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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马丁中士

    在前往迪尔塔勒的路上勒布朗像教小孩似的,边走边对着其他人絮絮叨叨。

    “燕麦留一袋喂骡子就行了。除了毛毯,不用带什么帐篷。让你们把那些破烂放回去准没错,要是打输了逃命,不也得扔?”

    马丁和其他人也只能应诺。

    “可你让我们把香肠和面包也放回去,那我们吃什么?”牵着骡子的小伙子问道。

    勒布朗笑了:“少听吟游诗人讲故事,还以为是十字军那会儿呢?吃食、马料、箭矢这些东西,至少十年前就是打仗时由贵族老爷提供的。要是没有,那也是去抢!”

    “那会让我们去抢吗?拉弗莱什离这么近,会被抢吗?”马丁突然问了一句。

    勒布朗迟疑了一下:“得看战场在哪。王室骑兵我不太熟悉,韦尔讷伊之后我就来了拉弗莱什,娶安妮的时候才听说建了这么支军队。不过想来和以前的王室军差别不大,大部分时候还是不抢的。去年你们不是也见过?”

    “可我听说,打仗无论哪边,都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只是英国人还要把人杀光、把房子点了,贵族老爷则是拿走全部粮食。”另一个小伙子问道。

    勒布朗点点头:“到了军营千万别说这话,贵族最恨被人说像英国人。不过大体没错——贵族、骑士干得少一点,雇佣兵跟英国人也差不了多少。到时候派给咱们去抢粮,咱们顶多别杀人,但粮一定要弄回去。”

    勒布朗停下来,转身站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对着五个人,正色道:“在军营里面,不要乱说话。有事我和马丁先开口,无论短了什么,先跟我们说。还有,东西都看好,人多手杂——我让你们别带银币,就是因为这东西被看到能闹出人命!咱们在军营里面不能露怯,但也绝不能当出头鸟。明白了吗?”

    众人都点点头,再也不多话。

    日头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大营。规模不大,似乎也就够四五百号人驻扎。给卫兵报了来历之后,对方直接让他们往中间的帐篷去。走进帐篷,只见一个军官和几个助手在大桌前写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那军官才抬起头。

    “来干嘛的?交粮的直接去后面找军需官。”

    “我是拉弗莱什的披甲士,响应阿蒂尔元帅的征召,带着五个步兵前来报到。”马丁上前答道。

    军官闻言起身,把马丁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之前没上过阵吧?祖上有过骑士?披甲士身份谁给的?”

    “当过几年侍从。披甲士身份是去年在拉弗莱什拦了几个英国人,阿蒂尔元帅给的。”马丁答道。

    几个侍从闻言也抬起了头,看了马丁一眼。军官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道:“去年我也在拉弗莱什,听说过你,就不检查你铠甲和武艺了。你后面这几个步兵,把甲胄和兵器拿出来,我要看看。”

    马丁闻言,和几个小伙子急急忙忙回到骡车上,手忙脚乱地套上几套皮甲,又拿出几根长矛、两把斧子和一柄长剑。

    军官站在帐内看了几眼,让他们站成一排,转一圈:“镶铁甲,不错的好货。去年英国人留下的吧?”没等马丁回答,他又指着旁边一直津津有味看戏的勒布朗,“你是弩手吧?射两箭看看。”

    勒布朗笑了笑,把背囊放下,抽出一根弦轻松搭上,脚一蹬就把弩上好了。他抬起弩,也没怎么瞄准,直接一扣扳机。众人顺着看去,那支弩箭稳稳地插在门口的旗杆顶上。

    军官点了点头:“好箭法。打仗的时候你得去后队,和那群热那亚人待一起。知道热那亚人吗?”

    勒布朗边松弦边道:“大人,我去过韦尔讷伊。我一个人射的,赶得上他们三个人的一半快!”

