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月牙不确定周围人能不能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毕竟自己至今没有收到数据终端的任何预警——也就是说,在外界众人的眼中,时间或许仅仅过去了万分之一秒甚至更短,而自己的变化更是远不足以引起终端的示警。
在经历了极短的紧张情绪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顺着稳定的心智链接向终端发去了警报,随后便站在床边,仔细观察起周遭的环境来。
入目之处,一扇苍白色的寻常金属门位于视野的尽头,颜色相同的墙壁在月牙眼中仿佛水流般前后涌动起来,形态在固体与液体间反复轮换;稍稍向内望些,屋内只有一张单调如示意图的简朴床铺,上边没有被褥;转头向后望去,是堆栈杂乱书籍的书桌和书柜,其上五颜六色的读物是这个苍白领域内唯一称得上色彩丰富的事物,看上去无比显眼。整个房间无时无刻不弥漫着一股陈旧而无趣的奇特情绪,但却并不混乱可怖。
“……看起来不象是纯粹的虚幻世界,其中也有真实的成分……”
月牙身处这片看似奇怪而令人窒息的领域,用自己的灵性天赋和从旧神明之界基础而来的权柄仔细扫视着房间中每一件值得在意的事物,不知为何并不觉得紧张而难受,反倒生出一丝奇特的宁静感,以及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这与身体感知到的客观灵体环境截然不同。
随后,这种恰到好处的感知便以他为中心向着周围扩散开来,冲散了房间中弥漫的极致无聊。这感知就好象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如轻纱般响起:“你不用被世界上繁杂的联系所困扰,可以暂且抛下它们,在此处享受片刻与永恒同时成立的宁静。”
【。】
月牙对此不为所动,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但那些联系映射着每个活生生的人,尽管我偶尔会觉得麻烦,但这又有什么办法?毕竟我挺在意他们。”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建议你享受片刻永恒的安宁,而非真正永恒的安宁。】
【后者我们一般称为死亡,只有彻底的消失才能在事实上摆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而此处提供给你的,只有片刻的永恒安宁。】
“你也是环绕在我附近的【旁白】?”历经几次类似的遭遇,月牙如今已经不象当初那样无法意识到【旁白】的突兀插入,“这地方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我完全不理解你在说些什么。】
“……什么意思?”
月牙刚想追问,却见感知中的【旁白】以惊人的速度在他的认知中远去了,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好在宁静和舒适感并未跟随【旁白】一起消失,而是恰到好处地留了下来,如一盏提灯般牢牢附着在了月牙的身上。
“……有点莫明其妙啊……”月牙有些不解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后悔了,早知道第一句应该问点其他东西。”
不过懊恼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便从月牙的脑中消失了,他转身慢步来到房间中的桌前,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书桌上杂乱无章的读物,反倒抬头望向了窗外的光景。
越过灰白色的半透明屏障向外望去,窗外并非他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而是数座无比熟悉的代行者楼宇。简单而明快的柱形结构连接着上方的反重力平台,无数纵横交错的光流道路在建筑间如同玻璃纤维般填充空缺,长子的绿植直接种植在空间之上,与缠绕建筑的机械植物平分这个广阔无垠的大都市——一切显得无比熟悉,却又无比虚幻,与身处无聊房间中的自己相比,外边的世界显得如此生机勃勃,富有活力。
月牙望着那些无比熟悉的景观,心中却无半分亲切感。他微微皱眉,思考着眼前的景象究竟代表着什么。
“……心智的映射?”
望着窗外的光景,他首先想到了一种最为普遍的解释:房间屏障其实是一面足以映照出他心智的镜子,自己的潜意识正在回忆故乡代行者的往事,因此这面镜子上也复现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
就这样默默思忖着,月牙慢慢低下头,又看向桌上和柜子上七零八落,如秋天的落叶般层层堆栈在一起的书籍,随后轻轻伸手召唤出一道白光,用反抹杀者施加的力将读物全部摆正,一一检查起它们的内容。
“《宇宙航行空间学》,《位面之钉能力研究大纲》,《神秘学概论》,《全息宇宙理论概述》……
“《跨文明语言艺术》,《塔行者古代史》,《长存之阳护理指南》,《幼年位面之钉培育指南》,《孤岛隔离生存指南》。
“《白与蓝》,《金河上的伊尔塔洛斯》,《红晶之铳》,《关于狭窄与无尽的宇宙》……
“……呃,《小钉子芽芽冒险记》《可爱宝贝灵灵》《小鸡和它的长存之阳好伙伴》?
