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两京十五日 > 第十二章
愿靠近。

    说起来,这法子还是宫里的小宦官发明的。他们斗蛐蛐怕赢了太子,便用这法子故意输。一来二去,朱瞻基发现不对,这才把真相逼问出来。这法子只在宫里流传,整个京城玩斗虫的都还不清楚,江南人更发现不了其中玄机。

    汪管事的脸色一阵铁青,下巴微抖。一注便输了几百两纹银,就算是大盐商家的管事,也是剜去好大一块肉。他勉强双手一拱,说愿赌服输,当即唤来小厮取纸笔,要写借契。于谦过去一托手腕,微微一笑:“其实我家公子只是以虫会友,旁的还在其次。”汪管事一听,顿时面露警惕:“不知小老儿何德何能,得蒙贵家青眼相看?”

    若对方提出什么非分要求,他宁可赔这钱。于谦笑道:“我家公子要去京城探望病亲,苦于五月水枯,情急不能速行。求汪老念在他一片孝心,帮忙办来一份川上船的荐书,这赌注我们分文不取,荐书钞银依旧照付。”

    洪熙皇帝确实“不豫”,所以“探望病亲”这话一点毛病没有。汪管事一听是为荐书的事,颜色稍霁。这事对别人来说棘手,对汪府来说真不算难。汪管事问:“你们打算何时启程?”

    于谦说:“最好明晨那一班。”

    汪管事一怔,这要得真够急啊……他沉思片刻,说赌棚人多眼杂,我主家在邗江河畔有一处别业,毗近扬州所的码头。待我问问明天押船是哪个百户,打好招呼。洪公子索性在别业住上半宿,明日寅时出门直接上船。

    两下谈妥,朱瞻基与汪管事便一齐离开斗桌,其他斗客迅速补了空位,在赌徒们的哄喊声中又是一番激战不提。

    几个人一起走出赌棚,路上闲谈起来。汪管事感慨说,去年他得了一只孝陵的青头大将军,打遍扬州无敌手。朱瞻基却不以为然,说真正的上品要去芒扬山找。当年汉高祖在这里斩了白蛇,蛇血洒在草间,从此这一带的斗虫都异常凶顽,旁虫绝不能及。

    这一老一少斗蛐蛐的瘾头都不小,这一聊起来便滔滔不绝,居然颇生知己之感。吴定缘和于谦跟在后头,前者揣着珍珠一粒粒数着,后者一脸忧色,太子似乎对促织沉迷得太深了,这可不是好事。

    汪管事自己有往来的小舢板,在水道间极方便。行将登船之时,于谦忽然想到,苏荆溪还留在客栈附近,正在采购路上用的伤药器具。他见太子与汪管事谈兴正浓,再看看吴定缘,心想太子身边得有人照应,只好自己跑回去一趟了。

    他跟太子禀明情况,掉头奔向四里铺。其他人则踏上舢板,直奔别业而去。

    要说扬州的景致,虽与南京只一江之隔,风格却不尽相同。南京添为副都,街廊楼阁都有帝京气度,堂皇有余而灵动不足。扬州没有这种“威重天下”的包袱,沿途风景便显得自在多了。此时,小舢板穿行的邗江两岸,都是富贵大家的临江别业。各家刻意经营之下,每一处的绿植风格都决然不同。前一家是黄杨之间杂以鸡爪槭,以黄叶配紫花;后一家便养出一圈紫叶小檗刺篱,绕以樟树;甚至有的人家干脆不取木本,只以粉花绣线菊、马兰、贯众等堆栽而成茵圃,再搁几块爬满扶芳藤与凌霄的太湖石。

    种种名色,各擅胜场,偏偏又连缀成片。是以船行江上,两边的绿植花色不断变换,时而妖冶妩媚,时而清新脱俗,绝无雷同之感。此时夕阳尚有余光,给这一片景致又染上一层半透亮的酡红,更增添了无限变化,令人目不暇接。

