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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斩草须除根

    第507章 斩草须除根

    在苦等郭子仪勤王之际,泾州城的粮草也渐渐短缺。

    就连李亨的行辕中衣食用度也开始不足,这时节,张汀却是一反往日的简朴,命人宰杀了那只每日下蛋给她儿子吃的鸡炖汤,饱餐之后又让奴婢烧水给她沐浴。而城中水源不足,便是李亨也许久不曾洗澡。

    “嘭!”

    张汀刚从浴桶里出来,正在擦拭。外面已响起踹门声,以及奴婢的惊呼。

    “圣人……”

    李亨怒气冲冲进来,对张汀那曼妙的胴体恍若未见,指着她便叱道:“你这是做甚?装贤良淑德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还装什么?”张汀语带讥意,反问道:“到了这一步,你还把自己当成是大唐天子不成?”

    李亨一向对她颇为敬畏,骂了一句之后也就语气软下来,道:“何不再忍忍?郭子仪很快便要来勤王。”

    “他不会来了。”张汀道,“但凡郭子仪有一点要来勤王的迹象,李俶必会鼓舞人心。可你看他,一心想着劝你投降,可见形势已无可挽回了。”

    张汀自诩是李俶的敌人,因此十分了解他。她虽要除掉李俶,却也知道他比李亨更有能力。

    “再等等。”李亨上前,劝道:“万一事有转机呢?朕是一心想封你为皇后的啊。”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汀叹道:“皇位已经不指望,如今降了,犹不失荣华富贵。”

    “你此前劝朕时可不是这般说的。朕不明白,你如何就放弃了?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陛下忘了吗?”张汀忽然不悦,眼神一凝,有种要发疯的狂态,“我与陛下说过多少回了?佋儿病了,我要带他回长安延请最好的名医。我们母子受不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了!我出身贵胄,嫁给伱以来吃了无数苦,可曾享过半点福?!”

    李亨一愣,张了张嘴。

    他隐隐想起来,儿子李佋确实是病了,张汀确实也常念叨此事。可近来实在是太焦头烂额,他顾不得这些。

    “我……朕也是希望……”

    张汀抛掉了手里的浴袍,湿嗒嗒地走到李亨面前,双手搭在他肩上。

    “回长安吧,我受够了。等回了长安,佋儿的病好了,我们再想办法。”

    这个一向强势、野心勃勃的女子,竟是在李亨最需要她的时候,忽然变得如此软弱。

    她失去了上进心,发完疯竟是把头倚在李亨的肩上,似乎想要依靠他。

    这一刻,李亨没有半点动心,他早已无视她的美貌了。他更多感受到的是悲凉,因他忽然想通了,想依靠妇人为主心骨,终究是靠不住的。

    冰凉的湿发贴在脖子上,他却一把推开张汀,踉跄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圣人?”

    “你们都只顾自己。”李亨喃喃道,“薛逆要活埋朕,朕绝不能降。”

    “他不会的。”张汀道,“他不像李静忠那么不智。”

    “你们错了,他终有一日要活埋朕。”

    李亨喃喃自语地往外走去,一时也不知要去哪里。他不想见劝他退位投降的李俶、杜鸿渐等人,也不想去城头上看辛云京、马璘等人守城。

    虽然身居至尊之位,可他觉得自己连一个支持者都找不到。到最后,他还是回到行辕的大堂,目光看去,唯有李辅国、鱼朝恩、骆奉先等宦官还不离不弃。

    “你们说,朕该如何是好?”

    “奴婢誓死保卫圣人。”

    众宦官的态度坚定,让李亨顿感欣慰,他如捉住救命稻草一般,竟起了任他们为主帅去击败薛白的念头。

    闻言,几个宦官大惊失措,他们话说得好听,心里却都怕死,胆气未必比得过张汀。

    鱼朝恩连忙拜倒道:“圣人,奴婢虽愿为圣人死战,只恐反误了圣人。”

    “奴婢以为,眼下与其死战到底,不如联合庆王,对付薛逆……”

    李亨大怒,叱道:“说来说去,你等与李俶、杜鸿渐等儒夫也是一样!”

    “不。”李辅国跪地,爬了两步,磕头请罪道:“奴婢们不同,奴婢们考虑的是圣人的安危。”

    “可知你为何能成为朕的近侍,因为李静忠被薛逆杀了!”

    “正因薛逆残暴,奴婢才担心他破城之后会对圣人不利。”李辅国道,“而若回归长安,暂时而言,薛逆为安抚各道官员,必不敢动圣人。”

    “可往后呢?”

    “圣人可联合庆王,先除掉薛逆。”

    “你说得简单,一旦朕退位,还由得自己吗?”

