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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军帐初鸣

    正堂里的争吵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昭在廊下停了一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箭袖,腰束革带,脚蹬牛皮靴,长剑悬在左肋——老李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这套行头,据说是原主年前新裁的,还没来得及上身。料子挺括,剪裁利落,把他那副宽肩窄腰的架子全衬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没急着进去。先听。

    “十万大军在边境上窝了一冬!粮草一天天耗著,银子一天天花著,朝廷催战的文书堆起来比老子都高!”这个嗓门粗豪洪亮,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杜松。原主的记忆很清晰:山西总兵,外号“杜疯子”,性如烈火,打仗不要命,在边关上跟蒙古人拼了二十年,浑身大小伤疤七十多处。此刻他正拍著桌子吼,那动静连廊下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杜总兵,你少拿朝廷压人。”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不急不缓,带着川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催得急是一回事,打不打得赢是另一回事。川军从叙州走到辽东,走了半年,走到兵部连双棉鞋都没给老子多发一双。你现在让老子上前线拼命?行,把欠的三个月饷银先发了。”刘綎。这个人在史料里被写成“有勇无谋”,但穿越前王卫在国防大学翻档案时看到过刘綎写给兵部的信,条理清晰,措辞得体,根本不像一个粗人。

    “两位,两位——”这是杨镐的声音,沙哑疲惫,“都是朝廷的兵,都是朝廷的将,何必伤了和气?四路齐进的方略兵部已经批了,现在要议的不是打不打,是何时打、怎么打。”

    “何时打?”杜松又是一拍桌子,“要老子说,明天就走!积雪封了山道,建州的探子也不爱动弹,这时候出兵最出其不意!”

    “杜总兵,马林那一路还没到辽阳。”刘綎冷声道,“李如柏告病不来议事。四路主将还有两个没到位,你拿什么出兵?”

    “老子先走!不等他们!”

    “你走一个试试?”

    杨昭站在廊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幕,他在国防大学的兵棋推演室里模拟过无数次。四路主将,四种心思。杜松想抢头功,刘綎嫌朝廷亏待川军想让别人先上,马林还在路上磨叽,李如柏告病——辽东本地将门,想保存实力。至于他的父亲杨镐,这位进士出身的文官统帅,兵略是有的,但掌控力不够。在历史上他摆不平这四位骄兵悍将,最后四路几乎是各自为战,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比历史上杨镐没做成的事还难:不仅要摆平这四个人,还要让他们接受一个全新的方案。

    他抬脚迈过门槛。

    正堂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条案,案上铺着辽东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杨镐坐在主位,五十出头的年纪,清癯儒雅,三绺长髯修得整整齐齐,但眼下一片乌青——半个月没睡好觉了。杜松站在舆图左侧,身量不高但壮得像尊铁塔,满脸络腮胡,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布满刀疤的前臂。刘綎坐在右侧太师椅上,身形削瘦,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鹰眼半眯著,嘴角挂著一丝冷嘲。

    满堂的将领、幕僚、亲兵护卫,少说也有三十来号人。杨昭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杨公子?”

    “不是说他病得起不来床了吗?”

    “听说大夫都摇头了,这才半个月——”

    杜松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手一挥:“世侄,军机重地,不是你养病的地方。回去歇著。”

    语气轻飘飘的,跟打发小孩似的。

    杨昭没动。他走到条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图上用朱砂画了四条进军路线,分别从沈阳、开原、辽阳、宽甸出发,像四根手指一样张开,最终汇合于赫图阿拉。这幅图他在国防大学的幻灯里见过照片,原件现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是萨尔浒战前明军的作战预案图。而现在,这张决定十万人命运的图,就在他眼皮底下,朱砂未干。

    他伸出手,沿着西路军那条路线轻轻划了一下。杜松走浑河河谷,马林走三岔口,刘綎走宽甸,李如柏走鸦鹘关。四条路,分别深入建州腹地,彼此间隔数百里。

    “你在看什么?”杜松皱眉。

    杨昭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杜总兵,您刚才说,积雪封山,建州探子不爱动弹,这时候出兵最出其不意。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满堂忽然安静下来。

    杜松眯起眼:“什么意思?”

    “积雪封山,建州的探子确实不爱动弹。但同样的,我军的斥候也不爱动弹。”杨昭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浑河河谷缓缓移动,“西路军从沈阳出发,走浑河河谷东进。这条路我没记错的话,入冬以后从未有人走过。杜总兵,您的斥候上一次沿这条路深入侦察,是什么时候的事?”

