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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以鬼为食

    东屋内的气氛一凝。

    杨川盯着老杨的独眼,一字一顿:“师父,您别开玩笑了。”

    他跟着老杨十五年,长足了神奇鬼怪的见识,但以鬼为食这事,荒唐至极。

    老杨缓缓松开抓着杨川小臂的手:“我们这一脉杀伐有馀自保不足,手段单一。多数弟子都会想办法偷学些其他法门,既为多个手段克敌,也为了在非必要时不滥杀无辜。”

    老杨目光收敛,语气缓长,象是陷入了回忆:“我七岁跟着师父入门,至今已四十馀载。偷师的手艺没有十五门也有十一二,得空翻阅的典籍更是不计其数。”

    随着老杨的娓娓道来,杨川逐渐从震惊中脱离。

    “我见识过以符阵对敌的茅山道士,炼尸成兵的湘西赶尸人,还有借仙家上身的东北出马弟子。

    这些手段林林总总,都是在术法层面的变换,从未见过有人能肉身超凡脱俗。

    恰恰相反,阴阳杂糅本就有损天和,术法越强的人往往身子骨越弱,我们这一脉看似身强体壮,其实也不过是用残缺和短寿换来的。”

    杨川沉默良久,默默坐回凳子:“这就是师父你昨夜说的,权与力的等价交换?”

    老杨点头:“在你之前,我也不信有人能以心脏为代价入门。毕竟人丢了心还能活这件事,简直天方夜谭。”

    杨川思忖着,心头那个疑惑再度翻涌:“师父,你说我们这一脉以残缺换术法。可我,是先丢了心,才入的门,这样也作数吗?”

    老杨擦燃火柴,点着烟锅深吸一口:“不是人人都能沾染阴阳因果,入门残缺的不是身体,是命格。”

    杨川目光空洞地叹了口气:“所以我缺了心,是入门的门坎。以鬼为食,才是换取肉身鲜活真正的代价。”

    饭桌前烟雾缭绕,正午烈阳通过烟雾,影子打在桌上虚虚实实。

    这两日带给杨川的起伏比前十五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他靠着身上的秘密从厉鬼口中艰难活了下来,转头又得知这秘密也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以鬼为食说得轻巧,靠他的三脚猫功夫,找上门去怕是在给鬼加餐。

    杨川不想认命:“我该怎么寻鬼,又该怎么判断能不能打得过它。”

    老杨指了指炕上的樟木箱子:“那里边有几本书,讲了如何对精怪和鬼物寻踪。至于判断强弱,只有足够的经验才行。逆天改命,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杨川思绪杂乱,站在炕边,无意识地看着箱子里的古书。

    老杨看着愣住的杨川,沉闷着连嘬几口烟枪,直呛得咳了出来,随后一声长叹:“你心性不坏,可我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害了你。”

    杨川闻言扭回头,老杨的脸在烟雾后忽隐忽现。

    “你觉得以鬼为食,和吃三餐五谷,有什么不同?”

    杨川有些不明所以,碳水脂肪的供能理论浮上心头,但他想不通这二者有何联系,而老杨明显是在反问。

    “万物皆有灵。糙米白面是灵,蔬菜肉食也是灵。”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人活着要吸收灵气,而对于我来说,这灵气以鬼的形式存在?”

    “正解。那鬼又是因何有的灵气呢?”

    “精怪是飞禽走兽吸收天地灵气所化。鬼物,其实是死后而灵不散的人?”

    烟雾散去,杨川看着老杨的独眼,脊背发凉。

    暖阳通过窗户纸晒在他身上,然而老杨的暗示却让他寒毛倒立:“怎可如此?为了活下去杀人夺灵,这跟禽兽厉鬼有什么分别?那还不如直接死了。”

    老杨在桌边敲掉烟渣:“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行差踏错,也未见得人鬼殊途。”

    老杨意味深长的话忽然点醒了杨川,精怪行善成了村长口中的大仙,有人作恶却比鬼还该死。

    鬼子,怎么不算鬼呢?