    李辅国忙道:“奴婢等人必为圣人除奸。”

    骆奉先也帮腔道:“战场厮杀,非奴婢所长。待到了长安,联络庆王,说服他与圣人联手,对付篡夺社稷的逆贼,奴婢一定做到。”

    鱼朝恩道:“是啊,圣人放心,有奴婢在,一定能除掉薛逆。”

    “大不了就暗杀了他。”李辅国道,“无论如何,比眼下两军对垒要对付他容易。”

    尖细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李亨终于有些犹豫起来,问道:“真的吗?”

    “定不辜负圣人!”

    众宦官掷地有声地立了誓,显得十分有男儿大丈夫的血气。

    鱼朝恩又道:“待除掉薛白,庆王庸弱,且无子嗣,如何会是圣人的对手?”

    “是啊,天下早晚还是圣人的。”李辅国道。

    李亨终于动摇了,一直以来,兵事上的失利、粮草上的匮乏,让他厌倦了打仗。

    也许,该换一种方式,以权谋之术来除掉薛白。论权谋,有谁能比得过当了十多年太子、以隐忍著称的他?

    这念头一起,他也开始怀念起长安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早些回到长安。

    “薛逆……暂时不会害朕?”

    “圣人放心。”李辅国道,“奴婢断言,他一定不敢。”

    ***

    李亨终于决定退位了。

    他下了诏书,称自己之所以暂即帝位,乃因宗社未安,国家多难,今功成身退,当奉长兄为天子。

    这退位诏一出,泾州城中还是有不少人感到悲伤的。比如马璘,他一心要守卫李亨,每日在城头戍卫,没想到薛逆都没来,李亨竟主动放弃了。

    马璘遂仰天大哭,道:“臣等愿为宗社效死,奈何陛下先降?!”

    他再不舍,也已拦不住李亨归降了。

    就在下诏的当日,李亨披散着头发,一身素衣,领着泾州文武官员出城投降。

    当他走在城中大街上,竟听得宦官禀道:“圣人,有名官员在家缢死了,可谓节烈。”

    李亨一愣,心想,出了这城门,便听不到旁人唤自己“圣人”了。

    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问道:“哪个官员?”

    不等听到回答,前方一声大响,城门已然开了。尚不知殉节者的名字,李亨只好搁下此事,看了看李辅国、鱼朝恩、骆奉先等人,以壮胆气。

    众宦官或上前为他整理了衣裳,或小声鼓舞着,为他打气。

    长叹一声,李亨迈步出了城门。

    远远地,可看到薛白身披明光铠甲,威风凛凛地跨坐于高头大马上。

    当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只隔数步,旁人可以同时看到两人之时,便会明白,为何薛白胜而李亨降了。

    二人之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薛白坚定而自信,目光沉静且深邃;李亨憔悴而不安,眼神躲闪又焦虑。

    一方内心强大、眼界长远;一方庸弱,顾小利而忘大义,胜败便早已注定了。

    李亨抬起头,看向了薛白,想到了天宝五载的那個午间,李静忠小心到了他面前。

    “殿下,杜家有人来了,索斗鸡正在追查的人,说是带了证据来。”

    “能翻案吗?”

    “恐怕难。奴婢担心,为杜家翻案,反而要更连累到陛下。还是与杜家划清了为好?”

    “嗯。”

    “那奴婢便去办了?”

    “嗯……”

    回忆纷至沓来,李亨第一次感到了后悔。他不由在想,当时若未听李静忠那个宦官的,该有多好。

    希望薛白信守诺言,眼下不会报复他。

    果然。

    “忠王又有什么错呢?”薛白道:“当时胡逆作乱,社稷动荡,忠王也是为了提振人心。”

    “是。”

    李亨低声应了,不欲多言,他身后的李俶也始终沉默着。

    反正,当众这么说了,薛白不可能再杀他们。

    正当他们准备入城之际,忽然,薛白却是话锋一转。

    “但,圣人早已被立为太子,忠王擅自称帝,必是有人在旁蛊惑怂恿,居心叵测!”

    闻言,众人大惊。

    尤其是杜鸿渐这样立下拥立之功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心中暗忖雍王岂能出尔反尔,骗他们投降了再追究,这是要大失天下人心的。

    杜鸿渐甚至还劝降了李亨,更是心头后悔不迭。

    他抬眼看去,薛白已抬手一指,似乎是指向李亨。李亨顿时脸色煞白,竟是吓得僵在了那里。

    “李辅国。”

    薛白点了名,李辅国应声打了个哆嗦。

    “拿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有两个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上,摁倒李辅国。

    李亨就站在一旁,感受到那劲风从耳边“唰”地而过,接着就听到李辅国哇哇大叫,只觉背上的冷汗不停流下。

    可竟还没完薛白还在点名。

    “鱼朝恩。”

    “雍王饶命!”鱼朝恩惊得面如土色。

    “骆奉仙。”

    “程元振。”

    “朱辉光。”

    “马英俊。”

    “……”

    薛白这一开口,念了有三十余个宦官的名字,连张汀身边的内官也没有遗漏,几乎是李亨最核心的宦官势力。

    不一会儿,三十余个宦官齐齐被押了出来,以尖细高亢的声音哭天抢地悲嚎着。

    “陛下,救救奴婢吧!”