    汪管事站在船头得意道:“这还只是邗江昏景,若进了扬州城,更是不得了。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任凭你在天下如何腾挪,终究要到我们扬州置业。”他袖手一指远处的白墙乌瓦,“你瞧,这一片都是金陵官员们的私宅。他们在金陵连十里秦淮都不敢冶游,都跑来这里纵情享受。”太子默然不语,只是安静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行出去约莫七八里,便慢慢朝着邗江西岸靠去。岸上有一栋宽阔的大宅子,占地许有一二里,高墙深宅,马头墙层层叠落,依稀可见一片淡黑色坡顶。屋脊两头的正吻为吞口鳌鱼,垂脊还有二郎真君与哮天犬。汪极是徽州籍,自然要把别业修得与家乡风格无二。

    舢板靠岸之后,天色差不多已完全黑透。汪管事带着两人绕到别业的侧门,走进后院。吴定缘最后一个迈过门槛,可前脚刚踏进去,心中忽生警兆。他瞥到在院落的侧廊下搁着一个虎蹲小炉,炉上坐着一盆水,炉火旺盛,盆里咕嘟咕嘟煮着几枚上粗下窄的铜质圆简。

    吴定缘的眉头不期然地皱起来。

    这玩意叫“酒烙”,金陵也叫“酒溜子”。大户人家请客吃饭,会事先用滚水把这种铜制酒烙热透,倘若席间酒水冷了,便把它插入壶中烫酒,既方便又风雅。只是这玩意太过麻烦,一般只有贵客临门才用。

    别业里既然在热酒烙,显然今夜有宴。而这汪家别业的宴席,主人家必然得在场。换句话说,汪极很可能也在这宅子里。他曾经见过太子,若是两人照面,可就是天大的麻烦。早知道刚才应该让太子回去,他跟于谦前来拿荐书就好了。不过,现在来不及吃后悔药,吴定缘快走两步,正要叫朱瞻基留神,不防前方汪管事突然回身,猛喝一句:“拿下!”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十几个护院,把他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吴定缘一见形势陡变,二话不说,纵身朝着汪管事冲去。他们寡不敌众,先擒首脑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不料汪管家身子一缩,依仗自己对地形熟悉,迅捷地躲到了一处垂花门后,被几个护院遮住。

    吴定缘舞动铁尺,勉强打倒了两个对手。可惜这些护院手里都很硬,一拥而上,把他和朱瞻基狠狠按在了雕花石板地上,动弹不得。朱瞻基昂起头来怒道:“小老儿,你想赖账杀人不成?”

    汪管事俯身从吴定缘身上搜出那一袋合浦珠子,掂了掂,冷笑道:“你们两个腌烂肉的小贼,真以为穿一身绸缎弄几只假珠,就能糊弄过老夫的眼睛?”

    朱瞻基和吴定缘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是太子身份遭人识破,可汪管事这话里,透着几分蹊跷。吴定缘似乎想到什么,用力踢了朱瞻基一脚,后者很有默契地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汪管事不动声色地把珠子揣回怀里,故意大声对护院们道:“这两个小贼蒙骗不成,强闯宅院,说不定是那伙匪人的同党,把他们一并关到水牢里。”他想了想,又叮嘱道,“他们还有两个同伙要来,一男一女,你们骗他们入院,依样处置就行。今晚主家宴请贵客,声音别弄得太大,一会儿让伙房匀你们几斤好酒吃。”

    护院们欢声雷动,汪管事摸了摸到手的珍珠,迈着步子走开了。护院们把这两个沮丧而迷惑的倒霉鬼捆了个结实,拖进了别业深处。

    可惜于谦和苏荆溪并不知道同伴的意外变故,他们刚刚与店家交割了宿费,唤来两头行脚骡子,朝着之前留下的别业地址而去。

    于谦在前,胯前的绊鞍上搁着一个大青皮包袱,里面是各类药材,还有那个小铜炉用作煎药。苏荆溪在后,她团起一个妇人盘髻,在骡背上像一个腼腆的新媳妇一样垂着头。

    说实话,于谦对苏荆溪并不十分信任。她一直在刻意讨好太子,于谦担心万一太子真的被迷住,金口一开,把她纳入后宫可怎么办?可这一路上,还得仰赖苏荆溪的医术来处理箭伤。于谦甚至考虑,干脆撺掇太子给她封个太医院的官职——皇上总不能娶个太医吧?

