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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兵临城下

    杨昭是在卯时正刻登上安巴寨墙的。寨墙上插著的火把已经烧到了尽头,残焰在晨风里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身后站着杜松、刘綎、马林三位老将,再往后是赵大彪和三十轻骑,以及这几天从降兵中挑选出来的一批攻城辅队头目。寨墙之下,三路大军已经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刀枪如林,战旗猎猎,晨风将苏子河的水腥味和战马的汗味搅在一起卷上半空。

    “今天是三月初三。”杨昭把长剑连鞘插在脚边的石缝里,展开那张已经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赫图阿拉城防图,铺在垛口上,“从上个月二月二十一日到现在,整整十多天。这一仗,今天收网。”

    杜松把斩马刀往寨墙上一顿,豹眼里精光四射:“老子等这天等了半个月了。西门外那段坡地老子昨天亲自带人去踩过,冻土化得差不多了,马踩着不会打滑。虎蹲炮十门全部架在西山坡上,炮口对准西门箭楼。今早第一轮霰弹打掉箭楼顶上的瓦片,第二轮打掉炮眼里的铜炮,第三轮开始轰城门。”

    杨昭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刘綎。刘綎抱着膀子站在寨墙垛口旁边,鹰眼盯着南门方向那片已经被炮火剥开表皮的夯土墙,声音沙哑而笃定:“南门外那片斜坡虽然不好爬,但夯土墙已经渗水渗了好多天了。马林的炮昨天又剥掉了一层墙皮,里头全是湿浆。川军把撞车推上去,对着同一段再撞几轮,这段墙今天必塌。塌了之后川军第一梯队从缺口涌进去,第二梯队翻云梯上城墙,两路夹攻,守军顾此失彼。”

    “北门交给宣府兵。”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寨墙石面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塞满烟丝点上火,“车墙推到北门外那道缓坡上,强弩手躲在车墙后面轮番抛射,压制北门箭楼。步兵不急着攻城,先卡死北门通往外界的山路,不让城里派出一兵一卒支援西门和南门。”

    “东门怎么打?”杜松插了一句嘴。

    杨昭把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剑尖点在城防图上东门的位置上:“东门最矮,只有五丈,外面没有壕沟,城门是松木拼的,外面只钉了一层牛皮。理论上这是最容易突破的方向。但东门外是密林,林子外连着长白山深处,这是努尔哈赤最后的退路。所以他在东门外暗中安排了鳌拜带着三百死士守在费延勒寨,准备在我们攻东门时从侧翼杀出来搅乱阵脚。”他抬起剑尖,指向东面密林深处费延勒寨的方向,“他等我们攻东门——我们偏不打东门。我带着轻骑和降兵辅队把东门外那条小路封死,鳌拜要出来救援,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他不出来,就蹲在林子里看着赫图阿拉被我们一口一口啃干净。”

    杜松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络腮胡直颤:“够阴。你这打法不是攻城,是活活憋死他。”

    “就是要憋死他。”杨昭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面对三位老将,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赫图阿拉城里的守军不到一万,其中一半是伤兵,火药不足,箭矢将尽,水源被切断。他耗不起,我们耗得起。各营轮流攻城,打累了撤下来换下一批,不让守军有喘息的机会。不给任何一路守军敢从城墙上撤下来支援其他方向的机会。卯时正刻——全线总攻。杜总兵,西门。刘总兵,南门。马总兵,北门。东门交给我。各路——出兵。”

    寨墙下,三路大军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开始移动。杜松翻身上了他那匹乌骓马,斩马刀朝天一指,关宁铁骑的马蹄同时踏碎冻土上的薄冰,溅起的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烁如碎金。刘綎扛着大刀走在川军队列最前面,老韩端着他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火铳跟在身后,嘴里哼著叙州山歌,调子又高又野。马林骑在老骟马上,铜烟袋锅叼在嘴角,算盘在袖中轻轻碰撞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身后的宣府步兵推著从尚间崖拆下来的轻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强弩手蹲在车墙后面,弩箭从车顶的箭孔里探出去,在晨光里像一排整齐的狼牙。

    杨昭带着赵大彪和三十轻骑从安巴寨出发,沿着苏子河北岸往东绕行,马蹄踏过河岸边的碎石滩,溅起一片水花。他身后跟着那两百多从各降寨挑选出来的攻城辅队,每人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或一块从寨堡上拆下来的厚木板——这些木板是杨昭特意交代马林从辎重车上抽下来的备用车底板,专门用来在东门外的陷坑之间铺设临时通道。赫图阿拉东门外密林边缘,鳌拜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杨昭的轻骑正在林缘展开队列。他把拳头往树干上一捶,震得树皮上的霜屑簌簌往下掉。杨昭来得太快——不出半个时辰明军主力就会从四面包围赫图阿拉,而他这三百人还没来得及从费延勒寨往外调动。

    西面最先响起虎蹲炮的轰鸣。杜松的十门虎蹲炮架在西门外那片山坡上,炮手们将火药罐和铁砂碎石分层夯实,引火药捻剪得比平时短了两指。炮口同时喷出十道火舌,霰弹像十把铁扫帚从山坡上扫过去。西门箭楼上的瓦片被扫得粉碎,碎瓦从楼顶倾泻而下,砸在城墙根下溅起一片碎石屑。箭楼里的铜炮还没来得及点火,炮手就被灌进来的铁砂扫倒了好几个。第二轮炮火接踵而至,这次直接对准城门——松木包铁皮的城门被霰弹击中,铁叶子被打得叮当乱响,门板上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纹。杜松不等硝烟散尽,拔出斩马刀往前一指:“撞车上!”

