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两京十五日 > 第十三章
郑显悌焦虑地催问。

    “朋友。”吴定缘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一墙之隔的邗江之中,朱瞻基还顾不上考虑这些事,他被激流冲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在水里来回翻筋斗。太子觉得自己真是与河水八字相冲,先被炸船落水,又在皇城河里中箭,然后跳进后湖,如今又跟邗江纠缠起来。在乱流之中,他忽然发现束缚双手的棉绳松了少许。这应该是被吴定缘踹过窄过之时,绳子被尖利的石尖割开一大半。朱瞻基咬着牙双臂一扯,硬给扯断。

    手臂恢复自由之后,朱瞻基赶紧摆动身体,寻找江水的流动大势。他知道在体力很差的时候,绝不能以力逆抗,而要借势而为。太子水性本来不错,这两天又淹出了经验,几下沉浮,便顺着水势浮出水面,迅速向岸边靠去。

    说巧不巧,他登岸的位置,恰是傍晚坐舢板抵达的别业小码头。朱瞻基拽住系缆的桩子,浑身湿淋淋地上了岸。他举目一望,看到别业正门吊着八盏青蒙蒙的学而灯,一辆双辕马车系在左近,想来汪极的贵客已经到了。

    烛光照耀下,依稀可见别业旁边有一条黄土大路通往外间,无人把守,顺着这里离开,便能逃出生天。可朱瞻基只看了一眼,便抬腿朝着别业另外一侧跑去。他不知道水牢如今是什么状况,但那四个人绝撑不了太久,动作不快可不成。

    朱瞻基来到刚才进过的侧门,用手一推,门板居然虚掩。他轻手轻脚进去,看到廊下只有一个护院背对站着,对面是个苍头,两人正在讲话。

    朱瞻基扫视一圈,看到那一根酒烙仍搁在盆里煮着。他伸出湿漉漉的袖子包住手,拿起那滚烫的酒烙,狠狠朝那护院后脑勺砸去。酒烙是纯铜简形,等同于一柄短棒,这一下砸过去,护院登时扑倒在地。朱瞻基动作不停,又恶狠狠地朝着苍头砸去。那苍头急忙挥舞双手,道:“殿下,是我!是我啊!”

    铜酒烙砸到鼻尖前才堪堪停住:“于谦?”

    苍头把宽檐罗帽一掀,露出一张惊喜的方正面孔,果然是于谦。

    “殿下怎么这副打扮?”

    “你怎么这副打扮?”

    这一君一臣同时问出了。于谦清了清嗓子,正要讲述,朱瞻基却抓住他的手,急道:“快!去水牢救人!”于谦有点莫名其妙,但他看到吴定缘不在身边,猜出来可能是出事了。他们迅速扒下护院的短劲衣,让朱瞻基套在外头,然后两人直奔水牢而去。幸亏朱瞻基之前被拖走时依稀记得道路,绕过几个上坡,很快便来到水牢所在的偏院。

    这里只有两个护院把守,他们正兴致勃勃地扔骰子赌钱,旁边还放着汪管事赏的一坛酒。水牢的铁栅盖门,就压在酒坛子下面。

    于谦假装迷路,踏上台阶去询问伙房位置。他没来过别业,除了汪管事没人认得他的脸。两个护院一听是贵客的苍头,不好怠慢。其中一个撂下骰子,要去给他带路。于谦引着他走到偏院拐角,藏身于此的朱瞻基闪身出来,酒烙一砸,当场又干掉一个。太子生怕水牢里的人撑不住,索性也不再掩饰,大踏步地冲进院子。

    偏院只有一盏微弱的烛光,那护院看见一个同样穿着短劲装的人进来,第一反应是唤他继续赌。朱瞻基踏进他十步范图,护院才发现那张面孔不是同伴。他慌张起身,要去拔刀,谁知朱瞻基直接把酒烙投了出去,狠狠砸中鼻梁,鲜血四溅。护院惨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去捂脸。于谦趁机向前,用早拆下的偏院门闩朝他脑袋上砸去。再文弱的书生,拿棍子砸人总是会的。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砸到第五下时,那护院终于被活活打晕过去。于谦见他四肢不住抽搐,吓得把门闩一把扔开,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人动粗。

    朱瞻基顾不上关心这位臣子的心情,他冲到铁栅盖门前,一脚踢开酒坛,发现江水在里头都快漫到顶了。太子从护院身上搜了一圈,铃出一串钥匙,一一试过去。可他惦记着水牢口不断上涨的水位,手指不住发抖,不得不高喊:“于谦,我不成,你来试!”

