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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3/4)

    雾气浓重,白莲信众们的注意力都在北边,根本没人留意有一个人影朝不同的方向跑去。于谦一口气跑到新城的东城门下,所幸守军还没落锁。他迅速通过城门楼子,问过守军之后,径直冲向位于新城的漕运总兵衙门。

    漕运总兵总理南北漕务,节制天下漕船、十三总十二万运军领驾、沿途九省相关理漕官吏、闸坝厂港等诸事宜,权柄比寻常布政使司还大。因此设在淮安新城里的漕运总兵衙门,毫不客气地挤走淮安府衙,独占城正中的风水宝地,与大名鼎鼎的镇淮楼同在一轴。

    这座衙门的门面极其煊赫,于谦几乎不可能找错。前有一对癖镇门,两侧四旗亭、两鼓亭,还有二十八根石制拴马桩分列,五开间的大门前高悬一副漆金黑匾“总制漕运之堂”,当真是威风堂皇。

    不过,于谦不打算去闯总兵衙门,夜里都下值了,去了也没用。他要去的是旁边一处偏门,这里通向刑部淮安分司。这个分司名义上归刑部统辖,其实形同漕运总兵的下属,主理与漕河相关的刑名案务。漕运昼夜不停,所以分司也始终有一名推官在夜里留值。于谦奔到分司门口,看到门外牌坊写着“利涉济漕”四字,知道自己没来错,正要往里闯,被卫兵一把拦住。

    于谦说:“漕上有奸党作乱,我要报官!”卫兵说夜里只接官办文书,民告案子得等明天。于谦大急,扯着嗓子吼道:“刑名审理分日夜,奸党作乱难道还分日夜吗?”

    他的嗓门实在太大,很快把院里的推官惊动出来。这位推官一脸不高兴地喝道:“何人在堂下喧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于……于廷益?”

    于谦一瞬间感动得都要哭了,这一路上太子直呼他为于谦,苏荆溪叫他于司直,吴定缘更可恨,从来“小杏仁”不离口,如今总算有人以表字称呼,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正常的。

    感动之后,于谦才去辨认这推官相貌,继而大喜。原来这是他的一位同年,也在三甲之列,叫作方笃。当年于谦去了行人司,方笃在刑部观政,没想到几年下来,居然外放到淮安做漕运推官了。

    方笃赶紧把于谦请进分司,问他来淮安有何公干。

    于谦急匆匆道:“诚行,如今有宵小在两城夹道聚众密谋,其志非小。恳请司里即刻派出营兵弹压,否则祸事不小。”

    总兵衙门旁边就驻着一个永安营,两个指挥的兵力。只要他们出动,梁兴甫本事再大也要束手就擒。

    方笃闻言一惊,连忙细细询问。于谦不敢提及太子的身份,只说他偶尔在酒肆里听到有人议论,说要在夹道附近聚众谋乱云云,所以特意来报官。他不善扯谎,不敢编得太精细,只好含含糊糊说“听闻……据说”“偶见形迹”。方笃听完,哈哈大笑:“廷益你的脾性真是一点没改,还管这种闲事。淮安这里民风浮夸,天天有人喝醉了胡吹大气,不必跟他们较真。”

    于谦大急:“万一这一次聚众不是胡吹呢?倘若百密一疏,岂不酿成大祸!要不通报陈总兵一声也好。”

    方笃摇摇头:“陈总兵这会儿不在淮安,在北边盯着治黄呢。就算他在,这点小事也送不上他案头。几个老百姓酒桌上吹几句牛,衙门就发牌拘拿,这一年也甭干别的了。”

    于谦心急如焚,再三坚持,方笃的态度逐渐冷下来了,甩了甩袖子:“于廷益,你要是路过淮安叙旧,在下欢迎得很。若你还跟从前一样,不相干的事也来指手画脚,可莫怪本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了。”于谦很是尴尬,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干脆把太子身份亮出来算了。可他思忖再三,还是忍住了。方笃见他表情古怪,以为自己话说狠了,轻叹一声:“实话跟你说吧,现在漕务正在忙大事,这样的小事,可是真顾不上啦。”

    “大事?”于谦一愣。

    “咳!还不是因为前几年黄河数次侵淮,泥沙把清江浦给搞淤塞了。我们得赶在六月放水之前,清淤河道。这边封河,漕船只能改道走里运河。要走里运河,就得过五坝,要盘坝,还得调动车马转运……哎呀,事情比牛毛还多,你说哪顾得上别的?”