    杜松一愣。

    “去年十一月,入冬之前。”杨昭自己回答了,“那之后大雪封山,情报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努尔哈赤有没有在浑河上游筑坝蓄水?有没有在萨尔浒山口修建工事?有没有在南岸密林里藏伏兵?”

    杜松的络腮胡子抖了抖,没接话。

    旁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皱眉道:“少将军多虑了。我四路大军十余万人,建州全部兵马加起来才不过六万,即便布置了伏兵,也挡不住我大军的正面碾压。”

    “六万。”杨昭转向他,语气平静,“我听您的意思,这六万人会乖乖地分成四份,分别来抵挡四路明军?”

    幕僚愣了一下:“自然自然是我军四路齐头并进,互为犄角——”

    “四路之间最近的距离是多少?”杨昭打断他。

    幕僚语塞。

    杨昭替他回答了:“西路杜总兵与北路马总兵之间,直线距离超过二百里。西路与南路刘总兵之间,两座山加一条河,步兵至少要三天才能走通。至于李总兵的东路——”他顿了顿,“他走的是最远的路,要翻两座山,比其他三路慢五天以上。”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满堂将领。

    “四路大军,彼此之间的最短距离都在二百里以上。任何一路被围,其他三路最快也要两到三天才能赶到。而努尔哈赤的骑兵,一天可以跑八十里。他只需要六万打两万,打完一路再打下一路,各个击破。”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升腾的声音。

    杜松脸上的轻慢一点一点消失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不可能看不出分兵的风险——但他此前图的是快,是抢功,是在朝廷催战的文书堆里抢个头彩。此刻被杨昭把风险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他才意识到这个“头彩”有多烫手。

    杨镐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半个月前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这个年轻人,此刻站在舆图前侃侃而谈,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冷厉的锋芒。

    “那你说,怎么办?”杜松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不打?咱们窝在辽阳耗到开春,建州的骑兵放开了马蹄子,更难对付。

    “打。”杨昭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打?”

    “改四路为两路。”

    满堂哗然。

    “四路变两路?”一个参将模样的武官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少将军,这方略是咱们花了三个月谋划的,兵部已经核准了!你现在说改就改?”

    杨昭没有看他。他走到条案另一端,拿起一支未蘸墨的干净毛笔,用笔杆末端在舆图上划了两条线。一条从沈阳出发,沿浑河河谷东进萨尔浒;另一条从辽阳出发,北上会合刘綎的川军,沿苏子河谷道西进。

    “两路。北路杜总兵仍是主力,走浑河河谷直插萨尔浒。南路刘总兵走宽甸,但不深入——只走一半,在牛毛寨停下,构筑阵地,摆开阵势。马总兵为北路军后卫,李总兵守辽阳保障粮道。”

    杜松盯着舆图,脸色阴晴不定。

    刘綎那半眯著的鹰眼忽然睁开了,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杨昭身上,刀锋一样锐利:“少将军,按你这个打法,南路军就只是个佯攻,躲在牛毛寨里不动?让我川军给你杜总兵打下手?”

    杨昭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打下手。您是诱饵。”

    满堂死寂。

    刘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缓缓站起来,身形虽然削瘦,但那股子沙场宿将的凛冽杀气却像一盆冷水泼过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他身后的川军亲兵们齐刷刷握住了刀柄。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刘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昭能听清,“从四川打到贵州,从贵州打到辽东,一路走过来,还没人敢拿老子当诱饵。”

    杨昭没有后退半步。他看着刘綎的眼睛。

    “刘总兵,努尔哈赤麾下六万铁骑,最怕什么?”