    李亨听到了李辅国的呼救,脸色大变,连喝叱道:“别叫朕……别叫我陛下!”

    他觉得自己差点要被这奴婢害死了。

    “忠王,奴婢是冤枉的啊!”李辅国又哭道,“救救奴婢吧。”

    “你冤枉?”

    一些官员一听就不干了,方才雍王说了,这些人犯的是“蛊惑忠王称帝”之罪,若这些宦官是冤枉的,难道左右忠王的另有其人吗?

    于是不少官员纷纷站出,义正辞严地指认李辅国等人。

    李辅国眼见这些人把屎盆子全往自己头上扣,也是大怒,吼道:“杜鸿渐,你说话呀!谁才是最初拥立忠王的哪个,你说呀!”

    “臣为大唐宗社鞠躬尽瘁而已!”

    杜鸿渐连忙打断,向薛白行礼道:“雍王,正是下官请忠王回归长安……”

    “你不要脸!”李辅国大骂道:“你比我们阉人还不要脸!”

    “奸佞!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老狗皮!你给我送钱,要我在圣人面前美言让你当宰相哩!”

    “你你你……”

    薛白也不喝止,任他们吵闹,且抖落出一桩桩的丑事。

    那边,程元振见李亨没有出手相救之意,遂转向李俶,哭求道:“殿下,救救老奴吧。”

    李俶叹息一声,闭目不答。

    “天可怜见,老奴向来是侍奉广平王,从未怂恿忠王称帝啊。”程元振大嚎道。

    薛白听他还说广平王,目光示意下属,当即有人请出一封圣旨,

    “广平王俶,缵承先绪,克绍箕裘,宜增亲王之封,可封豫王。”

    众官员都懵住了。

    简简单单一道旨意,只用了两个词称赞了李俶,说他能继承父祖、光大家业。

    可这句话却还有两个意思,也许说的是李亨已经废了,要李俶继承忠王一系的家业;但也有可能是天子李琮有意想栽培李俶。

    这就不免让众人回想起李琮刚成为储君之时,也是如此拉拢李倓,可结果呢。李倓因此深受李亨猜忌,落得身死名殒的下场。

    故计重施啊。

    李亨滞愣了一下之后,转过头来看向李俶,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瞬间已经明白了,李俶为何一改之前的态度,劝他投降,原来是把他卖了。

    李俶也没想到,薛白能这么快请来圣旨,原本还以为要等回了长安。

    此时没了情绪上的缓冲,父子之间的关系就像被猛地撕裂开了一般。

    “阿爷,我……”

    李亨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转过了头。

    见此一幕张汀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黯然伤神。若是此前,她真的很愿意看他们父子决裂,这是她努力了许久却没办到的事,薛白一句话就促成了。

    可惜,李亨已没什么好继承的了,除了一个缥缈的“嗣忠王”之位。

    “豫王。”只有程元振还在没眼力见地求饶,哭喊道:“看在奴婢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奴婢吧?”

    程元振也知李俶难以说服,他遂看向后方的女眷们,大喊道:“独孤娘子,劝劝豫王救奴婢吧,奴婢为你们做了那么多。崔妃……”

    鱼朝恩一听,也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向李俶求救。

    “豫王,也救救奴婢奴婢也为你做了那么多。”

    见这二人如此,竟是连李辅国也转头向李俶看来,呼道:“豫王,莫忘了奴婢啊。”

    李亨、张汀皆是惊讶,不明白这些奴婢们如何突然之间又成了李俶的人。

    张汀更先想明白,方知许多事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被李俶算计、利用了,不由大怒。

    李俶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他本想着回到长安还能暗中对付薛白,没想到薛白提前釜底抽薪,先将他与李亨之前的关系给打散了。

    他恨不得此时抢一把刀来,把多嘴的程元振、鱼朝恩等人斩死,却只能强忍着,等薛白下令斩杀他们。

    可薛白偏偏很有耐心,迟迟不肯下令,像看笑话一般地看着这场闹剧。

    于是,李俶目光直直地盯着薛白,释放着自己的愤怒。

    让人遗憾的是,程元振、鱼朝恩等人很多事只是点到为止,期待能威胁到李俶,逼他出手相救。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喊破,出于多年以来的奴性,他们实在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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