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两京十五日 > 第二十四章


    “你现在也有了真正在乎的人,所以再不可以轻易言死了。”苏荆溪柔声道。

    《易水》恰在这时曲终弦定,海落船周围恢复了安静,唯有头顶的月光依旧清冷。张泉收起架势,向这边郑重一拜。

    出发的时刻到了。

    五月三十日清晨,浓浓的雾霭在沧州城外悄然聚集,先是吞噬了城垣的轮廓,进而弥漫至周围的树林之中,无论是高大的白杨、岳桦、榆树,还是荆条、胡枝子、锦鸡儿之类的低矮灌木,统统都被雾气遮掩得只露得一枝半条。远远看去,好似无数在暗处伸出的手臂。

    两匹骏马急促地沿着一条官道向前疾行,雾气一波波涌上来,却无力阻挡它们的速度。吴定缘紧握缰绳,冲在前头,昨叶何骑着另外一匹马紧随其后。她的骑术出乎意料地精良,至少比从小长在秦淮河的吴定缘强,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刻意控制了速度,与吴定缘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他们昨晚过了子时便下了船。飞速穿过沧州城外,脱离运河漕段,一路朝西北疾驰。

    这支小小的队伍,必须在两天之内北上霸州、固安、大兴诸驿,抵达京城,前后里程三百二十里。好在这次得了张泉强援,两个人骑的是江湖朋友借的草原青骏,揣着一口袋金饼银锭,还带了一张张泉亲自伪造的济南府加急文书——持着这份文书,视同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必须提供最好的换乘马匹。

    “哎,掌教,我觉得你最近的心情,好像比原来好点了。”昨叶何漫不经心地说。前头的雾气太重了,不得不放缓速度,她趁机从顺袋里掏出一块枣糕搁嘴里。

    “不要叫我掌教。”吴定缘冷着脸。

    昨叶何却嘿嘿一笑:“从我第一次见到掌教,你就是一脸愁闷,褶子里都透着丧气。可从昨晚开始,你居然是在笑,对,就是现在这样,你别故意板着脸了,那样更明显。”

    吴定缘只得把脸背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掌教你居然接下张泉的委托去京城,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只是不想在船上待着了。一看到太子的脸,我就头疼。哪如自己赶路这么爽利。”

    昨叶何抚了抚马耳朵,语气感动:“看来掌教你已经想通了。为了我圣教存续大业,甘愿与朱明宗室摒弃前嫌。”

    “胡说什么!你们白莲教和他们朱明宗室,跟我的仇怨都还没了结。”

    “那就怪了。”昨叶何眼珠一转,“若是不愿与仇人为伍,就该把我甩了,直接返回南京过小日子;若有心为铁氏一族报仇,就该坐山观虎斗,看着汉王跟太子打得头破血流。可掌教你却千辛万苦往北京赶,不是为了给圣教博个功勋,还能是为什么?”

    “总之不是这个。

    “难不成,是为了苏姐姐?”

    吴定缘骑在马上,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昨叶何眨眨眼睛,忽然笑道:“看来这枣糕我得省着点吃,以后凑齐了生地黄、桂圆、莲子,好给掌教道喜。”吴定缘还没说什么,她突然收起戏谑,杏眼里透出两道犀利光芒:“可是,掌教你真的明白,到了京城该做什么吗?”

    吴定缘沉声道:“张泉说了,我只要设法把太子还活着的消息送进城去,就行了。”

    如今太子的胜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狻猊公子与山东叛军追袭于外野,汉王在京城挟持整个朝廷,敌我实力可谓天壤之别。但是,汉王的一切谋划,是建立在洪熙皇帝与太子俱亡的前提下。任何一个没死,他便没机会角逐帝位。

    所以对朱瞻基来说,最简单的制胜之道,就是让京城里的关键人物知道,太子还没死,太子在赶回来的路上。只要这一句话传给一个正确的人,汉王的计划便会崩盘,届时太子早来一天晚来一天,都无所谓。

    张泉这么着急地把吴定缘派出去,目的就在于此。

    “张侯他说得容易。可掌教你去过京城吗?知道该找什么关键人物吗?”

    “关键人物,自然是去找当朝宰相。”

    昨叶何一听这个,笑得从马上跌下来:“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戏文,大明何曾有过什么宰相了?”

    “胡说什么,李善长不是宰相吗?胡惟庸不也是吗?”吴定缘不服气。

    “那叫丞相,而且只有他们几个当过,很快就没了。”

    “后来就没宰相了?那宰相的活谁干?”吴定缘关于朝廷高层的各种常识,都是从金陵酒楼瓦子里听来的,多是荒诞不经的民间想象。

    昨叶何没回答,反而又问了一个问题:“我问你,是二品礼部尚书大,还是五品武英殿大学士大?”

    “当然是品级高的大……吧?”吴定缘被昨叶何盯得有些心虚。

    “那我再问你,皇上有事,是跟六部尚书商量,还是跟大学士商量?”