    军官走回帐篷,重新坐下,拿过一个册子,边写边说:“披甲士马丁,日薪七个苏;弩手,五个苏;三个步兵和马夫,每人三个苏。一次战斗后结一次,没战月结,回家前全部结清。你们归亚当中士管,编入他的枪兵队。”

    军官边说边让侍从去喊人,然后继续对着马丁写:“你们整个队十个人一顶帐篷,一起做饭,一天两顿,军队出粮。三天出一个人当哨兵,哨兵睡觉鞭二十。不准抢劫偷盗,初犯鞭一百,再犯编入苦役。临阵脱逃第一次入苦役,第二次绞死。都听明白了吗?”

    马丁有点愣,想了想才回答:“都听明白了,大人。还有其他规矩吗?”

    这时大帐里走进来一个红发中年人,军官指着他说:“这就是你们的中士亚当。有什么不懂的问他。有情况也先报告他,找不到再来找我。还有,去领几把锤子,长剑在战场上不顶用。”

    那来人也不客套,直接接过军官手里的一页纸,塞给马丁:“走吧,我们队已经到了五个人,来得比你们早,先熟络一下!”

    马丁懵懵懂懂地跟着亚当去了。

    来到分配的帐篷,马丁才发现那披甲士居然是邻村一起当过侍从的伙伴,不知从哪里搞了套铁甲,被曾经带过他们的老骑士给了个披甲士的推荐来报到。过去的恩恩怨怨,都抵不过在军营里见着熟人。两个村子本来也近,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亚当中士虽然和他们住一起,但好象更喜欢去其他几个帐篷待着。勒布朗说,苏格兰佬都这样。

    等到入夜,亚当直接去了其他帐篷睡,众人有些迟疑的聚在一起,拉着唯一打老了仗的勒布朗问个不停,勒布朗不耐烦的回道:“中士又不是你们爸!要我说这些军官更象个监军,负责看着我们,你管他是个什么人,别找麻烦就行!”

    众人沉默了一会,马丁开口问道:“那我们要是上了战场害怕,他会砍死逃兵吗?”

    勒布朗翻起身来,确认了下外面动静才放低声音道:“这军官一说都是打打杀杀,但是他不知道农民是什么样的?真跑了也就赶回来,但是你们两个披甲士不行,你们到时候是要上去守住阵线的,谁敢跑就是打赢了也会被抓回来吊死!”

    马丁和那披甲士脸都听白了,之后其他人围着勒布朗问东问西也再也听不进去,只是想着这事一整夜的睡不着。

    又在这扎营了几天,大概凑够五六百人,军队才开拔。马丁他们每天都在行军、扎营、训练、放哨中度过,一周了没见过一次敌人,每天的生活倒和干农活差不多。马丁毕竟做熟了镇长,虽然亚当不怎么管事,但是队里面还是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有时候他们也问要去哪,亚当每次都闭口不提,他们自己也只能判断出大概是在往西北走。一直到和另外五六百人会合后,队伍才不再前进。

    马丁正在安排准备晚饭,亚当中士走了进来,点了下人头,然后把手里一个包裹递给马丁:“明天开始要打仗了,我们都要上前线,今晚就不用派哨了。我这儿分了点咸肉和奶酪,你们也拿点,明天天一亮就要集合,早点造饭。”

    帐篷里先是沉默,然后炸开了锅。每个人都围着亚当问东问西。亚当实在不耐烦了,指着马丁:“你开口,我来答。其他人闭嘴!”

    众人只好闭嘴,眼巴巴地看着马丁。

    马丁想了想,问道:“长官,对面是谁?我们被分配到哪儿?需要干嘛?”

