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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火铳三段击

    萨尔浒山口在前方三里处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条被浑河冲刷了千万年的断裂带,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山体上覆著成片的老松林,树冠被积雪压得低垂下来,把谷道遮得幽暗而深长。谷口最窄处宽度不过三十丈,从谷口往里看,谷道越走越窄,两侧崖壁上挂著冰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杨昭勒马在谷口西侧的一道矮坡上,把长剑横在鞍前,眯着眼打量著前方那片寂静得过分的老松林。谷口没有鸟叫,没有兽迹,连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都显得刻意而压抑。他把剑柄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指节的咔咔声在马背上听得很清楚。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知道这种寂静意味着什么。

    杜松策马来到他身侧,乌骓马烦躁地刨著前蹄,冻土被刨出一道道白印。他往谷口方向望了一眼,豹眼微微眯起,络腮胡被风吹得往外翻,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谷道里有人。八成是代替留下断后的。他昨天在浑河上没拦住咱们,今天换了地方——这狗日的铁了心要在这里把老子的北路军堵住。”说着他扯开腰间水囊灌了一口,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把,把水囊往鞍后一甩,继续说道,“但界凡那边他已经吃了大亏,手里能调的人马撑死几千人。老子如果硬冲,不是冲不过去——”

    “不能硬冲。”杨昭打断他,竹竿似的剑鞘往谷口方向点了点,“谷道太窄,骑兵最多双骑并行,您冲进去他只要在崖壁上埋伏几十个弓手往下放箭,您的先锋就全成了活靶子。火烧也不行——风向不对,谷口的风是从东往西灌的,放火反而烧自己。他不是铁了心堵您。他是想把您拖在这里。他手里就剩这点人,能拖一天是一天。”

    杜松攥著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知道杨昭说的是对的。萨尔浒这种地形,兵力优势没法展开,火攻又逆风,只剩一种打法——步炮协同。让步兵正面推进,用虎蹲炮开道,火铳手贴身保护炮位,一寸一寸往里啃。

    “你肚子里的主意,说吧。”杜松把斩马刀横在鞍前,刀背上的血槽在晌午的冷光里泛著幽幽的蓝。

    “列阵。”杨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冻土,“火铳手列三排,炮营推在最前面用霰弹开道。步兵护住炮兵两侧,骑兵不要冲锋——留在谷口等我的信号。一旦后金出谷反冲,骑兵再上去。”

    他策马转身,对着身后正在展开的步兵队列开始调兵遣将。北路军在渡河之后的急行军里已经磨出了一套默契,各级把总和百总不用多说就开始按杨昭的手势布阵。火铳手从刀车后面鱼贯而出,在谷口西侧的缓坡上排成三列横队,每列两百人,列间距五步,中间留出供炮兵通行的通道。虎蹲炮营把十二门炮分成四组,每组三门,依次架设在火铳阵前三十步的矮坡顶上。

    火铳手们把引火绳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保持最稳定的握持姿势,双脚一前一后站成弓步,铳托抵在肩上,铳口对准谷口方向。冬末山间的寒气重,夹着火绳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僵,有人在往指腹上哈气,有人咬著下唇活动被冻麻的手指,但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第一排——举铳!”杨昭一声断喝,声音在山谷间弹跳着传出去。第一排两百名火铳手齐刷刷将火铳从肩上卸下来举到水平位置,铳口齐平,火绳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冒烟。两百根火绳同时冒着细白烟,在冷空气里汇成一片淡淡的硝烟气。

    与此同时,虎蹲炮营的炮手们已经把第一组三门炮推到了火铳阵列的正前方。炮手们蹲在炮架两侧,往炮口里灌霰弹——铁砂、碎铁片、碎石子混在一起,塞进炮口压实。引火孔里插上了引火药捻,炮手把火把举在引火药捻上方,眼睛盯着前方谷口,等著点火的口令。

    第一排火铳手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他们铳口对准的不是藏在谷道深处的后金伏兵,而是谷口崖壁上不时移动的黑影——那些是后金的弓手,正在崖壁上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准备像昨天在浑河南岸那样居高临下放箭。

    “放!”

    第一排的火铳齐射在谷口崖壁上打出一片碎石和血雾。两个躲闪不及的弓手从崖壁上栽下来,身体砸在谷底的乱石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第一排立刻后撤装弹。他们弯著腰从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空隙里退下去退到最后面,从腰间的弹药袋里摸出纸包弹药筒咬开封口把火药倒进铳管用通条捣实。

    杨昭没有停顿:“第二排——对准谷口——放!”

    第二排的火铳对准谷口深处开了火。铅弹打进松林里发出一片树枝折断的脆响,后金藏在树干后面的骑兵被迫往后退了几步,阵型开始松动。第三排的火铳紧跟着吼出了铁与火——他们在第二排齐射之后几乎没有让枪声断档,铳管里窜出的火光在谷口前连成一片,后金的骑兵被迫开始往谷道深处收缩。

    “炮营——霰弹——谷口崖壁两侧——放!”

