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尔带领的王室骑兵已经围攻了博让西两个月,博让西不算什么坚城,守军也不过三百人,但这两个月间阿蒂尔只下令炮击,没发起过一次登城。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扩建大营和迎接“援军”上。
这些“援军”的确有些奇怪,因为他们不是查理又或是约兰德夫人派来的,更不是什么南方贵族的私兵——他们是民兵、雇佣兵、流浪骑士,甚至扛着草叉的农民,都是在听闻圣女降临奥尔良之后,主动来投奔这北岸最大的一支法军的。这两个月间越来越多,在奥尔良解围之后甚至出现了数百人的队伍带着车马前来,阿蒂尔不得不亲自审查一下这支队伍。
阿蒂尔看着营门口这三四百号队形散乱但个个精神斗擞的壮汉。他对领头的粗壮中年汉子发问道:“你们从哪里来?怎么来的?”
那汉子单膝跪下,引得身后众人也纷纷效仿,“大人,我们是厄尔河附近几个市镇的民兵,听说上帝派来了圣女,要帮法兰西把英国人赶出去!就几个镇上的人凑了粮食、武器,走了两天一起过来的!”
!”这些民兵吓得纷纷点头,阿蒂尔才继续道:“厄尔河?和卢瓦河交界的几个镇子吗?离这快十里格了,你们来了这么多人,家里的地怎么办?夏天不用照顾庄稼了?”
那汉子的表情暗了一瞬,随即又硬了起来:“大人,您是不知道——我们那几个镇子,常年被英国人抢。一年到头,地还没种,他们就来了;庄稼刚抽穗,他们又来。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收成?”他咽了口唾沫,“可是去年冬天到现在,大股的英国人再没来过。只有些强盗偶尔想开张,也被我们打跑了。今年开春,我们把能种的地全种上了——比往年多了三倍还多!苗都出来了,壮得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都是圣女的功劳!一定是她镇住了那些英国佬,才一整个春天见不着那群畜牲!所以镇上的人商量好了,一定要来帮圣女把英国人彻底赶出去!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地里的庄稼!”
阿蒂尔沉默了片刻,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副官罗兰过来。
“把他们带到营中,安排去加固营墙附近的工事。可以选一些精壮的,派到布卢瓦附近的几座桥去帮忙转运物资。给他们说说规矩,按民兵的待遇,敢拿武器的编入预备队。”
罗兰领命,转身招呼那支队伍去了。
阿蒂尔又看了一眼那汉子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书记官说:“给陛下传信,算上今天这支民兵,我们营里兵力已经超过三千了。请陛下调度更多的物资,我们需要早做准备。”
书记官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阿蒂尔迈步走回大帐,却发现总将领没在议事,而是齐刷刷地看着他。
阿蒂尔示意开口,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苏格兰小伙硬着头皮走出来道:“元帅大人,博让西都围了两个月了,镇子都被我们夺回来,还是围而不攻,每天用炮轰上几轮,既不填壕,也不架梯,这恐怕有点不好吧?”
阿蒂尔走过众人看向地图,冷冷地回道:“你是怕在大营里面待发霉?那就去帮忙加固工事,顺便在东边扩建几个仓库。”
那小伙有些无奈,他身旁的一个连长终于也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们的意思是,如今兵力充足,直接拿下博让西吧!”
阿蒂尔转过身来扫视众人一圈,王室骑兵向来治军严格,又自成体系。这里每一个都是阿蒂尔亲自招募来的,即使求战,看到阿蒂尔的冷眼,也都吓得埋头当起了乌龟。阿蒂尔冷冷地开口道:“我早有定论,攻打博让西时机未到,你们不是蠢货,说吧,是拉特雷还是迪努瓦来信了?”