    亚当答道:“对面当然是英国佬。咱们三个披甲士去第一阵,步兵去第二阵。勒布朗跟着其他弩手。至于干嘛,无非是戳英国佬的马、砸他们的脑袋。我先提一句啊,军法队的都是贵族老爷,谁当逃兵他们就绞死谁!到时候军官喊你们干嘛就干嘛。”

    见马丁还想问什么,亚当却不想再答,落荒而逃了。

    众人不敢再去找亚当,只能去问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勒布朗。可他翻来复去也就是几句“听军令,不要怕”,把众人问得越来越急。

    马丁听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众人都回头看着他。

    “大家都是农家汉,没上过正经战场,我也和大家一样怕。但是我跑不掉,我的名字被贵族老爷直接记着,各位也最好别动这心思。既然我们都住得不远,每个人留点东西给马夫,他不用上战场,输了也能给带回去点东西,递句话也行。如果谁死了,活着的人都要把他的军饷和遗物带回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纷纷附和,然后又去围着那个只有骡子的马夫。

    可马丁自己却想不出要带什么话,最后只是把装了几个铜子的钱袋递了过去。

    睡觉的时候,马丁听到帐篷里有人在偷偷地哭。他却只是不停地想着当时桥头那个冲过来的高大骑士。

    第二天清晨,大家早早吃完饭开始穿甲。马丁看着自己那套铠甲——除了值哨时拿出锁子甲穿过几次,剩下的都被细心地包在羊皮里,从没拿出来过。在勒布朗的帮助下,马丁开始一点点把这套甲往身上套,却没发现旁边的披甲士老乡眼睛都看直了。

    他甚至跑来摸了摸,直到看到那个补的乱七八糟的大洞才有点释然,勒布朗看到他这样都笑了,但马丁只是不停回想着桥头冲锋的那把骑枪,穿好甲之后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们刚刚套好,外面就开始吹号。他们急急忙忙按照训练的规矩在帐篷前排好。三声号响之后,军官——马丁现在知道这是他们的中尉连长——带着旗手开始一个个检阅队伍。走到马丁面前,他突然停住,打量了一圈,问道:“你这套甲哪来的?”

    马丁紧张得直冒汗,用颤巍巍的声音答道:“是阿蒂尔元帅大人赐给我的……奖励我在拉弗莱什……”

    中尉又扫视了几圈,笑出声来:“我记得你,但没想到元帅这么大方。有这么套好甲,今天你站第一排,别给元帅大人丢脸!”

    中尉继续检阅队伍,没发现马丁的脸都白了。倒是他旁边的亚当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骂道:“好小子,藏得这么深!我在战场上待了几十年,都没穿上一套你这样的板甲。去第一排,多杀几个英国猪!”

    马丁答不上话,只是默默地被编入第一阵最前排的右侧,在军营门口就排好了队。每人发了一个木盾牌,让他们尽量遮住上半身,可有几个人直接把盾牌丢了回去。而且大部分人不象马丁那样拿着长矛,而是长戟或长斧。不过腰间倒是大多和马丁一样挂着一把锤子。

    他们排好数组,在另一个军官指挥下缓速前进,他们的连长则带着骑兵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阵线拉得有点长,把树林到溪沟之间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第一阵很薄,只有四排。后面的步兵,马丁则是完全看不清楚。

    军官骑着马在数组中一边巡视一边大吼:“贴紧你们的肩膀,让一个苹果都塞不进来!靠的越紧,就越安全!把溪沟让出来,都在外面列阵!”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营地的人也来会合了,却没有多少步兵,而是带来了大量弩手。这些弩手被安排到他们身前,几人一组,留出巨大的缝隙。看到那些插在地上的巨大盾牌,马丁才安心了一些。

    当太阳爬到头顶时,马丁等的额头冒汗,军官鞭打了好几个想开小差的人后,英国人到了。一开始是几十个黑压压的影子,然后是一道整齐的黑墙从北边延伸过来。那些人停在很远的地方,散乱的弓箭手从阵线中窜出来,扛着木桩,插在阵前。

    木桩插得有些稀疏,可弓箭手却越来越多,渐渐地从黑点连成了一片铁幕。没有宣战,没有信使也没有号角声,马丁还没做好任何准备,黑压压的箭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军官大喊:“高举盾牌,稳住!”

