然悍勇,居然想凭一双肉掌去击碎柏木。假如多给他点时间,说不定真能脱身而出。
“可惜。”朱瞻基站在废墟顶端,嘴唇微微翘了起来。于谦这个计策,可也没完呢。他转向门口:“你弄好了吗?”
“马上得!”于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同时手里铛铛声不绝。过不多时,他的大嗓门喊道:“得了!”
一团炽热的光芒,从门口划过一条明亮的弧线,落在覆盖于梁兴甫身上的黄册堆上。黄册皆是麻纸所制,平时又经常晾晒,保持干燥,一遇火种这些册子便呼啦啦地燃烧起来,从一个小火团迅速扩散成一片巨大的火堆。
火光明亮,映出了朱瞻基隐隐有些扭曲的快意表情,也映出了于谦既兴奋又心疼的面孔,以及他手里那个几乎要被敲破的铜香炉。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
吴家这个铜香炉,朱瞻基一眼就看出是件歪喇货,质地驳杂,根本不是纯正的风磨铜炉,估计被那商人骗了。若把它送去当铺,肯定会被朝奉直接扔出来。不过这件歪喇货,在梁洲黄册库却别有妙用。
要知道,铜质越纯,越不易敲出火星,古玩行谓之“敛光”;反过来想,杂质越多,越容易迸出火来。于谦用朱卜花送的那一枚过城铁牌,不停敲击炉身,只要能砸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再从黄册封面扯下一截绵纸做引燃的捻子,便可以取得火种。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一件在黄册库属于绝对禁忌的事——纵火。
这里堆积了太多典册,是间天造地设的燃料场。于谦手里的火捻子往这边一扔,轻而易举便激起了滔天怒焰。火烈具阜,火烈具扬,只见在疯狂舞动的赤苗之中,在一本本黄册的页角变得卷曲,有无形的炽热獠牙在撕扯着内页与边框,燃烧的纸屑跟随气流在库房里盘旋,转着转着便成了明亮的灰烬。
朱瞻基事先已研究好了路线,库房的墙边铺着细沙,火势一时蔓延不过来。他溜着墙边迅速跑到门口,即将离开架阁库之前,又回头瞥了一眼。远远的,在倒塌的书架下方仍有一震一震的敲击声传来,可见梁兴甫还在垂死挣扎。
可惜他纵有病佛敌之名,终究也只是凡胎,不可能对抗祝融的无上天威。朱瞻基俯身捡起一本散落的黄册,给火堆添了一把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于谦站在门口,见太子赶在火头涌起之前冲出库房,立刻快步迎上去。他看到黄册库内的熊熊大火,心疼得眼角一抽。
这个计划是于谦想出来的,但绝不代表他愿意这么做。这些黄册都是重要的民政资料,没了它们,朝廷的治政很容易出现偏差。于谦不得以烧掉这一库册籍,等于是毁掉了帝国一角的民生,内心的愧疚简直比眼前火焰还灼热。
幸亏今晚无风,一库的焚烧不会波及旁边。若是梁洲黄册库区遭遇一场火烧连营,全数焚毁,于谦只怕会当场抹脖子自尽。
“快走吧!”朱瞻基见于谦还呆呆望着火光,扯了他肩膀一把。于谦这才叹了口气,跟着太子离开。
两人迅速跑到湖神庙前,发现吴定缘被捆在幡杆上,满脸血污,浑身剧烈地抖动着。于谦最先反应过来,一定是刚才那场大火的景象,又触发了吴定缘的羊角风,可他四肢偏偏被捆得很紧,动弹不得,只有喉结蠕动着,透露出极度的痛苦。
他们两个赶紧把吴定缘解下来,在地上放平侧躺。于谦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太子龙威过盛,不宜近前。”朱瞻基这才想起来,吴定缘看见自己也会头疼,嘀咕了一句“这蔑篙子却麻烦”,悻悻退开一边。
过了好一阵,吴定缘才算恢复正常。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梁兴甫呢?”
“烧了……”朱瞻基回头看向依旧燃烧的黄册库。吴定缘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俩家伙居然能干掉梁兴甫,他擦了擦嘴角的唾沫:“那你们还不快走?”
“火光一起,巡湖瞬息即至,你留在这里是要等死么?”于谦大声道。吴定缘肩膀一坍,索性靠着幡杆下的石墩瘫下,从腰间掏出那枚犀角如意抛给于谦:“活没干完,抵押还你。我烂命一条,就不当累赘了。”
“放屁!”朱瞻基怒道:“早知道你他妈的想死,刚才我们就直接走了,何必费这番手脚?”吴定缘抬起头来,强忍痛楚道:“殿下,你……您若能登基,希望下旨找找玉露,要是死了,就给她葬到我爹旁边。我就不必了……”
于谦发现,这还是吴定缘第一次尊称太子为“您”。朱瞻基冷着脸道:“我又不是她哥!这事你自己去!”吴定缘无奈道:“出口就在眼前,你们沿着西北角的水闸走,便能脱离金陵,就不要在一个蔑篙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朱瞻基从于谦腰间抢下铜炉,用力掷在地上:“那你把这炉子吃了,把发的誓言吞回去。”吴定缘见他耍无赖一样,正要说什么,于谦突然道:“有人来了!”
原来是一条后湖巡夜的舢板看到梁洲这边起火,急忙摇着撸过来查看。朱瞻基眯起眼睛观瞧,发现船上只有两个穿白褂的瘦弱库夫。他示意于谦管好吴定缘,然后抄起香炉伏下身子,从土台边缘蹭了过去。
小船很快停靠在湖神庙旁边的石堤旁,两个库夫神色慌张地下了船,正要往库房那边赶去。朱瞻基从阴影处飞扑出来,重重用炉子砸中他们俩的后脑勺,一下子全砸昏了过去。
朱瞻基把铜炉往船头一搁,一身煞气地回到幡杆前。这次他也不跟吴定缘废话,对于谦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半抬半扶把吴定缘抬到湖边,“咚”的一声扔进船帮子里。
“你贱命一条,死便死了,本王在史书上却要留下无情寡义的名声。没门!”朱瞻基恶狠狠地说。吴定缘躺在船里一脸无奈,他双脚无力,也只能任太子去折腾。
于谦是钱塘人,对于舟楫不算陌生。他换上白褂,气喘吁吁地摇起船撸,驱使着小船缓缓绕过梁洲。此时黄册库的火势已经惊动了其他四洲的居民,他们呼喊着,叫嚷着,纷纷跳上船朝梁洲赶去。黑暗中的湖面弥漫着焦糊味道,漫天飘荡着火星和碎屑,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扫墓祭奠。
小船按照吴定缘的指点,朝着神策门方向的水闸悄然划去。
后湖本来与长江有一条水道沟通。朝廷在建成黄册库之后,为了避免水位上涨淹没库房,在神策门附近修了一道神策石闸,可以调解旱涝水位。也就是说,只要小船能通过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