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简自从天幕降世之后, 一直处在一个水深火热的状态。
他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被李渊挖掘出来,一战成名,如今堪称是诸天万朝之中,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当有人不小心社死的时候,都会这般安慰自己:没事,还有白行简给大家垫底呢, 他的梗到死都不会被大家忘记的。
白行简每次一打开天幕, 都会看到无数艾特他的吃瓜群众,一大堆「哈哈哈哈哈」飘过, 看得眼睛疼。
别人刷天幕评论都能获得快乐, 而他只能获得无穷无尽的精神折磨。
所以,白行简暂时退网, 选择成为了现充,本次诗人聚会正是由他牵头召集,打算以美食美酒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众人见他最近确实被折腾得有点惨,心生同情,自是欣然赴宴。
此夜玉楼金阙, 落花如雨, 坐在明月深处临觞把酒,娓娓清谈, 远处的笙箫依约散入风中, 一捻柔枝挈动了灯前翠幕。
如此半生故友相对而饮,真有一种年华随水逝,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感。
白行简左手一个诗王,右手一个诗豪, 酒过三巡, 熏然欲醉, 人生至乐也不过如此。
不料,打击总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到来,就在他觉得美得很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天幕上的人间真情盘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明明是五个人一起出来玩耍,结果元白刘柳都榜上有名,只有他不在!
白行简很生气很生气,双手插兜,一脸冷酷地坐在原地,等着他哥,还有他的朋友们过来哄哄他。
结果等了好半天,居然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桌子上,刘禹锡正在喋喋不休,向柳宗元描述自己本次外出吃到的一个非常不错的菜,色香味一应俱全,当场就即兴创作了一篇非常不错的咏诵散文。
这本来是一幕十分和谐的场面,如果忽略掉他光是分享这个菜,就讲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最后还不忘热情洋溢地加上一句,“子厚,我已经和店主说好了,明天我们就一起去吃!”
好朋友就是什么都要一起分享!
天幕都说了他和子厚「二十年来万事同」,刘禹锡超骄傲的。
另一边,元稹和白居易正在以一种旁若无人的神奇方式,进行交流。
简单来说,就是以意会为主,彼此对视几眼+淡淡说几个词汇,一切都已经心照不宣。
至于没说出来的言下未尽之意,那自然是不必说了,反正乐天/微之这么懂我,我不说他也明白。
白行简虽然坐在二人旁边,愣是从头到尾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聊啥,感觉这两人好像自成一个世界,将他忽略得十分彻底。
白行简:“……”
这可真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幸好柳宗元比较厚道,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觉得刘禹锡一直说个不停有点烦,便往旁边挪了一格,眸光一抬,总算发现了他的异常:“知退有何见教?”
白行简哼了一声,并不作答,直接将“我不开心”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莫理他”,刘禹锡又伸手把柳宗元拽回来,“知退就是自己没登榜,心里不平衡了。”
柳宗元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说。
“子厚,你冷么?”刘禹锡完全跟他不在一个频道,转头温了一杯酒,放在他掌心。
柳宗元: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
刘禹锡拨了拨炉火,见火苗明亮地跃动着,越烧越旺,觉得他应该不会再被冷到,就放心地坐了回去,继续吐槽:“要我说,知退,这榜单不登也罢,除了涨涨名气其实也没什么好处。”
上回盘点「十大明明超强却过分沙雕人物」的时候,刘禹锡就已经出场过一次。
天幕给他盖章定论,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多长了张嘴」。
要知道,本位面无论男女老少都能看见天幕,便是不识字的老农都对此耳熟能详,这也让他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嘲笑一番。
玄都观更是跃升为大唐第一旅游胜地,观主还给刘禹锡封了个桃花花神,树了好大一个人形立牌放在那里招揽顾客。
玄度观桃花,来了不想走,刘禹锡看过都说好!
白行简生气地看着他,觉得刘禹锡完全就是在凡尔赛,仇恨值一下拉满了。
“吃菜吃菜。”
这时,白居易终于发现自己冷落了弟弟,抬手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热情招呼道:“来,你最喜欢的灯影牛肉,绝对够辣……阿弟,你这么盯着我作甚?”
他见白行简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以为弟弟很感动,特意又给灯影牛肉加了一倍的辣椒。
白行简抬眸,和红彤彤的辣椒对视了许久,内心悲愤不已:“第一,我对辣椒过敏——”
啊这,白居易笑容一滞。
“第二”,白行简目光幽幽地看向他,神色莫测,“我从来不喜欢灯影牛肉,那是元微之喜欢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散装家庭翻车现场!