    不过目下有一件事,比苏荆溪更让于谦担心。

    他一路上唉声叹气,深为太子沉迷斗虫而忧虑。玩物丧志,恬嬉误国,长此以往,大明可如何是好?这些话他不好当着太子面讲,便把苏荆溪当成了倾诉对象。

    苏荆溪在后面一直保持缄默,似乎毫无兴趣。如果于谦稍稍注意对方被暮色遮掩的面孔,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并不涣散,始终在认真聆听。这是苏荆溪的职业习惯,她从来不漏过任何言语细节。

    于谦喋喋不休地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子斗虫时这么热衷,居然还跟那管事聊得入港,民间若效仿成风,得引起多大乱子。“两头骡子本来还偶尔嘶鸣几声,后来都不吭声了,只有于谦的大嗓门在小路上回荡。

    苏荆溪突然打断他的话:“等一下……你说离开赌棚之后,太子和那位汪管事谈得十分投机?”

    “是啊,哪怕太子找我谈谈经义也好,他却跟市井之徒聊起斗虫,汉文帝不问苍生问鬼神,我看……”

    “他们两个怎么聊的?”于谦的记忆力绝佳,一言一句都复述得清清楚楚。苏荆溪听完,眉头微拧:“这个汪管事有问题。”

    “嗯?”

    “他这段聊天里藏了不少话术,不动声色间,把咱们的真实情形都套出来了,太子还不自知。”

    于谦一怔,他可没往这上头想。苏荆溪说:“你看,他问太子身边可有斗虫同好,过笼平时谁管,这是在探问同行者有几人,是男是女;又问是否初到瓜洲,可有车马接送,这是试探我们在本地是否有熟人;尤其是他还不经意提及是住水驿还是民旅,这是看我们有无官府的关系。”

    “他要帮咱们弄荐书,自然得先问清楚底细吧。”于谦不以为意道。

    苏荆溪摇摇头:“民女行医多年,深知人性难掩。刚才那番对谈,单独把每个问题拉出来,无甚可疑。连缀在一块,却感觉他是在反复确认我们在瓜洲既无人际联系,也没官员庇护,这可不像是写荐书的人需要知道的,更像是……”

    “更像是贼人动手前的确认?”于谦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今天被脚行的人差点谋财害命,也是同样套路。

    苏荆溪点头道:“也许是民女多心,但太子身份特殊,还是谨慎些好。”

    “有吴定缘在,应该不会出事吧。”

    于谦嘴上宽慰着自己,手里却连连催动膀下骡子,让这头畜生加快脚程。他们赶了一阵路,前方看到一个三岔路口。路口右侧立着两棵躯干虬然的老槐树,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大意是说此树乃是隋炀帝杨广手植云云,假得一塌糊涂。

    按照汪管事的指点,这个老槐树路口,是四里铺通向邗西别业的必经之路。一看到槐树,向右再沿江边前行数里即至。于谦停下略略分辨了一下方向,正要赶着骡子往前走,忽然后头传来一阵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车夫远远吆喝让路。

    他一回头,看到一辆双辕马车从后头疾驰而来。辕马拖着的是一顶雕木厢轿,上盖笠檐,外覆薄纱,既遮阳又透气,这是江北人在夏初最喜欢的乘物。那轮毂上还推着一圈铁皮,滚动起来隆隆如雷。

    骡子受过训练,不待骑者下令,便自动朝路边让去。可于谦心中着急,拿鞭子催着骡子加快速度,想抢先过去路口。这么一往复折腾,让骡子无所适从,身子朝着路中间横过去。那个马车的车夫急忙收拢缰绳,可距离太短,实在来不及,两边“咣当”撞在一起。辕马本来就比骡子身量大,何况还有车厢助势。这一下撞击,马车只是晃上一晃,于谦和骡子却是同时飞了出去,连那个大包袱也被撞散开来,药材撒得满地都是。

    苏荆溪连忙跳下骡子,过去搀扶于谦。那辆马车咯吱一声急停下来,车夫拽住缰绳破口大骂。这时轿子里一个浑厚的声音传出来:“不要强加置言,妄造口业,还不快把人家扶起来?