    刘綎没说话。

    “他最怕的不是杜总兵的关宁铁骑,也不是马总兵的火器营。他最怕的是在平地上被明军主力合围,骑兵跑不起来。”杨昭的声音稳稳当当,不卑不亢,“所以,要想让他出动主力,就得给他一个他忍不住想吞的饵。”

    他顿了顿。

    “四路变两路,南路军摆在最前面,摆成一个巨大的破绽。刘总兵,您是努尔哈赤眼里最弱的那一路——川军走了半年才走到辽东,兵部连棉鞋都不给发。在努尔哈赤的探子眼里,您就是一块最好啃的骨头。”

    刘綎身后的亲兵们刀拔出了一半,但杨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一定会来啃。因为他等了一冬天,就等著这个机会——明军拉开架势,分兵冒进,他一口一口吃。但他不知道的是,等他全部兵力压上南路军的时候,北路军已经从浑河河谷冲出来卡在他侧翼。杜总兵的铁骑堵死他的退路,您的川军在牛毛寨拦住他的正面,两军夹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不是您给他当诱饵,是拿您的威名给他布了一个死局。”

    刘綎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削瘦的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但眼神里的杀意渐渐退去,换成了一种掂量——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审慎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份量。

    “说得轻巧。”刘綎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你拿什么保证他一定会来?又拿什么保证北路军能准时卡到位?”

    杨昭还没回答,杜松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刘綎,你少在这废话。”杜松的粗嗓门压过来,“打仗本来就是赌最可能发生的事。这小子说的那个各个击破,老子之前没细想,现在想想就是当年鞑靼人打我们的套路——一模一样。老子跟着李太保打过亦剌古那一仗,就是被人家一口一口吃掉的。”

    他走到舆图前,跟杨昭并排站着,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萨尔浒山口。

    “这个山口,老子上次走,还是十年前。深得很,两侧全是密林,战马转不开身。”他转头看杨昭,“如果南路的诱饵把努尔哈赤钓上来了,老子在北路怎么走,你再说细一点。”

    杨昭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

    杜松是四路主将中最强硬的一个,也是打仗最不要命的一个。他愿意坐下来听你讲,说明他已经被打动了;但他要听细节,说明他还在掂量。在战场上,杜松的信条是“眼见为实”——你要让他服,光靠嘴不行。

    “杜总兵,您西路军有多少人?”杨昭问。

    “两万五千。”

    “火器多少?”

    “大小火铳三千余杆,虎蹲炮四十门。”

    “骑兵多少?”

    “八千。但有一半是备马——辽东的战马冬天掉膘,能冲的不到三千。”

    杨昭沉吟了一下:“两万五千步兵,四十门炮,三千能冲的骑兵。如果让您的部队在萨尔浒山口正面对冲六万后金骑兵——说句不恭的话,您有多大胜算?”

    杜松没有发火。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三成。地形不好的话,两成不到。”

    “是的。这就是努尔哈赤一定会打南路军的原因。他知道您不好打,所以不会先打您。”杨昭说得很慢,“但如果他的六万人全部压在南边,您的北路军从侧翼插进来,只需要面对他的后卫——顶多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两万五千对一万五,还占著突袭优势。您有多大胜算?”

    杜松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被吹捧的得意,而是一个老将看到了战场机会时的躁动。他的大手攥著腰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八成。”他说。

    杨昭点点头,转向刘綎:“刘总兵,南路军要做的就是拖。川军擅长山地作战,您在牛毛寨选一个狭窄阵地,前面用火器封锁,两侧用弓弩覆盖,让他骑兵展不开。”

    刘綎还是那副冷脸,但他身后的亲兵已经把刀松了回去。老头子在沉默中举起茶盏喝了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让满堂人都愣住的话。

    “你这套打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杨昭面不改色。

    “年纪轻轻,口气不小。”刘綎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但话说到这份上了,老子就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南路军一起?”

    杨昭毫不犹豫:“跟。”

    刘綎点了点头,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杨镐:“经略大人,你这儿子,老子认了。”

    杨镐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许久没有说话。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半个月前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儿子,此刻站在舆图前,用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与锐利,把四路主将中最倔的两个人说得服服帖帖。

    这真的是他养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儿子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是马嘶和蹄铁撞击冻土的声音。

    “马总兵到了。”门口一个亲兵探头进来报。

    杨镐撑著扶手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走到杨昭身边,压低声音:“马林和李如柏还没表态。先不急,慢慢来。”

    杨昭点头。他知道,这才说服了一半。马林是宣府总兵,打了一辈子仗,最信的是“不冒进”;李如柏是将门之后,最在意的是“李家颜面”。这两个人,要用不同的方法来攻。

    但他不急。

    七天时间,今天才第一天。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形高大、须发花白的老将跨进门槛,甲胄上还结著霜花。马林到了。他扫了一圈堂上众人,目光在杨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对杨镐道:“经略大人,宣府兵马已于城北扎营。末将姗姗来迟,请大人恕罪。”

    杜松在一边抱着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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