“是吗?”白居易神色中带上了一点真切的迷惑,“就是因为微之喜欢,所以我才会点这道菜,原来你不喜欢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伸出手,将这一碟灯影牛肉直接端走,放在元稹面前:“反正你也不喜欢,还是给微之吧。”
元稹微笑,转眸目光流盼,忽而对他很快地眨了一下眼,在传递着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信息。
显然,白居易成功接受到了这个信号,露出了一抹愉快的微笑。
白行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救命啊,聚餐是他发起的,钱也是他出的,但他现在连菜都不配吃了吗?
见他神色实在难看,白居易想了想,这么安慰他道:“现在才盘点到第七人间真情,你可以做梦一下,说不定你我的亲情也能上榜呢。”
白行简一脸木然地回应道:“咱俩的亲情能不能上榜,你心中没点数吗。”
“所以才让你「做梦」呢”,白居易抬手给他斟了一杯酒,轻笑道,“孝文帝元宏和彭城王元勰都没上榜,真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样的亲情,才能排在他们二人之前。”
哦豁,提到孝文帝,白行简一下支棱起来了。
他伸手在元稹眼前挥挥,摆明了不怀好意:“我说,你的祖先元勰都被批判成那样了,你不去天幕上为他声援几句?多亏了孝文帝汉化改革,鲜卑皇室统一从「拓跋」改为了元姓,不然你今天就得叫拓跋稹了。”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白行简不禁开始浮想联翩。
毕竟自古以来,很少有复姓之人和别人并称的,假如那个位面孝文帝不给鲜卑皇室改姓,也许后世就不会有「元白」这种称呼,「拓跋白」听起来着实不太好听的样子。
没准他能得到一个机会和哥哥并称呢,既然可以有「二苏」,为什么不可以有「二白」!
元稹:?
神烦,这厮真是想得比做梦还美。
白居易听自家弟弟越说越离谱了,站出来主持公道(特指拉偏架):“阿弟莫要胡说,微之的先祖是彭城王拓跋力真,十一世祖,不是彭城王元勰。”
白行简一怔,下意识点点头,表示自己长知识了,这他从前还真不知道。
不对啊,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哥哥,你为什么能背上他家的族谱,连十一世祖都记得?”
白居易沉默片刻,似乎是没想到这憨憨居然敏锐了一回,试探着开口道:“随便看看,然后就记住了?”
白行简尚未说什么,一旁,刘禹锡已经冷笑一声,眸色冷峻地扫向他:“是么,那请问乐天有没有随便看看,然后记住我家的族谱啊?”
白居易:“……”
刘梦得好无聊一人,谁没事找事去看别人族谱,他又不是闲得慌。
眼瞅着刘禹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今日若是不说个子丑寅卯出来,此事很难善了。
刘禹锡家的族谱,要放在别的时候,白居易还真答不出来。
但谁让天幕之前刚直播过五胡乱华的副本呢,中山靖王的后代都不知出场多少次了。
“我当然知道”,白居易带着一种自己绝不会翻车的自信,充满笃定地说,“梦得,你的祖上有中山靖王刘胜,还有刘越石,刘越石他父亲刘蕃,刘越石他哥哥刘舆,刘舆他儿子刘演,刘越石他外甥崔悦……不对,这个不算。”
远房祖先也是祖先,完全没毛病,所以,刘琨全家都算刘禹锡的祖先。
刘禹锡无语,怎么连外甥都出来了。
要说错吧,好像还真不能算白乐天错,要说就这样放过他吧,还真不太乐意。
刘禹锡忽然灵机一动,又对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行不行,这个不算,你至少得再说十个我家的先祖姓名。”
这个很简单,白居易清清嗓子,开始背诵季汉帝系表:“汉昭烈帝刘备,蜀后主刘禅,刘禅的太子刘璿,次子安定王刘瑶,三子西河王刘琮,四子新平王刘瓒,五子北地王刘谌,六子新兴王刘恂,七子上党王刘虔……”
数来数去,这只有九个。
元稹温声道:“还有诸葛瞻的夫人刘氏。”
“哎”,刘禹锡顿时不满,敲了敲桌子,严正提出抗议,“怎么还带场外帮助的,收敛一点!而且刘夫人的姓名又没流传下来,这个不算,乐天输了啊。”
白居易惊奇道:“输了便如何?”
刘禹锡一派自若,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罚他:“那你就用我和子厚的族谱,每一个字辈都拈为字眼,写一首相关的诗如何?”
柳宗元扶额,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靠谱:“这太多了,乐天得写几十上百首。”
刘禹锡一心想要看白居易笑话,顿时道:“如果他能背上河东柳氏的族谱,也可以给他酌情减一减。”
白居易闻言一阵为难,斟酌着说:“子厚的祖先我还真不知道有谁,但我知道他的后人,那就是之前天幕上出现过的河东君柳如是。”
这下,就连柳宗元都觉得确实该罚他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河东君本姓杨,不姓柳,所以也不是我的后人?”
