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看着王维,心想这位是孩子的小伙伴,自然也邀请同行。

    由于他一心想弥补谢灵运,补回缺失多年的时光,最后在他的盛情邀请之下,祝音台也跟他们一同上了路。

    祝音台不知自己已经掉了马甲,依旧一丝不苟地维持着祝家郎君的人设:“小生祝音台,字晚春,上虞祝氏人。”

    谢灵运微笑道:“谢灵运,号康乐,陈郡谢氏人。”

    趁他未曾发觉,谢尚默不作声地抹了抹眼泪。

    王维也礼貌地做了回应:“王维,字摩诘,太原王氏人。”

    谢尚听到此处略有些惊讶,复又对他友善地笑了笑:“王绥夫人正住在东山,想来你们彼此熟识。”

    王绥是谢朗的母亲,也是谢安二哥谢据的夫人,因谢据早逝,她就带着孩子一同搬到了东山。

    王维:“……”

    不,他并不认识,这是他隔了多少倍、远了又远的祖宗!

    谢灵运坐上了前往东山的车,见无甚大事,就重新打开了天幕。

    “太白和子建那边一切还好,玄晖那边……玄晖那边,嗯???”

    谢灵运看上一会,震惊得语气都变了调。

    王维望向天幕,不禁也陷入了沉默。

    ……

    数百里外的建康城。

    这一年,桓温升任安西将军,即将出镇荆州刺史,在那里开府。

    这也是他正式崛起的第一个重要节点。

    次年,他就将集结大军前往西蜀,剿灭盘踞当地数十年之久的成汉李氏政权,从此声威大震,一步步金紫加身,权倾朝野。

    这次伐蜀,桓温也是去进货了一大批的八卦素材回来,譬如著名的「诸葛武侯小吏」、「姜维日月幽而复明遗书」,还有「我见犹怜」的故事。

    不过,桓温现在实力还比较弱小,因此决定在前往荆州开府之前,留驻建康城数月,向各大世家门阀发放请帖,扩充实力,收纳人才。

    信件发了很多,回应者却是为数无几,寥若晨星。

    没办法,这个时候众人都不大看得起桓温。

    一来,桓氏是当年在高平陵政变后被司马懿斩杀的罪臣后裔,身份低微,压根挤不进世家行列;

    至于后来声名高峻、在朝中翻云覆雨的龙亢桓氏,那都是桓温当政中枢以后的事了。

    二来,桓温是掌兵起家,似乎天生就比清谈优游的名士们身份低了一截。

    他虽弱冠雄姿,雄豪逸气,但谁在乎呢,完全不符合当今时代的主流审美,大家喜欢的是从容闲雅、风致雅量的清逸之士。

    名士标杆、清谈之王刘惔,见桓温夜雪戎装出猎,直接就是一套「老贼你去哪」的嘲讽送上,并数次指指点点桓温投身行伍,不登大雅之堂。

    虽说陈郡谢氏并无此等偏见,甚至族中也有掌兵的传统,但并非每个世家子弟都是谢安、谢尚。

    所以,桓温最近过得挺不如意的,发了一大堆请帖出去,邀请别人入他府中,犹如泥牛入海,压根没半点音讯。

    有些礼貌之人还简短地回了一下,更多却是不闻不问,随手搁置在一边,蔑视之情溢于言表。

    至于陈郡谢氏,谢尚收到了邀请函,他作为镇西将军、扬州刺史,无比位高权重,桓温自然不可能没有眼色地让他给自己打工。

    所以,这封请帖是给陈郡谢氏其他未入仕之人的。

    谢尚知道自家弟弟谢安心怀隐逸,颇具林泉之思,并无入世的志向,故而直接打算帮谢安回绝,客客气气地写了一封回信。

    正打算寄出去,结果在庙会上被谢灵运这么一闹,早将信的事忘到了天边去。

    桓温在这里等了许久,仅来了大猫小猫两三只,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场景凄凉。

    饶是他一贯英气飒爽,也忍不住怒火上涌,伸手在桌子上重重一击,当即不准备再耽搁,收拾行装启程向荆州。

    刚出了桓府门,竟有下人匆匆追上来报称:“陈郡谢氏之人到来。”

    “将人请过来”,桓温勒马停住,立即容色稍敛,转怒为喜。

    他肃然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想想又觉得不妥,策马“也罢,本将亲自出去迎接。”

    此刻,谢脁正站在空荡荡的桓府门外,一脸迷茫。

    他一进副本就到了这个地方,桓温家乃是临时在建康城安置的一处住所,既未挂牌,也没贴家徽,让他根本猜不到此处所住的是谁。

    长风吹裹霜雪,掠动衣裾,将他冰潭般清丽的仪容雕琢成泠泠寒玉。

    小月亮端起镜头,带着一点迷糊的表情,问视频那端的刘裕:“外祖爷爷,我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呀。”

    刘裕完全没在意,管他什么副本参赛成绩好不好,孩子进去玩得开心就行,这就已经起到了团建旅行的作用。

    “什么地方都不重要”,他一派和颜悦色地说,“天色已晚,你先找个馆驿住下,吃点东西。”

    “喔好”,小月亮安静地点点头。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发带,素白晶莹的手指擒起一抹翩跹的流华,转眸对刘裕微笑,眸光澄澈如水。

