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燃冕:百年战争 > 第4章 布尔日王
    希农的城堡迎来了初夏,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这座冠绝安茹的白色城堡上。然而,在同样古老的见证厅里,御前会议却是另一番光景——烛光昏暗,空气滞重,每一寸石壁都压着火气。

    “恕我直言,如果不能保住卢瓦尔河,我们就都去承认那个襁保里的英国小孩是法兰西的主人吧!”

    说话的人站了起来。是个非常结实,在这种场合显得过于年轻的贵族男子,他正咄咄逼人地质问对面的女士。

    那位女士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注意你的发言,阿尔布雷伯爵。我并非要求陛下放弃卢瓦尔河,但是曼恩地区正在被英国人揉躏,安茹需要王室骑兵的增援。”

    虽回以强硬,但她面上却无怒容。倒是男子身侧的一位瘦高男子拄着手杖站起来,打着圆场:“约兰德夫人,我拉特雷的新副官虽然有些粗鲁,但他所言皆真。您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之一,但您不懂战争,也不懂英国人。”

    他推开侍从伸过来搀扶的手,自己立稳了,转向主位那个有点心不在焉的年轻人。

    “陛下。”他的声音放低了:“英国人占领巴黎之后,已经几乎拿下了整个北方。这两年他们的南下试探越来越频繁,实际上,要不是阿蒂尔元帅打了个大胜仗,他们现在手上已经捏着一座卢瓦尔河上的渡桥了。”

    阿尔布雷没等拉特雷说完就补充道:“英国人的传统,是从春季到秋季不间断地进攻,直到入冬才停下。阿蒂尔元帅绝不能从卢瓦尔河防线撤回,不然明年连夫人您的这座城堡都保不住!”

    主位上的年轻人开口了:“阿尔布雷伯爵,请你保持对约兰德女士的尊重。她在你出生之前,就是四个王国的继承人。如今我们暂住的这座希农堡,也是仰赖约兰德女士提供。保住安茹和拱卫卢瓦尔河一样重要。”

    阿尔布雷脸色一凝,朝主位的年轻人微微弯了弯腰——角度不大,脊背仍挺得笔直。然后转向约兰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我言辞不当,请见谅。”

    拉特雷适时地敲了一下手杖,接过话头:“年轻人的血气,用对了地方是利剑,用错了是钝刀。阿尔布雷伯爵的忠心,在座诸位都看得见。只是战场上的道理,搬到议事厅里来讲,难免磕碰。”

    他朝约兰德微微欠身,“夫人大量,不会与一个后辈计较。咱们还是回到正题——卢瓦尔河的防线,到底怎么守。”

    他离开座位,示意侍从跟上,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杖点在图上,落在一东一西两个标注得格外醒目的城市上。

    “这里是奥尔良和昂热,它们是英军南下最大的障碍。这两座城市之间就是阿蒂尔元帅奋战的卢瓦尔河防线。奥尔良有迪努瓦伯爵守护,昂热以北的曼恩地区却只能被动防守,这的确是我们的一个疏忽。”

    约兰德夫人冷冷地回了一句:“勒芒就在英国人手里面,今年他们已经全面跨过萨尔特河。阿蒂尔那小子不就是在卢瓦河旁边截住英国人过河的部队?让他向西转向就行。”

    拉特雷耐心地听着,手却一直在敲击手杖。约兰德话音刚落,他便接上了:“夫人,我尊重您在安茹地理上的权威,也感谢您的部队抵挡英格兰人南下。但战争不是决斗,中途不能叫停。元帅阁下一旦转向,英国人控制一个向南的据点,我们就要付出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伤亡才能夺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松了些:“关于如何挽救北安茹,我这两天倒是有个小小的规划。”

    他朝阿尔布雷使了个眼色。阿尔布雷走上前来,用炭笔在地图上拍打起来。地图上预先刺好了几个小孔,炭粉通过针孔落在羊皮纸上,显出几个淡淡的小点。

    拉特雷用手杖指着那些标记:“迪努瓦伯爵报告,今年英国人目标似乎是奥尔良以东的蒙塔日,完全没有进攻北岸的堡垒。他可以抽出这些堡垒的守军,把他们加强到西边去。这样阿蒂尔大人就能抽身了。只是——”

    他瞟了一眼对面正在认真倾听的约兰德,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所有补给都需要安茹来提供。其实这些都是阿尔布雷从奥尔良带回的口信。”

    他收回手杖,朝约兰德微微欠身。约兰德略作思考,点了点头:“没问题。我可以安排,让我的领地上提供充足的补给。”

    拉特雷坐回座位,捏了捏眼角,又对准主位道:“陛下,我们需要提前通知元帅。还有,我们马上要发不出王室骑兵的军饷了。”

    主位上的年轻人直起了身子。

    “这才六月,”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刺,“去年的税收已经用完了吗?”