“……”
经过他的仔细检查,月牙惊奇地发现这张桌子上的读物并没有固定的门类:从最深奥的科学理论到最基础的儿童科普,从艺术刊物到批判艺术的着作,从成人职场教育到幼儿早教读物……丝毫看不出一点阅读者的个人喜好,唯一能读取到的信息就是它们全都来自旧神明之界,因为光从作品标题就可以看出它们与那些特殊智慧体关系匪浅。
本该拥有透视能力的他,视线被一种奇特的模糊现象所阻挡。月牙随手翻开了其中一本读物,却发现书中空空如也,他又用反抹杀者把所有书抬升到空中固定,形成一座颇为壮观的立方体“作品塔”,将它们同时迅速翻越起来——然而看似繁杂的书籍竟每一本都空空如也,找不到任何值得在意的信息。
很快,一只半径足足有两三米的苍白球壳便膨胀开来,将所有读物全部包含了进去。但这次的结果出乎月牙的预料——自己的【体内】依旧无法在空白的书页上扫描到任何有效信息,这间神秘房间中似乎真的不存在可供挖掘的线索。
月牙维持着苍白球壳的形态,视线在窗外熟悉的代行者风光与屋内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无字天书间反复游走。他料想此处应该是一片与界外之音梦境材质类似的空间,至于为何书中空空如也,或许是这间屋子原本的创造者已经遗忘了书中的内容,所以复现这片空间时无法复现书中的内容。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个极端拖延症,买来的一大堆书籍压根就没看过,所以自然也复现不出来。
月牙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不着调的想法甩了出去,慢慢落坐在房间中的床铺上,慢慢思索起来。
眼下还有些疑点无法被解答。首先是书籍主人令人在意的超广涉猎范围:他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在收集特定种类的作品,而是尽可能地将每个领域的着作囤积起来,就象那些即将毁灭的文明为后来者留下故事那样制造出了一个“小型文明文档库”。然而仔细想想又觉得逻辑上很难成立——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堆积着没有受到任何防护的书籍,这算哪门子的文档库?
其次,也是最为内核的问题,自己到底是怎么和这个房间链接上的,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原理?
月牙回忆起刚才和这片领域联系时的具体情况:当时他明确在脑海中听到了界外之音慈祥的问询。当时的声音非常模糊,完全无法分辨对方讲述的内容——而在这个时间节点后,自己便瞬间来到了这片神秘的领域内。
“……我是因为和月朦产生联系才进到这里的,而且这个空间的构造与月朦的梦境极为相似……”
思来想去,月牙突然灵光一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一个此事与先前一件事的相似之处。
【学习。】
没错,就和当初在月亭残片中的情况一样:那时他通过模仿残片构造【体内】的方式学会了构造自己的【体内】,而这次则通过和界外之音链接的方式进入了这片空间。
是“进入”,还是“创造”?
月牙望向窗外熟悉的代行者风光,这次脑中的想法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如果这片空间是我自己造出来的,那么这个房间的相关信息是藏在月朦的意识里,还是我的意识里?”
确立了这种可能性,月牙的思路变得越来越开阔,他逐渐不再拘泥于观察房间中最为显眼的陈设,而是把视线投向床铺上的被褥和床垫。
然而,凝视房间并没有象很多故事里写的那样让他产生什么熟悉感,月牙愣愣地盯着床铺看了半天,想从中读出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最终却一无所获。
“啥也想不起来……那么接下来……”
“咚咚咚——”
突然,一阵礼貌而稳定的敲门声从床对面的房门上载了过来,倾刻间便令月牙浑身一颤,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