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城破的第三天,杨昭在汗王宫正殿里召集了第一次军议。
正殿还是努尔哈赤离开时的样子。火炕凉透了,炕洞里的炭灰被从破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满殿飘。墙上挂著的牛角弓和鹿皮箭囊落了厚厚一层灰,弓弦松了,箭头锈了。殿角那几口被劈开当柴烧的樟木箱子还敞着,绣金的缎面从箱盖缝里露出来,在昏暗里泛著暗淡的光。唯一的改变是殿中央多了一张从马林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松木长桌,桌面用刨子粗略修过,还带着新鲜的松脂香。长桌四周摆着几个从降兵营里搬来的马扎和条凳。
杜松第一个到。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铁甲上还沾著早上巡营时蹭上的马汗,络腮胡上结著薄薄一层霜花。他把斩马刀往殿柱上一靠,在长桌西侧的马扎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冻硬的干粮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小子,仗打完了,你把老子叫到这冷飕飕的殿里来做啥?外头还有几千降兵等著清点,马老抠的账册都快写冒烟了。”
刘綎紧跟着进来。他没有穿铁甲,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肩上补了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那把七十二斤重的大砍刀扛在肩上,刀刃上还沾著磨石留下的石浆。他在长桌南侧坐下,把大刀往桌边一顿,鹰眼扫了一圈殿里陈设,没有说话。
马林最后一个到。他叼著铜烟袋锅,手里托著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算盘,算盘珠子上还粘著刚才核对降兵名册时溅上的米汤印子。他身后跟着两个文书,各抱着一摞账册,账册纸页从桌面上摊开来摞得老高。马林在长桌北侧坐下,把算盘搁在桌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然后抬头看杨昭。
“各营收拢降兵总数出来了。赫图阿拉城内投降守军共计六千四百余人,其中伤兵两千三百余。汗王宫投降白甲亲兵三百二十人。费延勒寨鳌拜残部一百八十人。加上之前界凡山、牛毛寨、浑河渡口各战俘营里的,降兵总数已逾万人。”他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继续报数,“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完好弯刀和矛头共八千余件,铜炮大小十一门,火药尚能使用的约万余斤。粮仓存粮够降兵吃四个月。城外苏子河畔十八寨及辉发部各降寨人口牲畜册子已初步造册,拢共收降各部人口约四万余众。”
杨昭坐在长桌东侧,把马林递过来的账册翻了几页,合上放在桌上。他肩头的旧伤换过了新绷带,绷带下敷了随军郎中新调的草药,药味混著殿里的灰尘味钻进鼻子里。他抬头扫了一圈三位老将的脸。
“今天把诸位请到这冷飕飕的殿里来,不是来论功行赏的。论功行赏是朝廷的事,我们说了不算。我们要议的是两件事:第一,怎么向朝廷报捷。第二,怎么收这个摊子。”他把长剑连鞘搁在松木桌上,剑鞘末端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先说报捷。捷报我已经拟了草稿,让文书誊了三份,诸位先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沿着桌面依次推到杜松、刘綎、马林面前。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萨尔浒诱敌到界凡山合围,从连拔十三寨到兵临赫图阿拉,每一场战斗的时间、地点、参战部队、斩获数量都写得很清楚。三位老将各自低头看稿,殿里静得能听见马林算盘珠子上米汤干结后裂开的细响。
杜松最先看完。他把捷报往桌上一拍:“写得实在。老子打了几场,每场怎么打的,死了多少人,缴了多少马,都写明白了。没有一句虚的。不过——”他豹眼一转,盯着杨昭,“你把头功给了刘綎和马林?诱敌是刘綎没错,守车阵是马林没错,但北路军从浑河一路杀到界凡山,刀刀见血。你也是北路军的人,怎么不提你自己?”
“提了。”杨昭的手指在捷报上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赞画参将杨昭随北路军前敌指挥’——这一句话就够了。头功给刘总兵的南路军,因为牛毛寨拖住了努尔哈赤全部主力整整好几天,没有牛毛寨就没有界凡山。粮道保障给马总兵,没有尚间崖车阵,皇太极的镶黄旗就抄了我们的后路。破城首功给杜总兵——西门是关宁铁骑撞开的。这样报上去,朝廷找不出毛病,监军也挑不出刺。至于我本人,越少提越好。”
刘綎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看到牛毛寨那一段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杨昭在捷报里写了川军士兵穿着单衣在风雪中坚守三道防线,写了老韩在火海里扛着火铳连射九箭,写了川军从叙州走到辽东走了半年的路程。这些细节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能让看捷报的人感受到川军血汗的文字。他放下捷报,用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写法,朝廷里有人会不高兴。”
“谁不高兴?”
“监军。潘汝桢和何宗彦。按旧例,监军要在捷报上单独列一段夸他们的督战之功。你这上面一个字没提。”刘綎的声音沙哑而冷,但眼睛里有一种多年被克扣军饷压出来的精明,“你爹在辽阳坐镇,监军们在后方催战,你把仗打完了,只字不提他们——他们能给你好脸色?”
杨昭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两行备选措辞。第一行是:“辽东监军御史何宗彦、潘汝桢督战有方,参赞军务,功不可没。”第二行是:“此战仰赖皇上圣明、兵部调度、经略杨镐统筹,监军御史何宗彦、潘汝桢协力赞画,诸将用命,士卒效死。”他抬头看刘綎:“刘总兵觉得用哪一行?”
