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月,哈尔滨这座北国冰城的白昼越来越短。
太阳好象跑得很着急,明明刚过头顶,一晃神就溜到了西山尖。
杨川今天天亮不久就出了门,买好衣服再到通顺街,不过一去一回,便到了四点钟。
他掏出钥匙开门,刚把马庆书让进屋,就发现前堂的铺盖不见了。
一同不见的,还有那封信。
杨川转到柜台后边拎起暖壶给马庆书倒了杯水。
马庆书接过,这才注意到今天的杨川西装革履:“川子,你什么时候买的新洋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呢。”
杨川脱掉外套,搭在柜台上:“今天去应聘面洽,租了套衣服撑撑门面。”
马庆书端杯就喝,一时不慎被热水烫到了嘴:“找的什么工作?顺利吗?”
杨川示意他慢点喝,摆了摆手:“还好。先说你的事吧,我爹给的符录怎么就碎了?”
马庆书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把杯子随手放回了柜台上,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张符录:“我也说不好,你看看。”
杨川接过符咒,眉头微微皱起,符录纸张完好无损,是咒印出了问题,朱砂星星点点地凭空消失,咒印上出现了许多断口,敕令二字已然模糊不清。
乍一看,确实变得支离破碎。
老杨曾说过,符录的本事不在一朝一夕,杨川确实没看出原委,好在他心里有个高手。
“你师父的符录之道确实有两把刷子,这张符真能挡鬼,还好上次帮你寻人,去的是老常。从破损的痕迹上看,那只鬼来了不止一次。”
青沄的话让杨川一惊。
他连忙询问马庆书:“你什么时候发现符上出现缺口的?”
马庆书手指点了点符录:“那天在客栈的时候你不是提起来了,回去我翻出来,就发现了一点点缺口,当时我没在意,今天早上再看就这样了。”
杨川闻言更加笃定,他绕着圈子开口问道:“那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出现异样?”
对于无神论者的渗透要缓慢且自然,杨川选择了一种迂回的方式询问。
马庆书低头思索,犹尤豫豫:“咱们偶遇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杨川一时语塞,怎么拐到自己身上了,那天青沄助他以术法入梦,避开了老杨的符录,不会造成咒碎的后果。
他开口引导马庆书:“你做过梦之后身体不适了?”
马庆书摇头:“恰恰相反,那一觉睡得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杨川尴尬摆手:“捡不舒服的说。”
马庆书斟酌着开口:“前天在你这喝醉回客栈之后,我倒是一直有些头痛,当晚还胸闷气短。”
他不知不觉间呼吸变得短促:“昨晚这种情况加剧,我一睡着就被憋醒,直到天亮才作罢。”
杨川有所明悟,这其中确实有鬼物作崇,问仙寻人那天,老常到访福顺客栈,刚好惊走了那只鬼。
随后鬼物又开始试探,出手次数增多,辟邪符的效力也不断下降。
按照马庆书的描述和咒印的破损来看,无论鬼物要对他做什么,今晚都会得手。
孤魂野鬼想要害人不会屡败屡战,杨川不信这是巧合,说不定是日倭贼心不死,伥鬼背后的人再度出手。
他把符咒塞回马庆书怀里:“庆书哥,你来找我想必是想通了一些端倪,但口述的线索太少,我需要去客栈才能一探究竟。”
杨川穿好外套,扭身向门外走去,却被身后陷入思索的马庆书一把拽住。
“川子。”
杨川回头。
马庆书神色尤豫,眉眼间写着举棋不定:“你真想帮哥吗?”
杨川点点头,马庆书的身份呼之欲出,这是杨川和抗日组织之间唯一的联系,对他来说,马庆书的安危自然重要。
“那你先答应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
马庆书的话乍一听风马牛不相及,跟符录的事毫不相干,杨川却意识到,这道承诺是获取马庆书信任的基石。
可他也有些奇怪,就算他在查看房间时发现了电台,马庆书只要随口推脱就好,又不需要向他和盘托出,何必如此急切。
杨川笑了一下:“庆书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是中国人,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
马庆书坚定地摇头:“有些事情,你要先作出承诺,我才能告诉你。”
杨川站定,两人四目对视:“我向你保证,我杨川前世今生,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
马庆书拍拍杨川肩膀,率先推门出去:“走,剩下的事到客栈再说。”
福顺客栈,二楼三号房。
杨川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朽味,他抽着鼻子环视整间屋子。
房间不大,当中用木制屏风简单地隔成了两个功能分区,客厅这边有两张木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
杨川目光在房间里一寸寸扫着,暗自默念:“青沄上仙?”
“客栈的走廊和房间的客厅都很干净,去卧房看看。”
杨川征得马庆书同意,绕过屏风来到卧房的局域。
这边更加简单,屏风背后紧贴着衣柜,然后就是摆在窗边的木床。
他拉开柜门,柜底静静地放着一台电台,上面甚至没盖两件衣服。
杨川暗自吐槽,看来马庆书是个新手,也不知他被留在哈尔滨是好还是坏。
杨川转过头看向木床。
“不出我所料,鬼物每日翻窗而入,在床头徘徊多时。”青沄语气轻快。
杨川闻言凑了过去,窗前可能因为每日通风,没什么朽味,但床头边,味真足。
找到了来源就好办,杨川还真怕是马庆书天生魅力十足,走在路上频频撞鬼。
他扭头看向马庆书,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
子时初,阴气最重,新阳未生。
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落在三号房窗边,脑袋一歪一歪地看向木床。
床上平躺着一个人影,偶尔传来两声呼噜。
乌鸦挪了挪爪子,贴到窗户上,脑袋用力向窗缝挤去。
窗缝细小如柳叶,乌鸦的脑袋再小也大过铃铛,怎挤得进来。
正当此时,却见乌鸦羽翼收拢,仰头向天,喙尖变作纸片。
不稍片刻,微风拂动,一片画着乌鸦的薄纸顺着窗缝钻进了房间,飘动着下落。
刚一触地,纸片乌鸦的眼睛就冒出缕缕黑雾。
转瞬间,雾气化作一个身穿黑绸和服,皮肤白如绢纸的俊俏女子。
她一招手,纸片便飘然而起,顺着空隙钻入袖管。
俊俏女子俯身凑近木床,向着床头吹出一缕雾气。
那雾气还没被吸进口鼻,躺着的人影却雷霆般出手。
只见人影一手掐住俊俏女子脖颈,一手符录激射而出封住窗户。
杨川咧嘴一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