    “呃……”

    昨叶何摇摇头:“掌教你若连这些都不知,还是别去京城了,找错了关键人物,反惹来杀身之祸。趁早回金陵养老吧。”

    吴定缘不太高兴地一抖缰绳,把速度提高了点:“那你说说看,这都是怎么回事?”

    “启禀掌教,本朝自从胡惟庸之后,便再没丞相了,都是皇上乾纲独断。不过皇上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所以身边请了好些大学士做内阁顾问,参与国事决策。定了方向之后,再交给六部来执行。”

    吴定缘若有所悟:“所以现在朝廷里当家的,不是什么宰相丞相,而是这些内阁大学士?”

    “正是。”

    “这么说来,我们到京城之后,径直去找这些大学士,不就行了?”

    昨叶何笑道:“您还笑太子不小心,自己不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您如何知道,这些大学士里有没有与汉王暗中勾结的?”

    吴定缘冷哼一声:“这些文官济不得什么事,去找军中的总兵官总没错。”

    “京城之内,还有拱卫皇城的二十二卫亲军,有三大营,有五城兵马司。哦,对了,宫里头还藏着御马监的勇士营。但还是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参与汉王之谋?”

    “文不行,武不行,你说我们到底该找谁?”

    昨叶何狡黠地看了他一眼:“此事简单得紧。谁都有可能跟汉王勾结,因为他们都有机会从中获利。掌教可以反推一下,若有人从谋反中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好处,自然就是最可靠的。”

    吴定缘眉头一绞,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张皇后……”

    当朝天子是她夫君,当朝太子是她的儿子,两位年幼藩王也是她儿子。汉王若要篡位,需要把她的至亲杀完,张皇后与汉王的立场是你死我活,没有半点调和的余地。

    “半点不错。我们到了京城之后,谁都不能惊动,只有见到张皇后,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吴定缘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感慨道:“你一个年轻女娃娃,这许多狠辣手段哪里学来的,佛母倒真会调教。”

    昨叶何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她老人家收养的孩子前后得有几百个,能力不行的,早就中途死掉了。”她环顾周遭的茫茫雾气,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所以,掌教你可不要低估京城局势,那里不同于金陵,不同于扬州、淮安、济南,和天下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那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种种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嗯,这个我心里有数。”吴定缘说到这里,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

    “你瞧!你瞧!掌教你又露出那种笑容了,是苏姐姐已经叮嘱过你什么了吧?”她见吴定缘没否认也没承认,不由得叹道:“我现在明白掌教你为何答应做这种事了。苏姐姐想要报仇,只能靠太子登基。要让太子登基,只能让你先一步赶到京城。哎,掌教你对苏姐姐可真是好啊。”

    这一次,吴定缘没有回避,目视前方:“不只是她的事,还有太子的事,吴家和铁家的事,你们白莲教的事……我都想清楚了,这一次我会在京城统统做一个了断。”他语气坚定,目光专注,再无半点游移与彷徨。

    昨叶何好奇地打量着他,从前那个犹豫纠结的“蔑篙子”,似乎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从金陵到京城的漫长旅途中,他第一次主动展露出了锋芒,第一次表示了自己有想要做完的事情。这时日头升到了半空,雾气开始消散。

    “走紧些!”吴定缘一抖缰绳,率先纵马提速,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昨叶何抿着嘴笑起来,扬鞭一抽,紧跟了上去。

    过不多时,雾气里响起一阵脆生生、豁亮亮的俚歌调子:“骂咱,笑咱,拟不定真和假。韩香刚待探手拿,小胆儿还惊怕。柳外风前,花间月下,断肠人敢迫么。有情,无情,告一句知心话。”

    “参见五公子!”

    几十个声音齐声吼道,似乎连周遭的枣树枝条都颤了颤。

    朱瞻域站在土台之上,眯起眼睛,努力想象他们是在喊“参见世子”或“参见太子”。这种愉悦的快感,胜过任何口味的珍馐与任何姿势的房事。就连阁上闸那场失利的挫败感,都因此淡薄了许多。

    他享受了片刻这种虚幻的满足,这才朝下方望去。眼前这几十个青州旗军的卫官,个个一身尘土、满面疲态,一看就是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可这些人却是杀气腾腾,似乎都憋着一口气要为主公报仇。

    山东兵马之中,以青州兵最为强悍,而这批人都是靳荣的死忠手下。

    此时他们正位于沧州与天津卫之间的青县地界。这里唤作陈缺屯,距离漕河大概有二三十里地,附近除了一座红禅寺别无人烟,大部分都是白桦林。青州旗军的主力,正隐伏在林中休整,有如一支蓄势待发的锋锐长箭,箭尖遥遥直指京城。

    “四十八个时辰,四十八个时辰!”

    朱瞻域举起右手,先比了个四又比了个八,重复了两次,每一个吐字都特别凝重。台下的卫官们屏息凝气,一起向他望来。

    “从济南到青县一共是四百零九里路,你们只用了四十八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惊动任何一处官府。这是何等的精锐,即使是徐武宁和常忠武麾下,也不过是如此了。”

    卫官们听到狻猊公子拿他们去比徐达和常遇春,发出一阵满意的诺诺声。朱瞻域又道:“更难得的是,你们舍弃高官厚禄与安稳生活,毅然追随靳将军,为了国事毁家纡难。忠勇如是,实乃我大明之幸啊。我代父王感谢各位高义!”