    于谦这才知道今年清江浦居然淤塞了,原本没人去的里运河又重新启用了。他突然暗叫不好,适才其他三个人是往歇庙的北边跑,正好对着里运河,岂不是要撞个正着。

    “本来该是开春就应该搞,谁知朝廷一直说要废漕迁都,这事便耽搁下来。现在说废不废的,没一个准话,又催着漕运,哪还有时间让底下人准备?”方笃一说起这个来,便牢骚满腹。

    于谦打断他的话:“也就是说,五坝上现在有很多人?”

    “对啊,漕船盘坝,得佥派民夫来拉纤嘛。唉,你老兄是不知道,如今临近夏收,谁高兴给你来白干活?淮安府豁出老命,才从附近几个县征调了一千多人。”方笃的苦水似乎吐也吐不完,“人手越是不够,漕运衙门越是把人往死里用,一天分两班倒。这几天纤夫累得快他娘的暴动了,一天要抓四五拨人,刑部分司里写判词的竹纸都快不够用了……”

    方笃说得意犹未尽,于谦内心却翻江倒海。五坝那边人越多,太子他们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如果这边再不采取什么行动,只怕凶多吉少。事到如今,他必须冒一次险。

    “诚行,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于谦开口道,“我怀疑那几个聚众之人,是白莲教众!”

    “啧,你老兄也太多心了。白莲教和白莲教可不一样,有的拜佛母,有的拜弥勒,有的是金禅宗,有的是净空派,老百姓都叫白莲教,其实完全不是一码事。”

    “那几个人说的,正是拜佛母的,要不我怎么着急来报官呢?”

    一听这话,方笃脸色瞬间变了。

    “佛母”这个词,在大明官场可是个绝对的禁忌。永乐十八年,山东蒲台县出了一个叫唐赛儿的村妇自称“白莲佛母”,聚起了数万信徒起事,横扫十几个州县。朝廷先后派了数拨大军讨伐,才勉强镇压下去,唐赛儿却始终没有落网。

    从此之后,各地州县时常会传出消息,说当地有佛母现身,搞得地方官员如临大敌。淮安这地方就在山东南边,民间崇信白莲教的风气也很兴盛。若真有佛母过来,只怕风浪会不小。

    “廷益说的可是真的?”

    “如有半句虚言,甘受律法处置。”

    方笃背着手在厅里转了几圈。按道理说,镇压邪教这事该归淮安府管,可淮安这地方一大半产业都与漕运相关。佛母要搞什么事,一定会波及漕运总兵衙门,他这个刑部分司,首当其冲。与其等事后擦屁股,不如防患于未然。方笃也是个勇于任事的人,一拍桌子,对于谦道:“我这就去永安营调兵,廷益你随我来!”

    于谦跟着方笃离开分司,心中忐忑。永安营调去五坝,固然可以把白莲教的势力冲垮,但也可能会影响到太子。这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到底结果如何,他委实不知。

    “希望皇天庇佑,太子平安无事。”于谦暗暗祝祷。

    据说,人从高处跌落时,脑袋会飞速运转,短短一瞬可以转过无数念头。不过,此时朱瞻基向下掉落时,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阵阵的苦笑。

    这是第几次掉入水中了?

    朱家的皇帝们,哪个像他这么倒霉,以掉入水中结束一生?

    但往好的方面想,他的咽喉不再承受痛楚,呼吸也不再艰涩,那一只钳住自己的大手,终于松弛开来……砰!