    一队关宁步兵推著撞车从山坡上往下冲。撞车是用几棵伐下的松木拼成的,撞木有一人合抱粗,前端包了铁皮,用铁链吊在车架上,二十多个壮汉同时拽动绳索,撞木便像钟摆一样荡起来朝城门砸去。第一撞城门剧烈震颤,门板内侧的碎石从城墙顶上簌簌往下掉。守城的镶红旗弓手从城墙垛口往下射箭,箭矢打在撞车顶部的木板护盖上,劈啪作响,偶尔有箭从缝隙里钻进去,扛撞木的士兵便闷哼著捂著肩胛倒下一个。

    南面刘綎的川军几乎在同时发起了进攻。南门外的那段夯土墙已经剥落大半,往外的渗水越来越多,墙根下的烂泥滩积著一汪泥水,被马林的火炮反复轰击之后泥浆飞溅。川军推著撞车往夯土墙最薄弱的那段撞过去,三辆撞车一字排开,撞木依次砸进夯土墙里,每撞一下墙面就凹进去一个深坑。深坑边缘的夯土块簌簌地往下落,露出里面湿润的墙芯。老韩端着火铳趴在南门外那片斜坡上,铳管架在碎石堆上,瞄准城墙上一个正朝撞车扔石头的后金辅兵,扣动扳机。那人从垛口上仰面栽下去,手里的石块砸在自己脚边。刘綎亲自扛着大刀站在撞车旁边,城墙上有石块砸下来落在他肩甲上弹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朝城上吼了一声:“再来!”撞车连续撞击了十几次之后,夯土墙上崩出了一道从墙顶往下延伸的裂缝,裂缝越扩越宽,渗出的水从裂缝里淌出来把墙根下的泥滩越泡越软。

    北门方向马林的攻势最为沉稳。宣府步兵不急着攻城——他们把从尚间崖拆下来的轻车推到北门外那道缓坡上排成两列弧形车墙,强弩手蹲在车墙后面往城墙上抛射弩箭。弩箭从车顶的箭孔里接连不断斜著飞上城墙,垛口后面的后金弓手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马林骑在老骟马上,烟袋锅叼在嘴角,算盘搁在膝盖上,一边让强弩手轮换歇气,一边让步兵往城墙上零星投掷火药罐,专炸城墙马道上往来搬运箭矢的辅兵队。北门箭楼上的守军试图用小铜炮往下开火,但炮口刚从炮眼里探出来就被强弩手一排密集弩箭射回去,炮手手腕中箭滚倒在炮架旁边。

    杨昭带着赵大彪和三十轻骑封在东门外。他骑着马站在密林边缘,长剑横在鞍前,目光来回扫著林间那条通往费延勒寨的窄路。几名斥候在林子里蹲了大半夜已摸清了鳌拜的哨点位置,其中几个哨点已在凌晨被他的轻骑摸掉,剩下的几个正被攻城辅队在林缘外围逐段围堵。

    一个把总跑过来请示要不要先攻东门,杨昭摇头:“围住。不要攻。”他在等。等鳌拜先动。

    鳌拜果然先动了。他的哨探回报说东门外只有轻骑和降兵辅队,没有重炮和撞车,鳌拜断定杨昭是在虚张声势。他留下五十人守着费延勒寨,自己带着剩下的两百多死士从密林里摸出来,沿着山脊往东门方向快速移动。这些人全是镶黄旗最后一批白甲,许多人甲片上的刀痕比脸上的皱纹还密。他们在密林里穿行时几乎不出声,皮靴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鳌拜自己走在最前面,右腿上的旧伤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眼角抽搐,但他拄著一根削尖的松木棍硬撑著不掉队。他必须咬住明军,哪怕只拖住半天,赫图阿拉就能多活半天。

    杨昭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鳌拜的队伍在林隙间移动的影子。他把望远镜往赵大彪怀里一塞,拔出长剑朝密林方向一指。轻骑们立刻散开,把东门外通往密林的各条小路全部封死。攻城辅队把削尖的木桩斜插进陷坑前方的地面,又把从马林辎重车上抽调来的厚木板架在陷坑上方作为临时通道——但这些通道的朝向不是往前,而是往后。鳌拜若是冲进来,顺着林间窄道往里压,就会刚好走进这些被特意摆斜的木板间隙,脚下的冻土全是杨昭让降寨辅队连夜浇过水再踩实的滑面。

