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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国王商会

    “为什么打了胜仗还是缺钱?我们就没缴获什么好东西吗?”

    查理在图尔的议事厅中,捧着拉特雷刚刚呈上来的帐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拉特雷又抽出几页羊皮纸递过去:“陛下,奥尔良固然是大胜,可英军也没有丢掉什么土地。如今我们只是攻占了几座要塞,解了围,实在没缴获什么财物。”他敲了敲身旁侍从的铠甲,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至于缴获的铠甲、武器乃至战马,虽然算得上一笔财富,臣还是建议留给之后的战事,而非发卖——至少阿蒂尔元帅说了,王室骑兵的装备还有大量缺口。”

    查理低头翻了几页,又问:“那俘虏呢?英国人卖了几十年的俘虏,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就不能有样学样,狠狠宰他们一笔?”

    拉特雷抢先对面的朱韦纳尔一步开口:“陛下,卖俘虏是可行的,可我们手里这些俘虏都不太值钱。而且容臣僭越,大部分俘虏按传统都归各位军官处置,只有主官级别的,陛下才能亲自过问。”

    查理扬了扬手中的书页,语气里的火气又添了一分:“这就是最奇怪的,快三百号俘虏,连骑士都没几个,更别说正经爵爷了。”

    拉特雷摇了摇头。坐在中间位置的雷诺举起手来,让众人看向他的黑色手套:“陛下,前线的战报臣已经看过了。大部分英军指挥官都当场战死,特别是几座堡垒的主官,无一人投降。俘虏里大多是士兵,他们的家人就算能筹集赎金,也要按月起步,恐怕不能应急。”

    查理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末席的雅克身上。

    雅克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诸位大人无需顾虑军费。既然大胜,各商会必然更愿意提供贷款。只是——”

    查理示意他坐下:“但说无妨。没有你过去数月调度忙碌,根本不可能把几千人送进奥尔良。诸位大人也得多听听你的意见。”

    雅克又朝长桌前的各位行了一礼,才坐回去:“陛下,问题正在于此。辎重的运输,靠的是布尔日商会征集来的卢瓦尔河商船队,可陆上的搬运,却是靠王室军自己在扛。如今前线各位将军要求我们把物资运过去,商船队却无能为力——他们担不起为大军转运的重责。”

    拉特雷不等查理开口,不以为然地接过了话头:“陛下,前线那些将军也是没办法。往日王室军辎重囤积于前线要塞堡垒,战时征发民夫运输。如今奥尔良附近村镇一空,要塞俱失,必须靠后方转运。臣倒是有个预案——我们何不从南方征发一些民夫,由各位领主派人组织,来前线担负转运之责?”

    查理闻言,一股火气直冲上来,伸手指向东边,声音拔高了几分:“还靠他们?那支联军几千号人,从鲱鱼之战后就枯坐在雅尔若,待了一整个冬天,连去助战都不愿意!我可没短过他们一次补给吧?靠他们组织,要等到什么时候?明年吗?阿蒂尔发过来的作战计划,可是下个月初就要开始收复卢瓦尔河沿岸!”

    拉特雷低下头,语气放软了些:“臣失言。但陛下,布尔日商会的商人对于北上本已有意见,何况征发各贵族领地运输补给,本是祖宗制度,最是牢靠。臣建议暂缓进军——总不能让军队饿着肚子打仗。”

    雅克也跟着点了点头。查理这才压住火气,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起来。众人只能静待他思考完毕——毕竟如今是在图尔的宫廷之中,阿尔布雷那种狂徒也未能参会。

    查理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雅克身上:“你之前不跟我聊过巴黎的水路商人行会吗?他们拢断了整条塞纳河的贸易。布尔日的商人不愿意北上,我理解。那我们能不能成立一个法兰西总商会——征募所有愿意北上的商人,直接雇佣他们运输辎重?”