    于谦并不知道水牢里的情形,所以比太子要镇定得多。他迅速挑出正确的钥匙,伸进锁孔一扭,把铁栅盖翻开来。于谦正要起身询问,朱瞻基已经“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去,把他吓了一跳,这……是要干吗?

    过不多时,朱瞻基气喘吁吁托着一个湿淋淋的人出来。于谦一看,居然是吴定缘,只是昏迷不醒。他赶紧接过去抱住,一转头,太子居然又跳下去了。

    先后往返四次,太子居然从水里捞出四个人来,除了吴定缘,其他几个人都不认识。这四个人横七竖儿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太子斜靠在木凳旁,粗喘连连,感觉肺都要炸裂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于谦大惑不解。

    朱瞻基瘫软在地,没力气讲话,只是冲于谦比了个手势,让他取些吃食回来。这里是偏院,几乎不会有人来,于谦便放心地留下他们歇息,自己跑出去找伙房。

    汪管事早已跟伙房打过招呼,于谦便大胆索要。在伙夫和厨婆的鄙夷下,他端着五张胡麻炊饼、一大碗烂炖肉和几个烘芋头离开,回转偏院。那几个人已纷纷醒转过来,只是泡水泡得太久,精神还未完全恢复。于谦蹲到太子跟前,把炊饼撕成条,蘸着肉汤递给他,悄声问,那三位是谁?

    太子一口吞下饼条,三两下咽下去,这才回答道:“仪真县的船户。”

    “哎?”于谦一惊。太子舍命相救的,居然是三个破落船户,这可真是有点……有点古怪。

    太子半是嘲讽地瞥了他一眼,道:“君为轻,民为贵,这不是你昨天教我的吗?怎么?现在又觉得不合适了?”

    于谦很是尴尬:“呃,殿下……不对,公子仁民爱物,自是德政纶布之举,只是过于弄险。”

    太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他们,突然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先前我不曾了解,民间疾苦到底什么样子……我这么救他们,只是求个心安吧。”紧接着,朱瞻基把在水牢里的事讲给于谦听,听得于谦冷汗涔涔。原来刚才的情况那么紧急,难怪太子握不稳钥匙。

    “你又是怎么回事?”太子问。

    于谦先把苏荆溪对汪管事的怀疑说了一遍,朱瞻基连连称赞:“吴定缘果然没看错人,全靠她了。”于谦又道:“我们本打算赶到别业,见机行事。没想到走到大槐树路口,居然碰到了她未婚夫郭芝闵的父亲,淮左大儒郭纯之。他从泰州来瓜洲,是为了赴今晚汪极的宴请。”

    朱瞻基一皱眉,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但仔细一想,也不算巧。当初没有郭芝闵那一句“何曾食万,今见之矣”的铺垫,汪极便送不出那条满是火药的宝船。既然郭、汪之间有勾结,那么郭父作为汪极的座上宾,也不足为怪。

    “郭纯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家没过门的儿媳妇。他问苏大夫在这里做什么,苏大夫告诉他,他儿子郭芝闵在南京横死,凶手就是汪极。”

    “……他会相信吗?”

    “开始是不信的。但苏大夫讲了一段故事。她说她寻夫到南京,发现郭芝闵在家中离奇遇害,她为了给丈夫报仇,深入调查,发现与太子宝船之事牵连。她苦苦追踪到扬州,发现真凶正是汪极,他为掩盖谋害太子的线索而灭口——好家伙,都能写一出义妇为夫报仇的杂剧了。”

    饶是朱瞻基心事重重,听到这里也乐了。

    “郭纯之听说儿子竟卷入太子谋刺案,无比震惊。他在车上细细询问了几遍,奈何苏大夫讲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再加上我这个右春坊右司直郎也站出来做证,老头子终于笃信无疑。于是,鹤山先生把我和苏荆溪扮作他的苍头和婢女,一同前去汪府对质。”

    “可只靠你们三个,怎么斗得过汪极?”