白居易:茫然. jpg
柳又不是什么大姓,一个姓柳的人跟「河东沾边」,自然会让人想到河东柳氏,谁会关注她本来的姓名啊。
刘禹锡递出纸笔,语气凉凉地说:“你就认命吧乐天,可以从现在开始写了。”
“梦得”,元稹伸手挡住纸笔,站出来维护道,“你如此活力四射,不依不饶,莫非是魏武帝和苏东坡约你斗诗,你已经准备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刘禹锡蓦然变了脸色,使劲瞪了他一眼。
在万朝当中,有三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近来经常被捆绑在一起提及。
这三个人就是,曹操,刘禹锡,张怀民。
曹操字孟德,刘禹锡字梦得,张怀民名梦得。
三个人的话题度本来单独就都很高,曹操不用说,自古以来就是充满争议的风云人物,刘禹锡本就热门,而且还又被天幕盘点带火了一回。
至于张怀民,他的名气现在也不小。
起因是一名好事者(不愿透露姓名的新皇帝王莽),给大家上传了《记承天寺夜游》的全文,并且还制作了一些「怀民困困」、「怀民想打人」、「是什么让我远离起床气,是友谊的力量」的表情包。
非常魔性,一经推出,风靡万朝。
吃瓜群众自然是闻风而动,并且很快活学活用。
某些想要和臣子培养感情的帝王,某些准备访问朋友的高士,还有各种对此有所需求的人,纷纷将「怀民亦未寝」这句话挂在了嘴边。
正确使用案例,比如祖逖踏着晨霜,在熹微的霞光中,进宫去找刘琨:“越石亦未寝?相与于中庭舞剑乎?”
刘琨的内心是懵逼的。
但不管怎么说,祖逖学着张怀民敲窗户,至少还算有礼貌,总比像早年闻鸡起舞那样直接踢被子要好,所以欣然同意。
错误使用案例,比如曹操半夜去找荀彧:“文若亦未寝?相与秉烛夜谈乎?”
荀彧虽然是个温润如玉的真君子,并不代表夜半因为如此荒谬的理由被吵醒不会生气。
他茫然一阵,神色冷漠地将门摔上,自顾自地回去休息,可怜的曹老板吃了一嘴的冷风。
当然,吃瓜群众对于怀民那天晚上到底睡没睡好,各持己见,莫衷一是,几乎成为了一桩千古悬案。
刘禹锡自己也用过张怀民的表情包,甚至打算对子厚也进行一番「子厚亦未寝」的亲切问候(柳宗元:我的内心是拒绝的),哪成想,一朝晴天霹雳,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很快有人发现,曹操、刘禹锡、张怀民三人的名字或字号,都是「Meng De」的发音,多么巧合!
此事牵扯到一个很牛逼的帝王,还涉及了两个在整个中华文坛上都数得上名号的大文豪——张怀民虽然不是大文豪,但苏轼是——顿时引发了狂潮。
从此,Meng De 三兄弟(在自己全都不承认的情况下)组合出道。
不仅成为了万朝最热衷的表情包素材,甚至还拥有了一批团粉,给他们画海报、写文章,还整日说要出资让他们跨时空线下面基。
甚至还有一些唯粉,每日激烈地争吵着诸如「诗豪刘禹锡和魏武帝曹操的诗词究竟哪一个更豪情风发」之类的话题。
单是说说有就算了,但曹操一世豪杰,见不少人称赞刘禹锡,当即起了争雄之心,约刘禹锡进行诗词比斗。
Meng De 三兄弟里面的另一位张怀民,虽然本身水平比较一般,但请了好友苏轼代表他出场。
月圆之夜,擂台之巅,三杰对垒,可谓是近来万朝观众最为期待之事。
刘禹锡被元稹提醒了这一茬,当即也没心情再去逼迫白居易写词了,满脸斗志昂扬地坐回去,在思考,自己究竟如何才能打败曹操和苏轼登顶。
元稹微微一笑,计划通。
而此刻,白行简又又又被冷落在了一边,与他们四人似乎格格不入。
不过这次,他倒是并没有生气,只因他又想起了一个被排斥的倒霉蛋,那就是韩愈。
韩愈和元白刘柳四人的关系都不错,但每次聚会都不带他,仿佛已经成了一种奇怪的魔咒。
这不比自己惨多了!
白行简想到这里,笑容陡然扩大,打算下次见韩愈的时候一定要旁敲侧击,仔细咨询一下他每次都掉队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