那连长被旁边的人戳了戳,只能开口道:“都不是,是塔尔博特寄来了一封战书,言辞有些……不雅。”
“念他的原文。”
那连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念道:“自阁下屯兵博让西以来,日日以火炮遥击,皆用于研磨石墙。君以千人之众,未敢出营一战。阁下若欲守城,何不径回图尔?若欲战,则请率部出营,与某当面决一胜负。”
阿蒂尔笑了:“他这两个月救了博让西这么多次没成,直接想决战了?不用理他,一切照旧。”
那连长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对默恩的封锁是不是再加强一点?断了塔尔博特决战的念头。”
阿蒂尔只是转身继续看向地图:“我说一切照旧。”
众人不敢再多话,只能结束议事纷纷退出大帐,按照之前的布置,又对着默恩日常放了几轮炮。
第二天清晨,默恩的封锁部队派来了信使:默恩的城门大开,塔尔博特带着全部人马出城列阵了。
众将领再次聚集到大帐,但他们马上发现不用讨论真假了——那只队伍沿着大路朝他们的大营开来,到了营门外不远处停下,阵型整整齐齐,旗帜上铭刻着塔尔博特本人的家徽。营里的将领跟随阿蒂尔登上望楼一看,发现塔尔博特带来的全部人马也不过五百人。
几个人立刻围到阿蒂尔身边,七嘴八舌地请战。
“大人,打吧!就那点人,两个连的骑兵一个冲锋就碾过去了!”
“是啊,塔尔博特这是自己送上门来!”
阿蒂尔没有答话。他走到营门边,看了看远处那片严整的阵型,然后转过身,清淅地发号施令:“关闭营门,弩手上墙。给民兵分发武器,让他们进入战斗位置。”
众人一愣。
“大人——”
“按我说的做。”
没有人再敢多说。营门轰然关上,弩手们登上了木墙后的射击台,民兵们被分发长矛和盾牌,在各队长官的吆喝下匆匆进入缺省的阵地。阿蒂尔甚至命炮兵调整数个炮位,朝塔尔博特的阵地上砸过去,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了百来步,重新整队。
营地里士兵也看到了这支部队的规模,渐渐有了怨声。塔尔博特又派了几个大嗓门来邀战,最后直接让他们开口大骂阿蒂尔没有骑士精神。
士兵们蹲在工事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肚子里,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胆小鬼”,渐渐的半个营区都回荡起这个词。
阿蒂尔站在望楼上,一言不发,目光一直盯着北边。
就在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时,北方的地平在线,忽然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连成了一道灰黄色的长墙。斥候骑着快马从北边狂奔回来,还没到营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军!北边来了一支大军!”
但不用斥候,营地中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支大军:接近四千人——那是营门口英军的将近十倍。
众将领也纷纷抢着朝北边望去,看清楚之后松了口气。那支大军旗号杂乱,队伍也参差不齐,有些穿铠甲,有些只穿着布衣,只是数量确实惊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的矮树林后面漫出来,缓缓向南推进。队伍中间还拖着几辆大车,上面蒙着油布,看轮廓,是攻城器械。不过法军的营地经营了两个月,又有三千生力军,哪怕是他们想要袭营,也绝无机会。
“法斯托夫的旗号。”阿蒂尔对着这支大军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众人纷纷点头,甚至有数人开始大声夸赞起阿蒂尔料事如神。但阿蒂尔只是站在望楼上死死地盯着那支部队,看着他们和塔尔博特汇合,短暂骚乱后,抽出一群明显甲胄更好的部队,护送着那些攻城设备向河边去了——那里有法军封锁博让西的桥头堡。
营门后面有人开始慌了。几个将领冲到望楼下面,仰着脸喊:“大人!派出援兵吧!桥头只有两百人,挡不住这么多英国人!”
阿蒂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眼军阵,走下望楼,才对着主管炮兵的将领道
“火药布置好了吧?炸桥。”
众将领一片狐疑地看着他领命而去,而随着营地里面的旗手打起旗号不一会南边的桥面上腾起一团烟尘,碎石和木屑飞上半空,落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烟尘散去之后,桥面中间塌了一大截,碎石堆在水里,露出水面一尺多高。别说是辎重车,连人都走不过去了。
英军和法军一起目定口呆地看着这场面,那支选出来攻城的部队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入桥头堡中弩手的射程。
整个战场沉寂下来,那支英军又慢慢挪了回去,最后一个穿着华贵铠甲的将领带了几个亲卫上前叫骂。
好在他的嗓门也的确不小,让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只会放暗箭的狐狸,布列塔尼的叛徒阿蒂尔!你但凡剩下骑士精神,就出来和我单挑!”
阿蒂尔看了塔尔博特几眼,终于开口道:“开几炮看能不能打死他,到时候你们一起分他的伯爵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