    “这附近不是有很多名士别业吗?苏大夫从沿途各家的花圃里,采摘了几种毒性相配的花草,伪作花茶。虽是急就,但有鹤山先生的大名遮掩,足可以瞒过汪极。”

    “现在成了?”

    于谦看看竹轩方向:“应该是成了。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一进汪府,苏大夫和郭纯之去对付汪极,我则以苍头身份,到处打听你们的下落。刚才您进门之时,我正在跟那个护院套话呢。”太子轻声说:“忠臣,真是忠臣。”于谦面色微红,正要自谦,太子道:“苏大夫真是忠臣哪,汪极与她并无冤仇,她亲身涉险,完全是为了我啊……”

    于谦默默转过身躯,把吃食拿给其他几个人。三个船户狼吞虎咽地吃着炊饼,只有吴定缘一脸丧气地靠在旁边,挖着耳朵里的水。他注意到太子的视线投过来,立刻把头转向另外一侧。没有了水牢里的黑暗遮掩,吴定缘只得再次设法避免与太子对视。朱瞻基知道原因,不过心里终究微有失落。他忽然冲那边喊了一声:“吴定缘。”

    “在。”吴定缘仍旧看向别处。

    “谢谢……”

    听着太子向自己道谢,吴定缘仍旧面无表情地咬着炊饼。反倒是那三个船户吃得差不多了,纷纷过来跟朱瞻基躬身致谢。朱瞻基无心与他们啰嗦,简单地摆了摆手,说你们以后勤谨做事,不要因为个别劣绅而负了朝廷恩典就行。

    三人微微诧异,这公子哥怎么讲话如此官府腔?谢三发苦笑道:“我们得罪了汪极,就算逃得一时,家里也是待不得了,只好收拾细软与亲眷去洋上漂着。”

    朱瞻基皱起眉头,他们当了逃户,若逃去外洋,九成九会成为海寇。大明太子舍命救出的百姓,最终却沦为为害大明的海寇,岂不是太荒唐了吗?可他除非亮明身份,否则什么也不能说,也什么都帮不到。看着这三个人的黝黑苦脸,朱瞻基竟有些一筹莫展。

    这时一直垂着头的吴定缘忽然动了一下眼神,不知看到什么东西,他抓住于谦问道:“小杏仁,你和太……公子刚才进来之时,是上台阶还是下台阶?”

    于谦有些蒙,下意识答道:“从进门到这里,有那么三四段台阶要上吧,不过每段就五六级的样子,抬腿即到。”

    吴定缘蹲下身子,把手掌按在地板上,眼神一阵闪动。过不多时,他复抬起头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狠戾:“公子既然进了汪府,绝不甘心只拿到一封荐书就离开吧?”

    “自然,我恨不得生啖汪贼之肉,睡寝汪贼之皮!”朱瞻基恨恨道。

    “你们三个,一定也不甘心这么逃去洋上沦为贼寇吧?”

    三人面面相觑,嘀咕了几句。末了还是郑显悌双手一拱,道:“若汪极不追究,我等自然不必去吃那苦头了,可这怎么可能?”

    “汪管事吞走了我那一袋合浦珠子,也还没还回来。”吴定缘缓缓道,“杀人的,夺财的,盘剥的,我这里有一个办法,管教咱们都能称心如意!”

    说到这里,他手掌一拍铁栅盖门,湿漉漉的面孔凶相毕露。

    这些破落户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此时在竹轩里正陷入一阵愕然。

    “郭御史他……死了?”

    郭纯之的拐杖,直直戳着汪极的胸口:“莫要作伪!荆溪,你说给他听!”

    苏荆溪上前一步,道:“五月十七日,太子驻跸扬州,你在游船上设宴款待。因我夫君的一句戏言,你将游船送与太子。是也不是?”

