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李寂一行人赶至桑海边。
阴阳家在诸子百家中是最为神秘的一位,其建址位于茫茫大海之上,寻常人等根本无从知晓其具体位置。
此时就连李寂也有些一筹莫展,罗网首领只与他说了阴阳家大致方位,说其位于桑海的一座小岛之上,却并未说过该如何登岛。
就在这时,海天连接之际出现了一极小黑影。
待那黑影渐渐变大,这才发现这是一艘长约十馀丈的海船。
船身以阴沉木锻造,船身刻着淡金色的阴阳双鱼咒纹,素白船帆染着青色云符,破浪而来竟然无半分水声。
海船靠近岸边后停下,有数码身穿阴阳黑白道袍的弟子在船上行礼道:
“诸位请登船,东皇阁下已在仙岛等侯。”
李寂心中微微一愣,东皇太一是如何知晓他们刚好赶到桑海边的。
是巧合吗,可是对方海船出发到这里,中途想必也要不少时间,怎么会如此巧合。
李寂曾听闻,阴阳家擅长占星之术,常常有未卜先知之举。
如今看来,的确有几分神异。
李寂立于船头,只见海船行在海面浓雾之中,周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这种情况,哪怕是他身处船中也辨不清方向,恐怕就算到了地方他也不会知晓究竟身处何处。
仅从这点来看,阴阳家以天地自然为屏障,隔绝内外,果然非同凡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雾色骤然散开,一座浮于海面的孤岛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这岛屿与寻常海岛截然不同。
岛岸边并非黄沙碎石,而是铺着莹白似玉的暖沙,沙粒通透温润,如果踩上去不留半分痕迹。
岛上更遍生奇花异木。
树干是晶莹的羊脂玉色,叶片呈浅绿琉璃状,枝头缀着无名小白花,花瓣随风飘落。
海岛深处似有山峦叠嶂,云雾缠腰,若隐若现。
阴阳家海船将李寂一行人送到岸边,为首的一位弟子对着李寂道:
“诸位请下船,岛内自有弟子接引。”
李寂等人自无不可,下船至岛岸莹沙上等侯。
而在李寂一行人下船后,那艘阴阳家海船当即调转船头,转瞬驶入海面浓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寂虽然心有疑惑,但对方已经走远,也只能就此作罢。
他们这么一等,就是整整一个下午、一整夜、外加一个早晨。
从日头偏西的午后,等到夜露深重,再到星河漫天,直至第二日晨光破晓。
期间竟然无一人出来迎接。
等到清晨,一众罗网杀手早已按捺不住。
“阴阳家这是何意?明明说好岛上有弟子接应,却让我们在海边枯坐一整夜。”
杀字二等的千戍忿忿不平道。
又有两名罗网杀手忍不住说道:
“天色将明,却连个人影都不见,这岂不是故意在戏耍我等?”
“什么百家玄门,尽是些故弄玄虚、藏头露尾之辈。”
黑寡妇则是来到李寂身边,说道:
“断水大人,我觉得我们不必再等了,所谓弟子接引,多半是托词,这是故意将我等困在此地观望试探。
我们不如伐木成舟,就此回去。”
李寂闻言没有立即做出决定。
他也在想阴阳家这番举动究竟是何意?
对方前恭而后倨,思之实在蹊跷。
明明早早知晓他们到来,特意派人来接,结果到了岛上,却将他们晾了大半天。
难道对方真的就只是为了戏耍他们,戏耍罗网吗?
李寂感觉没有这么简单。
他还记得,罗网首领说,阴阳家乃是罗网暗中唯一盟友,双方关系绝对不是外人看起来那么简单。
普通罗网杀手可能以为这次差事,就是个普通往来任务,但是李寂却并不这么认为。
思考片刻后,李寂突然下令道:
“随我入岛,一探究竟。”
话音落下,十多名罗网杀手脸上皆露出惊讶之色,就连田漪看向李寂的眼中,也带有几分不解。
李寂不欲过多解释,率先往岛中走去。
一众罗网杀手见此也只好跟着。
众人踏入那琼枝玉树林,突然发现周遭渐渐涌起一股淡白浓雾。
前一秒还能看清身前同伴的身影,下一秒,前方同伴便不见身影。
不仅如此。
本来其他人近在耳边的脚步声,呼吸声也都骤然消失。
就连李寂都没有发现,跟在他身后的田漪是何时消失的。
周围能见度已经低到伸手仅仅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就连自己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起来。
李寂心中微微一沉,这股浓雾来得太过奇怪,绝不可能自然生成的。
阴阳阵法。
李寂突然想到,这周围的浓雾,甚至包括岛上的这些琼枝玉树,都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
尽管知道这是阵法所为,但李寂也没有什么办法破解,于阴阳术法,道家阵法等他所知甚少。
眼下只能继续走下去。
李寂选定一个方向,不做任何停留,大步往前踏去。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走了一个时辰竟然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碰到任何边界。
周围的每一颗琼枝玉树都似是而非,他曾在一颗树上做过记号,但是他之后并未再遇到过那棵树。
这么说来他并不是在原地踏步,可是他也绝不相信,这个树林有如此之大。
奇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李寂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从何时开始,执着于必须走出这片树林的。
从上船,到登岛,然后走进林中,再到出现浓雾,最后所有人走散。
他们的选择似乎变得越来越少。
以至于现在已经走到绝路。
他们本可以不一定上船,上船后也本不一定要下船。
李寂不禁问自己,他是为何而来的?
他不会忘记,他是来送贺礼而来的,罗网首领说过,要他亲自将礼物送至东皇太一手中。
正是这句话让他陷入了一个误区,他必须走出这片浓雾,才有可能见到东皇太一。
而这片阵法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操控的,说不定就是东皇太一本人。
换而言之,他已经通过这个阵法,见到过东皇太一了。
他又何必亲自见到东皇太一不可呢?
想通关键之处,李寂不再盲目乱走,而是盘膝坐下。
他将要送给东皇太一的礼物放在身前,断水剑横在膝上,就此闭目打坐起来。
李寂相信,浓雾终有散时,待到浓雾散去,他将贺礼留下,便可离去。
现在,他只需等待。
他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
从阳光明朗的上午,等到雨过天晴的下午,再到夜露深重的晚上,直至第二日天色微明,李寂始终待在原地,并未动摇过心中想法。
待到天刚破晓时,李寂忽然发现周围浓雾尽皆散去。
而他脚下的是一条羊肠小道。
李寂本不欲前往,却隐约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吟诵声。
于是李寂沿着羊肠小道走了数百步,忽见前方有一平如镜面的青色水湖。
湖畔两侧长满两种截然不同的古树。
一种正是之前林间的羊脂色琼枝玉树。
而另一种则是光秃秃的,无叶也无花的老树。
一荣一枯,一白一黑,一生一死,阴阳对立。
而水湖中间矗立着一道高耸的白玉祭坛。
祭坛之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身形远超常人,如孤峰伫立,身着宽幅玄色长袍,袍身绣着暗金色日月星辰纹与阴阳双鱼图。
此时他负着双手侧对着李寂,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垂至脚踝,未束发冠,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上古云纹。
直到此时,李寂才听清之前听到的吟诵声,正出自于此人。
吟诵声为: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瑧,盍将把兮琼芳;
惠肴蒸兮兰籍,奠桂酒兮椒浆。”
李寂心中正暗自猜测,或许此人便是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时,对方的下一句话忽然使得他浑身一震。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罗网的继承者。”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苍劲,缓缓回荡在这片奇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