    ......

    夕阳西斜,杨川和翠姐走在去杨家的村路上,杨川刻意落后了半步。

    翠姐偏了偏头:“川子,谢谢你想着姐。”

    杨川隐去目光里的谨慎,跟着微笑:“我爹难得做了拿手好菜。他特意嘱咐,你一个人照顾三叔三婶累了一天,要你先来吃口热乎的,再把菜拿回去。”

    “老杨叔炖的小鸡香极了,吃一次要馋半个月。”翠姐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杨川一时有些看呆了,翠姐昨夜的变化并未消散,阳光下的皮肤吹弹可破。

    这更让他确信厉鬼并未离去,坚定了他驱鬼救人的决心。

    马家窝棚不大,很快两人就转进了杨家小院。

    院子里飘着小鸡炖蘑菇的香气,与烟火十足的寻常人家一般无二。

    两人推门进屋,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

    杨川抬手一指:“翠姐,你先进西屋,我盛好菜就来。”

    翠姐点头,转身去推西屋的门。

    杨川看着毫无防备的翠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现在不是尤豫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捻出两张符咒,猛地贴向翠姐后背。

    这是老杨赶制的驱灵符,专克上身的厉鬼。

    翠姐被这一推,跌跌撞撞地闯进西屋,杨川随后跟上,反手合门。

    西屋当中铺着三米见方的红布,四角压着铜蟾蜍,蟾蜍嘴里衔着符纸。

    翠姐这一跌,正扑在红布当中,一声惨叫:“川子,老杨叔,你们这是干嘛?”

    老杨坐在木椅上,左手持铜铃,右手握着小金刀,竖眉厉喝:“你这鬼物还不速速从小翠身上滚下来。”

    翠姐见老杨不为所动,转身楚楚可怜地看向杨川:“川子,你不是喊姐来吃饭的吗,这是干嘛?”

    杨川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老杨交代过,厉鬼为了蛰伏,会极尽收敛本来面目,眼前的翠姐只是被厉鬼的一缕意念操控的傀儡。

    翠姐缓缓爬起,嘴里不停念着杨川的名字,黑雾从胸口悄然升腾,猛地向着杨川扑来。

    杨川从看见黑雾的那一刹那就做了预警,这一扑被他侧身轻松躲开,刚好露出挂在门上的八卦铜镜。

    八卦镜反射着日光,直照向扑来的翠姐,光柱似乎有了实质,撞得翠姐倒飞出去,跌回红布之上。

    老杨趁机晃起手中铜铃,镇红布的四只蟾蜍竟跟着一同发出嗡鸣。

    翠姐捂着耳朵倒地,可那嗡鸣声丝毫不减,扰得它魂魄齐颤。

    翠姐大张着嘴,时而是本来的声音喊着川子,时而是更加尖细的哀鸣。

    “我昨夜真该杀了你的。”

    杨川知道此时开口的是那厉鬼,他应道:“你试过,不过失败了。”

    厉鬼嘶喊:“饶你一命却不知感恩,你们这一脉都是小人。”

    厉鬼话里有话,杨川闻言感到奇怪,他看向老杨,也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迷茫。

    老杨摇铃的手不停:“你我从未相识,怎地以此辱骂。”

    老杨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自问担不起小人的骂名。

    “小娃娃,你师祖对我亲族赶尽杀绝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老杨深吸一口气,没对厉鬼的称呼反驳:“天下正义之师,都当以除暴安良为己任。”

    “满口仁义的畜生。”

    厉鬼破口大骂:“我自成鬼近三百年,从未残害过无辜生灵,你那师祖借着反清的口号多次求我出手搭救,事成之后过河拆桥,又以豢养鬼物的名义杀我后代,反倒搏了个‘李天师’的美名。”

    老杨摇铃的手一顿,天师称号在行内的地位极高,他师门中向上数姓李的不少,但只有那一位太平天国时期的师祖被称作李天师:“我怎知你不是胡编一气。”

