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大王俯视着这一切,咧开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它身上的气息愈发凝实,在这满洞冲天的妖气与煞气滋养下,竟隐隐有往上再蹿一蹿的趋势。
它抬手,再次虚按,厚重的妖力如潮水般铺展而下,将满洞喧嚣一寸寸压了下去。
“诸位,”黑风大王的声音沉浑而缓慢,“既已知晓这天赐良机,本王倒想问上一句。”
它向前迈出一步,整座洞窟都在这一步之下微微震颤。
“这清河县,你们是去,还是不去?”
洞中先是一静,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冲破了一切。
“去!”
“踏破清河县!”
“吃光他们!”
黑风大王仰天大笑,声如闷雷。它转过身,大步走向那狰狞王座,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落座的那一刻,它眼中精光爆射,气息猛然暴涨一截。
许长清看在眼里,心中猜测得以印证。
这黑熊精所修的功法,恐怕是某种以杀伐征讨之道来突破关隘的旁门路数。
这场血杏宴,不仅是为了聚众攻城,更是为了借助群妖完成某种仪式,助它一举冲破筑基。
黑风大王见状,满意地一挥手,声震石壁:“好,既已定计,当共食血杏,以壮行色。”
话音未落,数名身段妖娆的女妖便托着玉盘袅袅上前。
呈上来的血杏分作三色,大小各异。最次者鸽卵大小,皮色暗红,细纹稀疏,是寻常妖卒所食。
中品如鸡子,通体赤红,赏给洞中有头脸的头目和人物。
最上一等十数枚,大如拳头,殷红如凝血,摆在玉盘正中,被托到诸位贵客面前。
许长清作为贵客,也分得一枚。
一股奇异的甜腥香气随之弥漫,与洞中秽气混合,竟生出一种勾魂夺魄的诱惑。
众妖目光霎时被攫住,贪婪与渴望在眼中翻腾。
黑风大王抓起一枚,张开巨口囫囵吞下,喉间发出一声舒坦的低吼,周身妖气明显鼓胀了几分。
“都尝尝,此乃本王以千人精血浇灌、黑风瘴气滋养所结的奇珍,于修为大有裨益。”
就在众妖哄抢血杏、洞内气氛再度喧嚣之际,许长清长身而起。
他拂袖越众而出,避火道袍在绿火映照下漾开一圈温润光晕,声音清朗,竟压过了满洞嘈杂。
“无量天尊。贫道既蒙大王款待,又逢此共襄盛举之时,岂能袖手旁观?愿献上我青羊观秘制灵香一柱,略助诸位道友修为,聊表心意。”
满洞目光霎时汇聚。
黄老倌正搂着狐妖,闻言眯起昏花老眼,鼻翼微微翕动,盯着许长清从袖中取出的那支青玉香筒。
他修为虽弱,但于神道香火之事却最是敏感,此刻只觉那筒中物事隐有香气流转,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这莫非就是……青羊观那顶顶大名的幽莲妙心香?传闻此香有淬炼神识、增长灵觉之奇效……”
许长清已将香筒打开,取出一柱线香。香身细长,色如浓墨,隐有暗金星点流转,香头一点暗红似凝血珠。
未燃时异香尽敛,然甫一现世,便让人心神微漾。
“黄道友好眼力。”许长清颔首,指尖托着那柱香,声音平稳,“贫道手中正是幽莲妙心香。且这一柱,乃是以我观中秘法培育、集怨惧精粹而成的‘人莲’莲髓为主材,耗时七日,以虚宿星辉反复淬炼所成,于淬炼心神、滋养神识,别有奇效。”
主位上,黑风大王铜铃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这白脸观主,倒是会做人。”它心中哂笑,大手一挥,“虚明道长有心了,既如此,便燃起香来,让诸位同道共沾法益。”
得了黑风大王首肯,许长清自是不敢耽搁,免得多生事端,指尖一缕虚宿命炁如星火窜出,轻触香头。
“嗤——”
一声极轻微的燃响。
香头那点暗红骤亮,化作一点金红火星,旋即,一缕极细、色泽玄黑的烟气袅袅升起。初时不过一线,升到空中尺馀,便倏然散开,化作一片薄纱似的淡墨色烟岚,无声无息向四周弥漫开去。异香,也随之绽放。
许长清指尖虚引,烟气便似活物般分出数股,悄无声息游向各处席案。
黄老倌深深吸了一口,昏花老眼中精光骤亮。他只觉久未松动的神识竟微微活跃起来,仿佛干涸的河床渗入了清泉,舒泰得让他险些呻吟出声。他愈发大口吞吸起来,身上气息蒸腾,那层黄皮子不住蠕动。
玉仙子端坐如常,见那烟气如潮涌来,也不推拒,只牵引一缕玄黑烟岚缠绕指尖。
“不错,确能滋养神识。虽有些许香毒,但也足以称为妙品了。”
洞中众妖魔亦陆续察觉异样,纷纷停下撕扯血食的动作,闭目深吸,脸上露出迷醉之色。
许长清立于席前,手托线香,目光平静扫过全场。见烟气已弥漫小半洞窟,异香浸润众妖神魂,他忽而朗声道。
“方才百足童子道友言及观贫道术法,此刻香霭氤氲,正是时机。贫道便献丑一番,以此香为引,演一出‘蜃楼幻景’,为诸位道友助兴,权当攻破清河县之预演。”
言罢,不待众妖反应,他左手托香,右手并指如剑,虚悬胸前。
体内虚宿命炁悄然流转,全力催动《天虚养命经》中记载的一门幻术法诀。
他指尖星辉微闪,轻轻点向空中弥漫的玄黑烟岚。
霎时间,那原本缓缓扩散的淡墨烟岚,仿佛被注入生命,骤然翻涌起来。
缕缕烟气扭曲盘绕,交织成片,倾刻间弥漫整个洞窟上空,浓郁如墨云压顶。
香气也随之暴涨,清冽莲香、幽邃甜意、魂牵暖融……种种感觉交织放大,如潮水般冲击着每一个妖魔的神魂。
许长清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催动幻术法咒,实则虚宿命炁内敛,引导香中精粹与幻术相合。
“我……我看到了……”一头獠牙野猪精最先陷入迷障,它扔掉手中血淋淋的骨棒,双眼发直,望着空中翻滚的烟云,喃喃道,“祖兽……是祖兽显灵!它在传我真经……对,是《天罡鬃甲术》!哈哈哈,我要成妖王了!”
它手舞足蹈,周身妖气胡乱鼓荡,仿佛真在接收无上载承。
“师傅……师傅您终于肯见我了……”另一角,一只狐妖泪流满面,对着空气跪拜叩首,“徒儿知错了,再不敢偷学媚术……求师傅再与我……再与我……”
它语无伦次,脸颊潮红,身躯扭动,陷入不堪的幻境之中。
“老祖宗!是老祖宗灌顶传功!”一头牛妖猛然人立而起,仰天狂吼,双掌虚抱,仿佛承受着汹涌澎湃的妖力,“我感觉到了……筑基关隘在松动!我要突破了!哈哈哈!”
更多的妖魔陷入各自心魔幻景。
有见仇敌伏诛,仰天狂笑的;有得窥秘典,手舞足蹈比划的;有与梦中眷侣缠绵,丑态毕露的。
甚至有心智低弱者,以为化身天地主宰,指挥山川河流,胡言乱语……
洞窟之内,群魔乱舞之象更胜先前,俱是沉溺于香霭幻术勾勒出的、直击心底欲望的蜃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