    鳌拜从密林边缘冲出来的时候,第一排骑兵就踩进了陷坑。陷坑不深但刚好能陷住马蹄,坑底倒插的削尖木桩刺穿马腹,战马惨嘶著翻倒,骑手从马背上滚下去。鳌拜骑的是费延勒寨仅剩的一匹老黄骠马,那马蹄铁早已磨平,踏上浸过水又压实的冻土时两只前蹄往外一滑,马身整个往前栽倒。鳌拜从马背上翻身滚开,拄著松木棍硬站稳了。他的右腿在落地时又被撞得剧痛,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著牙拄著木棍往前走,身后两百多白甲兵从密林里涌出来,弯刀在晨光里闪著冷光。

    杨昭翻身下马,把长剑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冻土里,活动了一下肩头绷带下隐隐发酸的旧伤,然后回头对赵大彪和身后众人说:“东门我来封。鳌拜交给我。”赵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杨昭用一个手势按住了。

    杨昭没有骑马,徒步走在林缘开阔地带上。他右手提着长剑,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踩碎枯叶和薄霜,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鳌拜的白甲兵从密林里涌出来时,他走在最前头,长剑拖在身侧。第一个白甲兵挥刀劈向他肩颈,他侧身让过刀锋,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刺入那人腋下甲片缝隙,拔剑时带出一蓬血雾。第二个白甲兵举刀横扫,他身体一矮,躲过刀锋的同时右脚从侧面踹进那人膝盖窝,膝盖骨碎裂的脆响被惨叫声盖过。第三个、第四个——他连劈数人,每一步都踩在倒下的尸体之间。剑光在晨光里明灭不定,有人从左侧冲过来想拦腰砍他,他反手将剑背朝那人腕上一拍,弯刀飞出去钉在树干里。有人从右侧想用矛捅他,他左手扣住矛杆往下一压,右手长剑贴矛杆削过去把持矛的手指齐齐削断。他从密林边缘一路往前劈,身后是倒下的白甲兵和散落一地的弯刀断矛,脚下踩着被血浸得发粘的枯叶。

    鳌拜拄著松木棍站在林缘边缘,看见杨昭一人持剑从尸堆中走出来,浑身是血,但步伐依然不疾不徐。他身后那些还未倒下的白甲兵们握著弯刀步步后退——他们见过凶悍的,没见过凶悍到这种程度的。鳌拜没有退。他把松木棍往旁边一扔,拔出弯刀站直了身体,右腿还在抖,刀尖却指向杨昭。

    “上次在界凡山你砍翻了我六个亲兵。这次该我了。”

    杨昭在距他三步远站定,长剑横在身前。鳌拜暴喝一声挥刀劈下,刀锋破开冷风发出尖锐啸声。杨昭没有后退,他身体前倾,长剑从侧面斜刺进鳌拜右腕甲缝,剑尖穿透皮肉挑断了他握刀的肌腱。鳌拜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扎进冻土里。他的左拳同时砸向杨昭面门——这是困兽之斗,腿废了刀丢了还能用拳头。杨昭右臂挡住来拳,左腿踏前一步将他整个人撞翻在地,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鳌拜仰面朝天躺在枯叶堆里,喘著粗气,右腕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哑著嗓子说:“杀了我。”杨昭把剑尖从他咽喉移开,松开压住他肩膀的手,对身后赶上来的赵大彪说:“绑了。他是努尔哈赤最后一个能打的将领。”鳌拜挣扎着想爬起来,被赵大彪一把按住了肩膀。他被绑起来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杨昭,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已经重新提剑往林缘外侧走去。

    西门方向的虎蹲炮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炮火击中了城门轴,左侧门轴断裂,城门斜著往里塌了一半,露出城门洞后方密密麻麻的盾牌和矛尖——后金守军在城门内用方盾和长矛临时组建起第二道防线。杜松见状大吼一声“冲”,带着关宁铁骑跃马跨过壕沟,从城门缺口涌入,与城内守军在城门口绞成一团。南面城墙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闷响——夯土墙在撞车反复撞击之下终于彻底崩开一道数丈宽的大豁口,湿漉漉的夯土和碎木片倾泻而下堆成一道齐腰高的土坡。刘綎扛着大刀第一个从豁口翻进去,老韩端着火铳跟在他身后,川军步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北门外马林的宣府步兵迅速响应,城门在持续轰击下向内崩塌,宣府步兵推著轻车从城门涌入,强弩手把弩箭射向北门箭楼残余守军。与此同时,东门外密林中蹲守的最后一批镶黄旗白甲兵看见鳌拜被押出林缘,终于放弃了抵抗,陆续起身把弯刀搁在陷坑边缘。

    太阳升到了半空。赫图阿拉四门城墙上升起了明军的龙旗。城里的街巷里零星的抵抗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赫图阿拉四门已全部落入明军之手,城内守军残部正在往汗王宫方向收缩。

    杨昭把长剑插回鞘里,翻身上马,从东门进入赫图阿拉。他在马背上抬头望了一眼城中汗王宫方向升起的硝烟,对赵大彪说:“传令各营:包围汗王宫,不许放走一人。努尔哈赤,要活的。”

    (第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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