    阿尔布雷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拉特雷横了他一眼,敲了一下手杖:“阿尔布雷,阿蒂尔元帅不在,是你暂时负责军队开支。给陛下说明一下钱的用途,捡大的说。”

    阿尔布雷从侍从手里面抢过一本厚得惊人的羊皮册。其中主要支付给安茹公国的皇家商人。七千用以支付军队的薪水和补给、六千用于情报。实际上,在四月就已经靠借贷周转了。”

    年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今年的战事紧急,多用了不少钱,我理解。但是今年阿蒂尔手下才一个连,为什么多花了这么多?比去年都多了两成。”

    阿尔布雷又翻了翻,答道:“陛下,是维护费用。去年英国人还没怎么光顾卢瓦尔河,但今年越来越近。我按您的命令重启了些城堡来充实防线。它们大部分都太老了,需要维护。同时我们还要更多的守军。”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为了抵挡英国人,这都是必须的花费。阿尔布雷家族忠心耿耿,我个人愿意为王室提供一只三千人的志愿军,只要有益于战事就行——”

    拉特雷出声打断了他:“阿尔布雷伯爵的意思,是阿尔布雷家族愿意响应陛下的征召。至于具体条款,日后再议。”

    查理点点头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看向约兰德。

    约兰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她叹了口气道:“阿尔布雷伯爵,慎言!陛下如果需要帮助,也是靠合同雇佣而非你的捐献。钱的事情,安茹和普罗旺斯都能提供贷款,税收上来再还。”

    查理这才点点头,阿尔布雷还想说话,却被拉特雷盯了回去。

    但约兰德没有停下,她看着主位继续说:“查理,我得提醒你,诺曼底的盐税、香槟的关税、巴黎的交易税都是贝德福德的了,这才是最大的困境。布尔日的财政不可能支撑和英格兰的战争。”

    查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缩回了椅子里。

    拉特雷和约兰德对视了一眼。拉特雷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本日御前会议主要议题就是这些。还有人要发言吗?”

    他等了片刻,下面连着阿尔布雷的几十个人或低头或侧目,没有人出声。

    约兰德站起来,转过身向查理鞠了一躬。其他人纷纷效仿,然后她带头离开了。

    拉特雷却仍在座位上端坐,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阿尔布雷先走。

    查理也起身离开。从议事开始到现在,他身旁一直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此刻她正打算跟着查理一起走。

    拉特雷起身向她示意。她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拉特雷一起等着查理从主位后面的小门走出去。

    拉特雷低下头,行了一礼:“王后日安。阿尔布雷的失礼希望您和陛下谅解,这是他从前线回来后头次参加御前会议,年轻人有些太气盛。”

    玛丽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阿蒂尔元帅毕竟在前线取得了一场大胜,我认为有必要办一场宴会以示庆祝和震慑宵小之徒。虽然如今国库空虚,但我的私帑尚有馀裕,愿意为宴会捐献五百里弗尔。我已让侍从转交管家了,请不要嫌弃。”

    玛丽微微欠身回礼:“感谢拉特雷大人的忠心。我会转告陛下的。”

    拉特雷行了礼,转身从正门出去了。

    玛丽走到主位背后的那道小门前,她推开门,发现查理就站在门后,一步也没有走远。

    玛丽没有开口,她只是走上去,挽住了他的手。

    查理任由她挽着,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然后他笑了一下,带着苦味。

    “哪有什么查理七世,”他说,声音低得象是在自言自语,“只有一个布尔日蜗居的可怜虫罢了。”

    -----------------

    查理身体和精神的发育都有些迟滞,既软弱又粗野。他先天发育不良、虚弱无力,面容呆滞,双眼突出,眼神总是昏昏欲睡,躲躲闪闪,一副受惊的样子,鼻子又大又长,一点儿也没为他丑陋的相貌增色……

    被母亲诋毁为私生子极大地动摇了他的意志,他甚至一度认真地考虑退位。他放手柄王国交给一群贪婪的宠臣来治理,而这群宠臣忙于内斗,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对付英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