    苏荆溪正弯腰去拽于谦的胳膊,听到这声音,肩膀微微一颤。她直起身子,视线越过那个不情愿的车夫,看到纱帘之内端坐着一个老者的身影。

    “郭伯父?”苏荆溪试探着喊了一声。

    苍老的手掀开纱帘,一位头扎东坡巾的老人探出头来,表情非常讶异:“荆溪?”

    “扑通!”“扑通!”

    随着两声水响,吴定缘与朱瞻基一下子跌入黑暗的冷水里。水中浑浊不堪,还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味。他们两个人的双手被反剪捆缚,只好一边屏息闭目,一边拼命摆动两条腿来寻找平衡。

    好在这水并不深,脚尖很快便触到了坚硬的底部。两人双足站稳,迅速挺直身体,脑袋赶在窒息之前“哗”地重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这里的水位不算太深,吴定缘站直以后,刚能没过半个胸口。不过以朱瞻基的身高,恐怕是要淹到脖颈了。周遭一片黑暗,吴定缘只能靠粗重的呼吸声来确认太子的位置。

    朱瞻基也在努力朝他靠近,耳边传来阵阵推开水波的声音。过不多时,两个人终于凑到一块,背靠住了背。这种视力被剥夺的环境,人只有靠确确实实的身体接触,才能换得一丝安全感。

    “所以……他们只是把我们关进了水牢吗?”朱瞻基问,语气有些古怪。

    “你还想怎样?”吴定缘硬邦邦地回答。

    “若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岂会处置得这么潦草。这是把咱们误当成小毛贼了吧!”

    吴定缘冷笑道:“潦草?你怕是不知道这水牢的厉害。”

    朱瞻基道:“泡在水里而已,总不至于比宫刑还可怕。”

    “不出三日,你会宁可把自己阉了。”吴定缘道,“在水牢里面,你只能一直保持站立,哪怕稍微弯腰或者坐下,水都会淹过鼻孔。一天不够就站三天,三天不够就泡五天。迟早有一天你会支持不住,瘫软下去被活活溺毙。这个过程会非常缓慢,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自己死前的痛苦。”

    这一番话吓得朱瞻基面无血色。他本以为最多泡得皮肤松弛,没想到这么恐怖。“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保持安静。”

    吴定缘不再理睬太子,开始观察四周。他很快注意到头顶有一个方口,方口上牢牢盖着一扇四杠铁栅门,外头隐约有光亮。犯人们应该都是从这个入口被抛下来的。

    他双手被捆不能动弹,便在水里用力一跳。吴定缘个头很高,脑袋“砰”一下撞到铁栅边缘,铁栅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头锁住了。

    确认牢口封锁之后,吴定缘又把身子向后贴到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这墙壁是用碎石碎砖砌成的,边缝里抹了石灰浆子,表皮覆着一层滑腻腻的水苔。他背踏墙壁,在水里慢慢挪动,试图丈量出整个水牢的布局和大小。

    当他蹲到水牢的另外一侧时,发现这里居然还泡着别人。有三个人背靠墙壁,默不作声地站在水里,其中一个明显比其他人露出水面的位置要高一点。

    他们早注意到水牢里多了两个人,可是都没吭声。这些可怜人估计关了好几天了,开口讲话都算对体力的浪费,要尽量避免。

    吴定缘也没理睬他们,自顾自在黑暗中蹭了墙壁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从汪管事的举动判断,他并没觉察到朱瞻基的真实身份,单纯只是想吞下那一口袋合浦珠子罢了。

    这水牢里原本关着的几个人,怕是盗贼山寇之类的人。估计汪管事是打算把他们诬为盗贼同伙,硬算为同党,让官府并案合审。侵占珠子这事,便洗得首尾干净,再无后患。

    这在公门里头,唤作“寄罪”,把一个无关罪名寄到事主身上,然后与真犯一并审理,真犯身上的铁证,自然也成了事主的铁证,乃是个极好用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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