    汪极点头,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没必要否认。

    “五月十八日清晨太平门内御赐廊有一座屋舍倒塌,死者正是我夫君。经应天府勘验,他死时身在榻上,身着官袍,可见是先为人所杀,后被梁柱所砸。五月十八日午时,太子所乘宝船在东水关离奇爆炸,东宫幕僚、南京百官几无幸免。”

    汪极神情并没有任何波动,不知道是药效缘故,还是若有所思。

    “若无你的安排,太子宝船怎会藏有火药?若无我夫君的一句戏言,你又怎能名正言顺把船送给太子?你杀他,是不是为了灭口?”

    苏荆溪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只不过把郭芝闵之死与汪极刻意相连。汪极听到这个指控,不由得眼皮一翻:“郭御史远在金陵,我怎么去杀他?”

    在郭纯之听来,这句等于坐实了两人合谋之事,气得手里的拐杖几乎都快握不住了:“你真是无君无父!狗胆包天!罔顾郭、汪两家世谊,竟把我儿拉下水去谋刺太子,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汪极似笑非笑,缓缓开口:“鹤山先生,郭御史可不是我拉下水的。明明就是他先来找上我的。”

    “胡说!他一个慎独勤谨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之事!”

    “呵呵,您的学问我是钦佩的,不过齐家教子这方面就不敢恭维了。别的不说,你可知道郭御史每个月要来扬州几次?偷偷养的瘦马,又有多少个?”汪极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苏荆溪。

    苏荆溪做出一个震惊的反应,眼神却没那么讶异。

    郭纯之怒道:“荒唐!他一个月俸禄才多少?哪里养得起?”

    “儿子在外胡闹,可怜爹妈还以为是君子。”汪极嗤笑,“他养不起,自然有金主供他放浪形骸。实话跟您说吧,这一次,正是那位背后的金主让他来找到我,一起共襄盛举,图谋大事。要说灭口郭御史,也该是那位金主动手才对,哪里轮得到我?”

    “他背后的金主是谁?!”

    汪极阴恻恻道:“鹤山先生,您读了那么多史书,难道还猜不出来吗?敢对太子动手的人,图谋的可不是什么官位或钞银,而他们,又岂会只对太子动手?”郭纯之双眼一圈的褶皱骤然撑开,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汪极的笑意,变得更加狰狞。

    “如今太子已亡。不出旬日,天子驾崩的消息也该传来了。新君当立,您是想做方孝孺还是解缙,可是要三思啊。”

    “你!!”

    方孝孺和解缙均是当世大儒。方孝孺不忿永乐皇帝谋篡,被诛灭全族,解缙原本是建文帝的翰林待诏,后来归顺永乐皇帝,官至大学士。汪极抬出这两个人名,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

    郭纯之怒不可遏,可偏偏拐杖没法戳进半寸。汪极的言辞正中他的顾虑,痛失爱子固然心痛,可他也是郭家的族长,行事必须考虑后果。

    “您杀掉我,简单得很。但想想日后你郭家男丁腰斩而亡的画面,想想你郭家女眷在教坊司的日子,想想吧,想想。”

    汪极四肢动弹不得,嘴角却满是得意。他眼看着这个老人在打击之下,一点一点退缩,脊背也一寸寸佝偻起来。这景色真美,他在生意场上纵横了几十年,最享受的不是什么奢物美色,而是这种击垮对手的快感,胜过一切春药。

    一个老学究,玩人心岂是他的对手。

    当啷一声,拐杖从郭纯之手中掉落在地,老人捂着胸口缓缓朝地上瘫去。苏荆溪面色一变,赶紧过去搀扶。显然郭纯之是压力过大,以致胸痹骤发。此间没有药物,她只能把郭纯之右臂抬起,反复按摩都门、内关,试着缓解痛楚。

    汪极哈哈大笑,他犹嫌不够过瘾,又添了一把火,道:“其实这一次我设宴款待,本来也是想跟你老人家透底的。你现在可没选择:投靠了新君,你儿子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