刘綎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杜松一把抢过纸条看了两遍,笑骂了一句:“狗日的,第二行比第一行还恶心——但确实挑不出毛病。用第二行。把皇上放最前面,兵部放第二,你爹放第三,监军放第四,后面再写咱们几个卖命的。这是捷报的规矩——不这么写,捷报过不了兵部那一关。”
杨昭把纸条收回袖子里。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国防大学做战史研究时,翻到过一封萨尔浒战败后杨镐写给兵部的请罪疏,里面有一句:“臣分兵四路,各路相隔数百里,遂为贼所乘。”那封请罪疏现在不会存在了——因为他把萨尔浒翻了过来。但朝堂上等著挑毛病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少。
“报捷的事就这么定。捷报写三份,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兵部,一份送经略府给我爹,一份留底封存。”他把捷报草稿收回面前,用炭笔在末尾添上了刘綎建议的第二行措辞,“再往下说第二件事——收了赫图阿拉,这个摊子怎么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磨得起毛的作战图,展开铺在松木桌上。图上的赫图阿拉城被他用炭笔画了个圈,圈外是苏子河畔密密麻麻的降寨标注,再往外是新收复的建州全境。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苏子河、浑河上游、界凡山、牛毛寨全部圈进去。
“从现在起,建州不再是后金。这片地方归我们管。但管,不是派兵占著就完事了。这里有几万女真百姓,不是兵,是种地的、放羊的、砍柴的。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片山上,努尔哈赤造反是努尔哈赤的事,他们没造反。如果我们处置不当,这几万人就会变成新的后金。”
马林把算盘拨了一下,抬起眼皮:“杨参将的意思是把女真百姓当明廷的百姓管?”
“当大明的子民管。”杨昭纠正了一个字,“但不是口头说说,要落在制度和土地上。马总兵,你最擅长的是账册和屯田。从明天起,所有降兵和降寨的男丁,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全者,全部编入军屯。在苏子河沿岸、浑河支流两岸、界凡山南坡这三片地方各设三个屯垦区,每区派宣府老兵去教耕种。种子和农具从缴获物资里调拨,不足的向辽阳李如柏发补。编入军屯的人,发口粮,发农具,发种子,三年内不征粮。三年后按十五税一征收。”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叼回去。他低头算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皮:“军屯要种地,地要丈量。现在建州全境的地都是努尔哈赤和各贝勒的私产,百姓没地。地怎么分?”
“按丁授田。每丁授田五十亩,地契由经略府签发,盖经略使大印。授田之后地归个人,不准买卖,不准转让,不准贝勒和头人兼并。原来的贝勒和头人,愿意配合的保留一部分私产,不愿意配合的迁往辽阳安置。”
杜松听了这话,豹眼转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这招狠。把鞑子的地分给鞑子的百姓,让他们自己种自己吃。他们有了自己的地,就不会再跟着贝勒造反了。”
“就是这个意思。”杨昭的手指从图上移开,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陶茶壶倒了几碗水,先推给三位老将每人一碗,自己最后端起一碗,“还有一件事——祖庙。努尔哈赤的祖庙还在宫里,里面供着他祖父觉昌安、他父塔克世、他长子代善等十二块牌位。我答应了他祖庙不烧、牌位不动,派两个他亲自指定的老兵在外面守着。这件事要跟朝廷解释清楚——不是我们不烧,是留着有用。如果把祖庙烧了,几万女真百姓会记仇,几十年都消不掉。留着一座庙,换来几万人的归附,这笔账是划算的。”
刘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忽然开口:“杨参将,你这套收摊的法子,不像刚想出来的。”
杨昭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作战图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殿外宫墙上正在换防的明军哨兵。晨光从东方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殿外远处传来杜松关宁铁骑巡营时的马蹄声,南面川军营地方向飘来炊烟和咸菜粥的香气,北面宣府兵的辎重大车正在往城外运送缴获的物资。赵大彪从殿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著一本从汗王宫档案室里搜出来的满文老档,说是今天早上刚从侧殿的地窖里找到的。
杨昭接过老档翻了翻,满文写得很密,有些页边上还粘著干涸的血渍。他合上老档,对赵大彪说:“把这些档案全部交给马总兵封存。这批档案比刀枪值钱——将来跟女真各部谈安置条款,每一页都是筹码。”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长桌旁的三位老将,把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天军议就到这里。各营按议定方案去办——杜总兵负责搜剿赫图阿拉外城残敌,刘总兵负责收拢降寨人口,马总兵负责清点缴获、签发地契。明天开始,把军屯的告示贴到每一个降寨去。告示上用满文和汉文同时写。”
杜松站起来把斩马刀从殿柱上取下来挂在腰间,朝杨昭抱了抱拳:“老子去巡营。外城还有几个镶蓝旗的溃兵窝在废墟里不肯出来,今天把他们全翻出来。”说完大步流星跨出殿门。刘綎扛起大刀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侧着头对杨昭说:“你写在捷报上的那些川军兄弟的名字——谢了。”然后扛着刀走了。马林最后一个起身,他把算盘和账册收拾好交给身后的文书,走到杨昭面前时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空白账册递给他。杨昭翻开一看,扉页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四个字:建州新屯。马林把烟袋锅叼回嘴里,转身往殿外走:“这本是给你的。建州军屯的事,以后要记的账还多。老夫先给你开个头。”
杨昭拿着那本账册站在殿门口,看着三位老将各自走远。他把账册翻到第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写下第一行字:“万历四十七年三月,赫图阿拉收降。设苏子河、浑河、界凡山三屯垦区。”然后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拿起桌上的长剑挂在腰间,往殿外走去。远处赵大彪正领着几个降兵辅队把第一批军屯告示搬上马背,告示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风里散发著新鲜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