    一阵剧痛打断了朱瞻基的遐想,他惊讶地感觉到,自己的背部撞到一处坚硬的干燥地面,这不是落在水底的感觉,他有经验。

    太子努力从地上支起半个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条船上,刚才背部撞击的是前部木质甲板。从人字桅与方触轮廓来看,这应该是一条标准的四百料漕船。朱瞻基摇晃着身子从甲板上站起来,眼前展现出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原来这条漕船并不是平浮在河中,而是爬在一处圆拱长坝的半腰处。前半截的首柱高挺向上,后半截船尾还在运河水下,整个船身微微上斜,像极了一条要上岸的摩伽罗大鱼。在这头巨兽的躯体两侧,有八根粗大的索缆牢牢地扣住曳孔。这八根索缆分作四组,分别系于大坝两侧的四根将军柱上。柱上有连接索缆的盘木,下置石窝,窝中有两根转轴巨木,巨木上又插着八根关木,构成了四个巨大的绞盘。

    每一个绞盘的周围,都有十几人在费力地推动关木。伴随着嘎啦嘎啦的摩擦声,绞盘缓缓地转动着,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滑车、拐钩与棘轮传动,把力量传给那八根粗大的索缆,拖曳着这条漕船缓缓朝上挪动。

    在运河两侧的河槽边,此时还站着数百个衣衫褴褛的纤工。他们每人肩上都拽着一根纤绳,配合着绞盘一起用力。纤绳密如蛛网,牢牢系在船舷两侧,无不绷直。偌大的一条重舟,居然就这样靠着人力离开水面,朝坝顶滑升而去。

    几十盏灯笼在河岸高高挑起,驱散了些许模糊。巨兽从雾气中徐徐浮出黑水,四周索缆纵横,这是何等壮观的一幅画面。虽然身陷险境,可朱瞻基还是在一瞬间被它所吸引。先前他听于谦讲述盘坝,只是听个新鲜,直到亲眼所见,才见识到真正的盘坝现场。

    不过,朱瞻基并没有余暇过多欣赏,因为他能落在甲板上,梁兴甫同样可以。

    于谦说过,漕船盘坝时,要把所有货物都卸空,包括操船人员。也就是说,现在这条空船上,只有他们四个人。他抬起头去,看到吴定缘站在略略倾斜的船尾,与那个噩梦般的高大身影斗成一团。

    绞盘工和纤夫所处的位置都比礼字坝要低,他们只管埋头拖曳,并不知道船上多了四个人。“蔑篙子”虽战力不及梁兴甫,但船身不断在移动,甲板越发倾斜,让梁兴甫的动作也受到了限制。

    朱瞻基左右看了一眼,看到在桅杆的基座旁,不知哪个船工插了一把短斧。他拔出斧子,拔腿冲过去要帮忙,可动作骤然又停住了。

    他看到苏荆溪躺倒在肋板旁边,鲜血流过宽额,生死不知。刚才坍塌之时,她的位置最靠近塌点,大概是运气太差,落到船上时一头撞到了肋板上头。朱瞻基俯身把她抬起来,左右为难,不知是该先救她,还是先去帮吴定缘。

    苏荆溪勉强睁开眼睛,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口中喃喃。朱瞻基把头凑过去,才勉强听清楚,她说的是“换手、换手”。

    太子的箭伤在右肩,刚才他情急之下,还是用惯用的右手拿起短斧。苏荆溪的意思是让他换一只手,避免伤势恶化。这种时候,居然还惦记着,朱瞻基一瞬间感动至极,大声道:“我定不负你!”

    说完,他把苏荆溪搀扶到桅杆旁,然后换手拎起斧头,朝梁兴甫冲去。此时先诛首恶,否则谁也活不了。

    漕船在船尾位置有一处后舱,平时供船工休息之用,舱顶方正。吴定缘和梁兴甫正站在舱顶方寸之地,拼死相搏。这时朱瞻基突然加入战团,虽然劣势未变,但多少让梁兴甫多了一重麻烦。

    要知道,漕船盘坝并非一路平滑爬升。人力有穷时,无论是绞盘还是纤夫,都不可能一气不停地把船拽上坝去,只能拽一段,停下来,调整一下索缆与纤绳,再拽一段。

    这让搏斗变得颇有些滑稽,他们三人站在倾斜的方舱顶部,一半精力倒放在如何保持平衡上。往往要先等漕船停住,才能迅速过上几招,船身一动,立刻后退,以避免跌倒。这时断时续的搏斗方式,让这两只绝境中的老鼠,也能与老猫有相抗之力。

