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从萨尔浒开始逆天改命 > 第十四章 出征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日。辽阳城外,校军场。

    天还没亮,杨昭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睡。昨晚他把两路方案的行军序列重新核对到最后一遍——北路军几时出发、几时绕弯、几时回插三岔口,南路军几时拔营、几时亮旗、几时抵达牛毛寨,马林的粮队分几段转运、每段交接时辰、备用路线是什么——每一项都用炭笔写在纸上,写完一张核对一张,核对完一张烧一张。火光在帐篷里跳了半宿,烧到凌晨才熄。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校场上已经在列阵。

    北路军两万五千人,以杜松的关宁铁骑为前锋,三千骑兵的马蹄裹着布,在冻硬的黄土地上踩出沉闷的轰鸣。中军是一万两千步卒,分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排列著虎蹲炮和火铳队——那些火炮是杨昭昨天晚上亲自盯着装车的,炮身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炮手们摸黑给每一门炮的引火孔上油。后军是八千步骑混编,负责押运辎重和保护侧翼。全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铺开来,黑压压的甲胄和枪矛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杜松骑在一匹乌骓马上,铁甲外面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羊皮袄,那把斩马刀横搁在鞍前,刀柄上的牛皮绳被磨得锃亮。他策马在各营之间来回宾士,嗓门比号炮还响,每吼一声就有一排士兵把队列站得更直一点。

    “把炮衣解开!等上了路再想解就他妈晚了!你小子扛的是火药还是面粉——轻拿轻放!”

    南路军在城东南方向列阵。川军的阵列不如北路军整齐,但杀气更重。刘綎骑着那匹跟他一样瘦骨嶙峋的川马,马蹄踏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层冰碴子。他的大砍刀插在身后的刀架上,刀背厚得像一截铁砧,刀尖上还残留着昨天试刀时斩断的一截树枝,断口整齐如削。

    川军士兵们没有北路军那样整齐划一的步伐,但每张被川中烈日和辽东寒风吹出的脸都是同一种表情——沉默,坚硬,像晒了几十年的老腊肉。他们从叙州走到辽东走了半年,一路上穷山恶水险关要隘全都趟过来了,眼下不过是再走一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扛着一把跟他人差不多高的火铳,铳管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深槽——那是他每打一仗就刻一刀,刻到第九刀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敢笑话他的铳旧。

    “老韩!”刘綎策马掠过队列,声音沙哑而硬,“你那把老伙计还能不能响?”

    “响是不敢响了!”老兵头也不回,“怕把建州鞑子的胆吓破了就没得打了!”

    队列里哄笑一声,然后迅速恢复了沉默。没有人再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三天之后,他们会在牛毛寨用这一把老火铳面对六万后金骑兵。

    杨昭骑着马穿过校场。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藏青色箭袖,而是换了一身铁灰色的棉甲,甲片是昨天从经略府武库里翻出来的——原主的甲,一次都没上过战场,甲片擦得锃亮。他把长剑挂在左肋,马鞍后面绑着一捆他自己画的战场草图,每一张上面都标著不同情况下的预备方案。风从东边刮过来,吹得校场四周的认旗猎猎作响。

    他在南北两路大军之间的高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十万大军。这一刻,他想起的是国防大学的兵棋推演室。满墙的电子屏幕,一排排计算机终端,参谋们端著咖啡杯在走廊里低声交谈。那时候推演萨尔浒,只需要敲几个键、拖几下鼠标,胜负就会自动生成。输了大不了重来。

    但现在不行了。这十万人的脸,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每一张脸上都有一双眼睛,每一双眼睛背后都有一家老小在等著。冻死在叙州路上的那一百三十四个川军已经没有家了,活着的人还在为他们讨那份欠饷。他要替这些人把命从战场上带回来——至少带回来大部分。

    号炮响了。三声闷响从校场北端传来,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抖。声音在山川之间来回弹跳,弹了三次才渐渐消散。

    杨镐登上点将台。

    他没有穿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灰蓝色的旧棉甲——那是他万历二十年任辽东兵备副使时穿的甲,甲片上有三处箭痕,是当年跟着李成梁出塞时留下的。他站在高台上,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拂起来,身后是辽东经略使的认旗,旗角在风里噼啪作响。

    十万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山鸦叫声。

    杨镐没有拿任何讲稿。他的手撑在栏杆上,往前倾了倾身体,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二十年前,我跟着李太保出塞打鞑靼。那一仗,明军两万,鞑靼五万。有人问李太保怎么打。李太保说——‘鞑靼的马快,但鞑靼人的脖子也是肉长的。’”

    他停了一息。

    “后天,你们就要去打建州了。建州的马比鞑靼还快,建州人的脖子——也是肉长的。”

    十万大军里有人在笑,但更多人把刀柄握得更紧了。

    “老夫今天不说废话。只说一件事——你们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辽东本镇的兵,还是从四川从宣府从浙江千里迢迢赶来的客兵,你们都是大明的兵。朝廷欠你们的饷,经略府替你们讨。朝廷没发的棉衣,经略府替你们要。但仗,得你们自己打。”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忽然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朝天。

    “诸军——出兵!”