    马丁把身子伏低,盾牌举过头顶。大部分箭都砸在了前方的大盾上,只有两三支落到他身旁。一支箭“叮”的一声砸在他的护腿上,把他吓了一跳,却没什么真正的感觉。

    齐射持续了几轮。对面似乎不太满意效果,开始保持着抛射,同时让甲士压上来,法军这边的弩手们也开始还击。马丁从没见过这种射击方式——三个人一组,一个人撑着盾牌上弦,另一个蹲在后面上弦,只有一个人探出头去不停地射击,每组的弩箭都象连发一样射个不停。可也有倒楣蛋,刚探出去就被一箭射中眼框,箭杆插进去一大截,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看得马丁心脏乱跳。

    对面的铁墙越逼越近。军官下了一个让马丁心跳停止的命令:

    “弩手停火!到步兵后面去!第一阵准备接战!”

    马丁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看到弩手留下盾牌纷纷后撤,他也想往后退,可后面的人却顶住他。他只能和旁边的人越靠越紧,去查找一点不存在的安全感。不断有箭砸在附近的铠甲上,叮叮作响。还有几个后撤的倒楣蛋中箭倒地,嗷嗷惨叫。

    可没人有空管他们,因为英国人的甲士已经压上来了,他们为了穿过盾牌阵型变得有点散乱,但是人人都高举着武器,甚至能看到他们武器发着寒光。马丁学着旁边的战士,把长矛高举出去,排成同样的锋线。对面的甲士也尤豫了一下,在马丁听不懂的怒吼中被逼着向前挪动,两边都有人试着拍打对方的武器。马丁突然觉得,两边比起全副武装的战士,更象一群打谷子的农民。

    “Forward!”

    对面有人开始大吼,马丁完全听不懂,只发现对面咆哮着往自己冲来。马丁吓得不由后退,却被后面的人顶住,直到对面已经有人走到他面前,拿着一把长戟砍向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用长矛朝那人的小腹捅去。

    马丁突然不害怕了。他只是死死地握着长矛往前顶,看都没看那已经砍过来的长戟。可对面明显留了馀力,身子微微一转,还用长戟杆子撞歪了马丁的长矛,而对面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左肩上。

    好痛!可没断,好象也没流血?马丁惊讶地看着长戟在自己光滑的肩甲上滑开。但这个念头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他丢下那把长矛,右手从腰间抽出锤子,上前一步,狠狠朝那人砸去。

    这一锤又敲空了。对面比他更早松开长戟,侧身躲开了他的这一锤,随即从腰间拔出一把斧子,狠狠地剁在马丁的胸口。

    可那冲击比马丁预想的小得多,甚至还没有肩膀传来的疼痛明显。甚至没对马丁动作造成阻碍,这一次他没再挥空,一锤砸在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可还使劲地挥舞斧子反击。马丁不再去看那斧子,只是又一锤砸在他胸口,那人喷出一口鲜血,从头盔的缝隙渗了出来。马丁没有停手,一锤又一锤地砸下去,直到这人彻底不动了。

    还没缓过气来,马丁又发现有人拿着长斧朝自己砍来。马丁学着之前那人的动作做了一个转身,那斧子重重地砸在地上。马丁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旁边的队友一戟把那人顶开了。马丁晃了晃,稳住身形,从地上摸起一把不知谁的长矛,朝那人一起乱捅。

    正当马丁觉得自己要这样活活累死的时候,己方的军官突然开始大喊:“让出溪沟!让出溪沟!不要进去!”马丁和身边的人有点诧异,不由得看向溪沟,却发现英国人有几队披甲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溪沟摸了过来,马上就要夹击他们了。

    但这时一股熟悉的震颤传来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动静——他向后望去,果然有一支骑兵正缓步从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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