    第一组三门虎蹲炮同时点火。炮口喷出三道橘红色的火光,霰弹像三把铁扫帚从崖壁上扫过去,把躲在崖壁上的后金弓手全部泼了下来。弓弦断裂声和惨叫声从崖壁上传来。后金弓手在崖壁上翻滚著坠下深谷,有的挂在松枝上,有的直接砸在谷底的碎石上。他们的弓从手中脱落,在崖壁上弹跳着坠入谷底的积雪中。

    杜松站在杨昭身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甲内。他看着前方不熄的炮火和火铳阵列中轮换的步兵,忽然回忆起杨昭在第一次沙盘推演时说过的一句话:三段轮射不图一轮打死多少人,图的是不让对方在换弹的间隙摸上来。当时他觉得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现在他亲眼看到了——火铳和火炮交替射击,命中率虽然不足以把后金兵全部钉在崖壁上,但火力网从来没有断过。后金骑兵每次想趁火铳换弹的间隙冲出来,不是撞上虎蹲炮的霰弹就是撞上第四排顶上来的备选火铳。谷道里硝烟浓得化不开,后金伏击线被这一层层推进的火力逼得一点点往后缩,从崖顶弓手到谷道骑兵都在往谷道深处退,再也没能放出昨天在浑河南岸那样的箭雨。

    杨昭提着剑站在火铳队列的最左侧。他没有骑马,而是站在步兵阵列的侧翼,长剑已经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剑鞘被地面上的寒风吹得微微颤动。谷道内后金残兵在硝烟里开始试探性反冲,十几骑从林子里钻出来试图摸向虎蹲炮的侧翼——杨昭挥剑斜引,左翼步兵的长矛同时往下压,矛尖齐指那队骑兵的马腹,骑兵被迫勒马,在矛阵前迟疑了片刻,这片刻就是生死。火铳手第四排的火力劈头盖脸砸上去,那十几骑全部倒在谷口前方未被硝烟盖住的凹地里。

    杜松催马跟在他身侧,眼看着他将左翼步兵的矛尖都引入了崖壁上弓手残存的射击死角,心下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偶出奇计——他对火铳阵列在狭窄地形中的展开与后撤节奏,早已烂熟于心。

    杨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战术手势。所有的火铳手同时停下脚步重新整队,炮营将最后一批霰弹塞进炮口,对准了后金骑兵在谷道下最后一个可以组织反击的位置。他立在高坡上,谷口罡风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他却像钉在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右手扶著剑柄,指尖在剑柄末端的平衡环上一下一下轻叩。

    杜松策马来到他身侧,斩马刀横搁在鞍前,刀刃上还沾著刚才劈翻一个敌骑时留下的血沫。他朝山谷尽头看了一眼,后金留下的这路残部已经被挤压得不成阵型,但仍在咬著牙不放——这拨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低低骂了一句:“够硬。这几千镶红旗多半是代替临走前专门交代过的——拖不住北路军就都别回去。”

    “他拖不住了。”杨昭把长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刃擦过冻土发出清脆的嗡鸣,“火铳队换完弹药,全军推进。今天天黑之前,北路军必须穿过萨尔浒山口。”

    杜松把斩马刀往鞍前重重一拍,刀刃震得乌骓马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重新整队的火铳手——前排的士兵们正把通条从铳管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后排的士兵们已经把新的弹药筒咬开封口托在掌心里,硝烟还没散尽,但枪架子已经重新站稳了。

    “北路军——进谷!”

    火铳队排成三列纵队踩着谷底的乱石往前推进,虎蹲炮跟在他们身后,炮车轮毂碾过乱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北路军从浑河河谷摸黑行军,萨尔浒的阴影一直悬在他们头上,这回他们不再绕路,而是迎著阴影直直踏了进去。杨昭走在火铳队列的最前头,长剑已经入鞘,但他右手的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老韩紧跟在他身后,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老铳端在手里,铳管上刻的第九刀被硝烟熏得发黑。

    前方的山路终于开始往上抬,谷道尽头隐约能看见界凡山那堵狰狞的崖壁。杨昭在谷口边上停了一步,回头往谷道里按火铳阵列依次前推的队形扫了一眼——全军的阵脚依然保持着谷口布阵时他亲手调整过的间距;三排轮换至今一铳未乱,炮车虽落在队尾却始终有一个百总专门护着车轮。他转过身踩着碎石往上走,步伐反而比进谷时更快。

    走出隘口的那一瞬,冬夜的风迎面灌过来,他听见杜松在后面一边催马一边哑著嗓子下令前锋骑队连夜抢占东山隘口。老韩扛着火铳喘著粗气赶上他的步伐,铳管里还未散尽的火药味被寒风卷向身后无边的黑暗。

    萨尔浒山口,已经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