    说完他双手一握,深深下拜,那些卫官连忙也下拜还礼。

    朱瞻域抬起头来,话锋一转:“诸位一路奔波辛苦,不过此时还未到放松之时。太子尚在,帝位仍悬,千秋功业还欠一搏,还望多多尽心。”他见诸多卫官面露惭愧,不由得笑起来:“你们不必心存愧疚。太子去济南,是刘伯温都算不到的意外,谁能提前防备?倒是区区在下,在阁上闸搞得十分狼狈,竟然让他们给走脱了。你们想想,亵衣都剥了却没能入港,不上不下的,多他妈难受。”

    这个荤段子让卫官们都笑了起来,现场气氛变得轻松了些。五公子都自承了放走太子的责任,他们也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朱瞻域看着台下这些人,知道自己已顺利掌握住军心了,心中大为得意。他自从阁上闸受挫之后,深知张泉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他思忖再三,没按原定计划去追击,而是自作主张先跑来与青州旗军的军队会合。

    “当年靖难,我父王冲锋陷阵,数次救永乐皇帝于危难。而洪熙那个胖子在干吗?躲在北平城里瑟瑟发抖!后来他厚着脸皮登上龙位,反过来开始打击咱们这些靖难功臣。我父王受尽委屈不说,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也跟着被打压。靳将军当年立下多少功勋,连眼睛都瞎了一只,现在却只是区区一个山东都指挥使。而昔日被你们在战场上打败的那些家伙,现在倒一个个被赦免、被放还,没事人一样活着——这种兔死狗烹的事,你们能忍吗?”

    “不能!不能!”卫官们大吼起来。

    “所以……”朱瞻域觉得时机到了,“请诸位姑且听我调遣。一是为靳将军报仇,二为我父王登基,三为了大家伙儿的大好前程。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叫那一对父子领教一下,靖难时最强军队的威名!”

    这一句话,瞬间引燃了整个场面,台下卫官纷纷嗷嗷地叫了起来:“五公子太客气了,一句话,咱性命就交给你了!”

    “靳将军伤重不在,不听公子的还听谁的?”

    “咱们青州卫上下,听凭调遣!”

    朱瞻域感受着这一股被自己掀起的热浪,高潮的感觉一波波涌上来。他突然很感谢太子,如果不是那家伙的无能,自己便会以藩王第五子的身份,在兄弟们的嘲笑中度过余生。而现在,他可以操控大明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改变整个天下的走向,甚至有机会成为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永乐皇帝是第四子,汉王是第二子,如果他们都有登基的一天,那么我第五子凭什么不能一搏?

    朱瞻域鼻孔翕张,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近乎狂热地向下方一挥手:“诸将听令!大军分作三股,一股沿漕河衔尾追击太子,他们的船已被我击伤,跑不快的;另外一股直接北上,切入京城与天津之间,于通惠河的廊坊一带布防截击。若见到太子,无须请示,直接当场格杀便是。”

    “这样会不会惊动地方官府?”有人担心地说。这么大张旗鼓的军事调动,一定会引起官府警惕。

    朱瞻域笑道:“放心好了,青州、沧州、天津等处的守将与都督,都是咱们自己人。你们亮出我的信物,他们必会全力配合。如有不配合的……倘若父王得胜,即便你把官府屠戮一空,那也是勤王之举。胜利者是不会受到苛责的。”对方登时心领神会,抱拳而退。

    “那还有第三股呢?”又一人问。

    “第三股由我亲自带队,直奔京城。”朱瞻域说到这里,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我给你们吃个定心丸吧。我手里这一样东西,有倾覆乾坤之妙,只要它赶在太子之前送到京城,就是大罗金仙也绝难翻盘。”

    日光照耀之下,朱瞻域的掌心中升起一团熠熠光亮,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在一阵阵呼喊声中,卫官们纷纷向着自己所属的旗队跑去。经过一阵短暂的纷乱后,青州旗军的队伍分成了两大一小一共三股分队,分别朝着东北、正北以及西北方向疾驰而出。其中西北方向的带队之人,正是朱瞻域本人。他身子虽然榔槺,此时跨在马上却颇为矫健,浑身上下的肉块都在亢奋地抖动着,活像一只抖动鬟毛的威猛狻猊。

    龙生九子,第五子为狻猊,其形如狮,百兽率从。九子之中,唯有它最具帝王之相。

    一块麂子皮轻柔地拂过小铜炉的表面,从炉沿到支腿,一处都不放过。所到之处,灰尘被擦拭一净,唯有两边淡淡的血手印仍在。麂子皮又重重蹭了几下,可血迹依旧顽固地滞留于炉面。朱瞻基把香炉轻轻搁下,后背往舱孽卜重重一靠,刚才不过是几下擦拭,居然就开始喘了。自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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