    阵法逼迫着厉鬼离开翠姐的躯体。

    黑雾涌动,厉鬼现出本来面孔,艳美女子凄厉惨笑:“你这一脉本来师门繁茂,自姓李的成了天师本该蒸蒸日上,却在那一代突然青黄不接,从此变为单传。”

    老杨一阵恍惚,他的师父曾隐约提起师门中落,自那以后便是单传,那会儿他师父还辩称弟子贵不在多而在精。

    “因为都被我杀了啊。姓李的屠我亲族,我就要灭他满门。”

    老杨摇铃的手越来越慢,似是被这番话抽离了气力。

    杨川听着这番对话,又把老杨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意识到厉鬼为何找上门来,又为何没直接杀他而是要拘灵。

    这是厉鬼的报复。

    老杨心里已经信了五成,他偷学各种法门就是为了不矫枉过正,自知人有善恶之分,鬼灵精怪亦有。

    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你未残害过无辜生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副嘴脸和你师祖一模一样,小人,都是小人。”

    “师父,它确实没有过滥杀无辜。”

    老杨闻声,看向说话的杨川,独眼透着疑问。

    杨川尤豫着开口:“它昨日拘灵失败受到反噬,我吸收了它一部分灵,看见了许多画面。起初我没意识到那是它的记忆,但它方才说的那一切我都曾在画面里看到。现在想来三叔三婶还活着,也是它手下留情。”

    厉鬼此时完全脱离翠姐身躯,囚禁在半空中。

    老杨手中的摇铃声停下,厉鬼尝试挣脱,但牢笼未破。

    老杨的声音变得厚重沙哑:“可那些画面,不是它全部的记忆,不是么?”

    “在那些片段里,我就是它,我能感受到它的一切情绪。”

    老杨闻言,和杨川对视半晌,最后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小金刀:“罢了,都是因果。本来捉它就是为了救小翠,也是为了你,现在吃不吃它,你自己定吧。”

    这句话好象刺激到了厉鬼,它开始剧烈反抗,撞得牢笼直荡波纹。

    它尖声大喊:“我摘了你的心你没死,我该想到的,我该想到的...”

    杨川从它的喊声中听出了话外音:“你知道有人以鬼为食?”

    “那人是真正的邪门歪道,是为了活下去杀人如麻的大恶人。”

    “那不是我。”

    “可你迟早会的,身边没有鬼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杀人了。”

    杨川缓缓摇头,从怀中掏出铜钱短剑指着它:“你相信与否不重要。李天师杀你后人,你也杀得他几乎断绝传承,两两相抵一笔勾销。但你昨日要吃了我,现在你得给我一个不要吃掉你的理由。”

    他不是圣母,他只想守住心里底线的同时,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它迟疑着开口:“此话当真?”

    杨川微微颔首。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那个人的秘密,还可以教你几种失传的阵法符录。”

    杨川举着铜钱短剑踏前一步:“这不够,吃了你,我一样可以知道这些。”

    厉鬼脸上闪过恐惧:“我可以做你的陪练,教你实战经验,这些是你获得我记忆也做不到的。”

    杨川没有答话。

    “你以后一定会经常跟鬼打交道,实战经验很重要。只要你放了我,我事无巨细地都交给你。”

    杨川思考过,这鬼活了三百年,能杀的师门凋零,即便是受了反噬重创,也该有着不弱的战力。

    与短暂的填饱肚子相比,身边留下这份战力更重要。

    杨川把剑尖向前递了递:“三年。”

    厉鬼愣住。

    “你跟在我身边三年。三年之后我放了你,从此两不相干。”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成长起来,在乱世求存了。

    “你不反驳,我就当你同意了。”

    杨川偏过头看向厉鬼身后的老杨:“师父,我记得你曾提到过,有种困灵于身的阵法。”

    他把视线挪回厉鬼美艳的脸上:“她吃了我的心,就把她困在我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