    他的眼中是一片倒映满了星子的清潭,明净、纤细、片尘不染,纯然出乎天籁,带着一种静谧人心的力量,半点尘俗之气都没有。

    没有谁能拒绝这双玲珑剔透、一望就能看进内心深处的眼睛,愈是见惯了世情纷繁、往来杀伐、尔虞我诈之人,愈欣赏这般明亮晶莹、光明磊落的存在。

    刘裕也对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明天要在周边城邑四处走走,看一看百年前的山水佳景”,谢脁神色柔软,笑吟吟地说,眉眼弯成了小月牙,“会写一些新诗,这样岳王就有新的书法素材了。”

    岳飞听他提起了自己,微微扬眉:“好,那我等着。”

    谢脁在到来后的极短时间内,便契合了众人的眼缘,堪称新一代的团宠级存在。

    在场的几位他的诗迷听了这话都很高兴,捧场地表示自己会等着看。

    只有谢惠连小声嘀咕道:“子美先生说「文章憎命达」,小谢现在被保护得这么好,还能写出那些漂亮的诗文吗?”

    杜甫:“……”

    好想把谢惠连打一顿,他的诗是这么给人乱用的么?

    谢惠连见他听到了自己的话,讪讪而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为来日的诗坛担忧,哈哈。”

    杜甫摇了摇头,这么告诉他:“这世上的天才诗人,比如太白,比如玄晖,再比如幼安、子建、康乐,纵然将他们所有的诗取走,他们也会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新的东西来。”

    现在万朝中,众人的诗集文集书画图录满天飞,但也没见谁有任何创作瓶颈,反而是创作出了许多质量更高的东西。

    说到底,是某些诗、某些画侥幸地流传了下来,进入后人眼中,却不是他们只能创作这些。

    比起真正的一生灵感迸发总量,流传下来的仅仅是沧海一粟。

    谢惠连恍然大悟:“所以子美先生也是这样吧!”

    杜甫无语,谢惠连想听他自己夸自己?这如何说得出口。

    “子美自是如此”,刘裕朗笑道,心底却是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现在众人刚进副本参赛,倒是还不急,来日方长。

    等李白小队参赛进度超过三分之二,正式开始建立赛诗会的时候,他就准备放一支新队伍进去,暂且称之为「杜甫和他的粉丝们」小队。

    虽然刘裕完全不了解后世文坛,不过,由于岳飞持续在关注,他也就跟着知道了。

    李白在后世有一大堆粉丝,杜甫自然也有,而且还个个都是重量级大佬。

    比如王安石就对着杜甫的画像说过,“推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死了都想让人活过来,追随从游,这愿望不得合理满足?

    再比如黄庭坚,对杜甫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曾幻想自己是杜甫转世:“见我好吟爱画胜他人,直谓子美当前身。”

    还有之前天幕上发言过的,那诗稿烧成灰拌蜂蜜吃的张籍。

    这些人都应当安排一下,给杜甫来个全方位无死角吹上天的打call。

    刘裕未考虑让杜甫加入李白小队的原因就在此处,诗圣的排面必须给足。

    当然,现在副本进度还早着,加上杜甫的粉丝王安石和谢安之间,似乎单方面有点不愉快,不适合同台出现。

    此事还是稍后再议吧。

    镜头那边,谢脁立在一株寒梅覆雪的树下,轻轻攀折一枝红蕊,幽幽的暗香悄然萦绕在襟袖之间。

    经冬时节,纯金色的阳光排云而来,若千条万缕细细的金丝垂下,在他极度秀丽的侧颜上笼了一层近乎虚幻的光影。

    ——桓温到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场景,着实让他愣了一下。

    谢脁这一身乌衣实在太有标志性了,一看便是陈郡谢氏出品,加上如此清逸脱俗的气质,顿时让桓温眼前一亮!

    虽然谢脁看起来年纪太小了,但不要紧,哪怕是放在荆州当个吉祥物都好,他就想找个来自高等士族门阀的贵公子给自己撑撑门面。

    桓温英气纵横,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干脆利落地将马让给了谢脁,自己则牵引着缰绳向前。

    小月亮处世全无心机,眼见他给自己让位,也无甚想法,直接就坐了上去。

    桓温见他如此理所当然,更加坚定了「此人在陈郡谢氏身份一定不低」的认知,虽面色无甚改变,语气却是亲切了些许。

    他以为谢脁是来投奔自己的,一定知道自己身份,便也没有进行自我介绍,而是随意谈了一些风土人情。

    小月亮家学渊源,对建康各种掌故信手拈来,更让桓温毫无疑虑。

    就这般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气,竟然气氛和谐,宾主尽欢。

    一直到了建康城外,坐上战舰,逆流而上,谢脁终于发现了有些不对,便问桓温:“我们要到哪里去?”

    桓温微微有些惊讶:“去荆州,战场前线——你出发之前,谢镇西没告诉过你吗?”

    天幕前的观众:“……”

    夭寿啦宋祖陛下,你们家小月亮要改行当军旅诗人了!

    【作者有话说】

    康乐:莫名多出一个爹

    小谢:莫名多出一个上司

    裕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