    雅克尚未开口,忍了多时的朱韦纳尔便跳了起来:“陛下,万万不可!这是遗祸无穷之举!百年之前,正是水路商人行会的总监带头叛乱——商人可以利用,却绝不能信任!”

    查理没有看他,目光仍旧钉在雅克脸上。雅克终于艰难地在朱韦纳尔的怒视中开口,斟酌着措辞:“陛下,掌玺官大人言之有理。一个法兰西总商会,规模太大,也太虚妄。商会需要有具体的经营范围,才能招募人添加,组织起来。”

    查理想了想,语气反而更坚定了:“那就叫‘王室商会’如何?他们直接对我效忠,所有订单直接由王室付款。”

    朱韦纳尔这次直接离开了座位,声音几乎是在吼:“陛下,您这是自欺欺人!您就是法兰西的主人,商会只听从您的意志,法律与教会何在?真理与道德何在?这些商人会变成吃人的怪物!”

    拉特雷也难得收起了笑容,拄着手杖缓缓站起来,语重心长:“陛下,商人只是三级会议中的第三级。您这些举措,可能会让他们误判自己的身位。法兰西那么多忠于您的贵族也会不满,英国人更要以此攻讦您。”

    查理恼怒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几页羊皮纸都跳了一下:“那你们倒是提个方案来!阿金库尔之后我们输了十多年,要让我看着胜利从手边溜走吗?”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查理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散会。除了雅克卿,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朱韦纳尔急得说不出话,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就在这时,议事厅的大门被猛然推开——贞德带着拉海尔大步走了进来,铠甲上的尘土还没拍净,象是刚从马背上跳下来。朱韦纳尔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贞德叫道:“贞德小姐,请您一定要劝劝陛下,不要让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要谨慎行事啊!”

    查理也看向那位穿着自己铠甲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你不是提议要继续进军吗?怎么回来了?是阿蒂尔让你来劝我的?”

    贞德环视一周,单膝跪下,声音清澈而坚定:“陛下,臣此行前来,是因为前线将领反对我的观点,我是来寻求你的支持。”

    查理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看来你我处境差不多。你是想北上?”

    贞德昂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让你与我一同北上——前往兰斯,受膏加冕。”

    拉特雷不可置信地吼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兰斯可在巴黎北边,去那要穿过无数英国人的要塞!”

    查理却在这片愕然中鼓起掌来,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惊愕的脸,最后落回贞德身上:“会议继续!这次,请各位讨论贞德小姐的提案——如何让我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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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学生曾经问起,我为何如此讨厌商人,是否是因为与雅克之间的政见冲突?为避免我个人立场之嫌,我引入一个旧例来说明。

    巴黎水路商人行会,最早可溯源至罗马时期的巴黎舟船行会,其成员是掌控塞纳河水路运输的船商。一一四一年,路易七世将巴黎的主要港口卖予该行会,其以船只为基础的纹章,便是如今你们每日在巴黎所见之城市纹章。商会并未止步于巴黎——他们用数百年时间,控制了整条塞纳河的贸易。商会成员自诩为巴黎真正的“市民”与“统治者”,通过每年向王室缴纳税金来换取特权,逐渐攫取了巨大的司法、行政甚至军事权力。

    百年前,我们与英国的。乘着约翰二世被英军俘虏之乱,他鼓噪暴民,冲进王宫,当着王太子的面,亲手刺杀了王太子的两比特帅。再然后,便是连络野心勃勃的外敌,意欲让瓦卢瓦王朝绝嗣。直到一位勇敢的忠诚者带领醒悟的巴黎市民将他杀死,法兰西的心脏才终于赢得了安宁。

    一个统治塞纳河的商会,便能诞生出这样的野心家。那一个实际联结着整个法兰西的商会,又将诞生怎样的怪物?我并非厌恶雅克,而是厌恶他背后的“法兰西商会”。未能在这个怪物诞生之时将它捏死——是我此生最大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