    可惜的是,相抗并不代表胜势。梁兴甫面无表情,一招一招地抵挡着两个人的疯狂攻势,只有嘴角偶尔微抬,似乎很享受这种困兽的反抗。吴定缘的狠辣,朱瞻基的蛮横,在他眼里都是些幼稚的举动,除了延缓必死的结局,没有任何意义。

    吴定缘的拳头又一次袭过来,这一次的角度有些诡异,是从左边腋窝处上挑。梁兴甫手掌一横,挡住了去路。这时朱瞻基的斧子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劈下来,这是声东击西之术!梁兴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肩颈迅速一抖,竟用肌肉把斧子给挤住了,斧刃只是破开了一点皮,便无法继续深入。

    他正要反击,船身又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角度越发倾斜。梁兴甫只得双腿发力,身躯前倾,免得被甩出船去。而吴定缘和朱瞻基趁着这个空当,迅速跳开。

    随着漕船再度移动,梁兴甫忽然伸出手去,刺啦一下把上身衣衫扯开,露出虬结的筋肉与恐怖的烧伤。还没等那两个人回过神,他已像一枚石弹一样撞了过来。

    这一动,即如泰山崩裂、巉岩穿空,刹那间梁兴甫狠狠地与朱瞻基正面相撞。

    太子感觉像被一个攻城锤正面砸中,一口鲜血猛喷出来,五脏六腑瞬间移位,斧子脱手而飞。梁兴甫只是伸手轻轻一抓,便把太子重新捏在手里。

    之前每次漕船一动,梁兴甫都会故意放缓攻势,这让那两个人产生错觉,似乎他每逢船动都得先找平衡。这一次漕船开动,他们的警戒心便习惯性放低了一分,结果被梁兴甫钻了空子,一招击破。

    吴定缘又惊又怒,扑了过去,却被梁兴甫一脚踢翻。

    “不要抗拒,不要挣扎,有生皆苦,早日解脱。”

    “去你妈的狗屎解脱!”

    吴定缘大吼着爬起来,再度飞腿踹过去。不过,看他飞踹的角度,不是梁兴甫的胸口,而是朱瞻基。

    又来这招?梁兴甫微微觉得好笑,围魏救赵之计固然高明,可连用三次,也忒看不起人了。他下意识把姿态一定,准备做一次犀利的反击。

    当吴定缘的右脚即将接近时,梁兴甫却一怔,这个去势,似乎是真的要去踹朱瞻基?然而这个距离,任何反应都来不及了,他只能反手去捶吴定缘。

    两件事几乎在同时发生。

    吴定缘一脚狠狠踹中了太子,让他整个身躯脱离了梁兴甫的掌控,一下子飞到船外。同时梁兴甫的拳头,也捶中了吴定缘的面部,让他一声惨呼,从舱顶滚落到甲板上。

    朱瞻基被踹出船之后,重重摔到了礼字坝的坝顶。坝顶外表面覆有草泥,根本停不住人,他从坝顶歪斜了几下,一路顺着斜面朝东边的坝底滚落。

    梁兴甫看着太子的身影迅速在坝底方向消失,并不太急。这里运河堰埭都是封闭的,先把吴定缘弄死,再去堰埭瓮中捉鳖也来得及。可当他把视线投向吴定缘时,发现对方举起了一把斧子,正是朱瞻基丢下来的那一把。奇怪的是,吴定缘手持斧子,并没有冲向梁兴甫,反而快步走到船触边缘,然后朝远方用力地把斧子扔了出去。他回过头来,满面血污地看着梁兴甫,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

    在笑声中,一降惊慌的喊叫声从船底响起,紧接着船身剧烈地前后摆动起来,半空中不断传来啪啪的绳索断裂声。伴随着龙骨挤压的巨大悲鸣,整条漕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极度倾斜下去。梁兴甫向外张望了一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艘漕船,刚刚被拖上了礼字坝的坝顶,完成了盘坝最艰苦的环节。可由于此时还是枯水期,坝顶距离水面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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