    十万支长枪同时跺地,震得高坡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滚。号炮又响了,这一次是五声——北路出发,南路出发,粮队出发,后卫出发,全线开进。

    杜松一提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重重砸回地面。他把斩马刀往鞍前一横,声如炸雷:“北路军——走!”

    三千铁骑最先踏出校场北门。马蹄裹布踩在冻土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轰鸣,像一面巨大的战鼓被从地底擂响。中军步卒紧随其后,四个方阵依次开拔,每一个方阵经过点将台前都齐齐向右转,把长矛斜指天空,朝台上的杨镐行注目礼。虎蹲炮的炮车碾过冻硬的辙沟,炮手们坐在炮车两侧,怀里抱着火药罐,怀里还揣著自家婆娘连夜缝的护身符。

    南城门外,川军也开始动了。他们没有北路军那样整齐的行列,但脚步更快。一群四川汉子扛着长矛走在最前头,嘴里哼著叙州的山歌,调子又高又野,在辽东的旷野上传出去老远。那个刻了九刀的老兵把火铳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铳口朝天,拇指抵在火绳夹上。他走过杨昭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抬起那张被硝烟和岁月熏得焦黑的脸,哑著嗓子问了一句:“少将军,牛毛寨那边,真能把建州的鞑子引过来?”

    “能。”

    老韩裂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那就行。老子这把铳打了一辈子,还没打过鞑子汗王。”

    说完他扛起火铳,大步追上前面的队列。风把他背上那行绣在破棉袄上的字吹得翻起来——八个歪歪扭扭的线绣字:川军,十八年,第九仗。

    杨昭策马站在高坡上,看着南北两路大军像两条长龙各自滚入不同的山道。北路往北绕弯,渐渐消失在浑河河谷的密林边缘;南路大张旗鼓往东南走,旗号密集,炊烟冲天,嚣张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明军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行军舆图。图上两条蓝线正在各自延伸——这是他画的第十一张图,昨晚最后一稿。他把图叠好揣进怀里,忽然很想抽根烟。前世在作训部熬夜做方案的时候,他一个人能抽掉大半包。这个世界没有烟,但有风。辽东二月的冷风灌进肺里,跟烟一样呛,也跟烟一样提神。

    李如柏骑着马从城里出来,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青布棉袍,腰佩双刀。他策马到杨昭身侧,勒住缰绳,顺着杨昭的目光看着远去的两路大军,沉默了一会儿。

    “杨参将,北边的事交给你和杜疯子了。辽阳交给我。”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圆滑,像是一块磨掉了漆的老木头,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纹路。“我保证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但也有一句话送给你——你这次把棋盘翻了个面,所有人都盯着你。”

    “李总兵放心。”杨昭转过头看着他,“我既然翻了棋盘,就备好了被它砸到的准备。”

    李如柏点点头,不再多言,拨马转身回城。

    马林最后一个出城。他的宣府兵押著几百辆粮车,在最后面压阵。他骑着一匹老骟马,马脖子上挂著一把磨得只剩半截的算盘珠子。经过杨昭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扔给杨昭:“按你的方案改的——比昨天那版多了二十辆备用粮车。算来算去,弹性库存和机动预备线这两样东西,把北路的冗余量加到了两成。两成——老夫做了三十年账,从来没做过这么阔的仗。”

    杨昭翻开账册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每一项开支都精确到了个位。他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有这两成,萨尔浒就敢顶三天。”

    “何止顶得住——你这小子打算顶出胜仗来。”马林难得地笑了一声,抖了抖缰绳,老骟马踢踏踢踏地跟上了他的粮队。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朝杨昭挥了挥手里的烟袋锅:“活着回来对账!”

    杨昭把账册在怀里摁了一下,没有举鞭策马,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策马下了高坡,朝北路军的方向赶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满地冻硬的辙沟和几处还在冒烟的篝火堆。两路大军蜿蜒在辽东的山川之间,渐渐被苍茫的群峰吞没。

    杨昭勒马在一道山脊上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辽阳城的轮廓。城墙上的认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平静而从容。他知道往后这些天不会再有这样的平静了。他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马鞍前——这个位置拔剑最快,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北路军的方向赶去。马蹄踏过冻土,溅起的冰碴子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金。

    就在他策马赶路的同时,南路牛毛寨的探马已经越过了宽甸堡最前沿的隘口。三名川军轻骑奉命前出哨探,骑的都是辽东本地矮脚马,蹄铁用旧布裹着,跑起来不惊草。他们打算在天黑前摸到牛毛寨南侧三里处,留下两名斥候接应,之后便折返画图。这些动静萨尔浒的群山暂时还不准备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