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晨光熹微。

    吴珺琒一家三口走出老宅时,村长吴守义、四叔公,坤叔、吴松以及几个年轻宗亲已等在门外。

    两辆牛车停在吴家老宅前,车板擦得干干净净。

    “都齐了?”吴守义问。

    “齐了。”吴珺琒点头。

    他今日特意穿了那件最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

    苏氏和吴姝禾也是粗布衣衫,母女俩站在一起,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一行人出发。

    牛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们不走小巷,专挑县城最热闹的东大街。

    年关将至,街上采买年货的人熙熙攘攘。

    街面上摊贩林立,卖糖葫芦的、挑着菜担的、摆着针线摊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忽然,一阵牛车轱辘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只见为首的是个身着青布棉袍的少年,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正是吴珺琒。

    他身后跟着苏氏,一身素衣,面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帕子。

    瘦弱矮小的吴姝禾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再往后,是吴家的几位宗亲拉着两辆空牛车,浩浩荡荡地走在主街上。

    “哟,这群人是要去哪儿啊?还拉着牛车,带了这么多人?”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放下手里的勺子,好奇地喊道。

    吴珺琒闻言,停下脚步,对着老汉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笑意:“大爷,待会儿有大热闹可看,您要是闲着,不妨跟着来瞧瞧。”

    “热闹?什么热闹?”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出什么事了?”

    吴珺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高声说:“青午巷里的吴举人乃我大伯,我爹逝世后,他占了我家的家产,如今我已成丁,今日便带着宗亲,去按当年的分家契书,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什么?吴举人霸占二房的家产?”

    “我的天,吴举人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竟是这样的人?”

    听闻过吴家旧事的路人道:“二房老爷走了有十年了吧,孤儿寡母的,他这是欺负人啊!”

    这话一出,街上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忙着做买卖的、闲逛的,全都围了过来,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人拉着同伴,纷纷跟在吴珺琒一行人身后,想看看这举人老爷霸占家产的热闹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珺琒看着身后越聚越多的人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隐忍又委屈的模样,对着众人拱手:“多谢各位乡邻关心,今日之事,还请大家做个见证。”

    说着,他便领着众人,继续往吴致业的宅子走去。

    身后的百姓越聚越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同情苏氏母子,有人唾骂吴致业虚伪,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着往前凑。

    不多时,便到了吴宅门口。

    朱漆大门紧闭,透着几分威严。

    到了举人老爷家门前,刚刚叽叽喳喳的布衣百姓们倒是都安静下来,静静观看,不发一言。

    吴珺琒想,士农工商,百姓到底还是敬畏有功名的读书人。

    住在吴致业隔壁的刘乡绅正好出门,见这阵仗,连忙上前拉住吴珺琒:“小珺琒,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吴珺琒看着刘乡绅,语气诚恳:“刘老板,我大伯占了我爹留下的家产,我今日是来按分家契书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这宅子是我大伯的,可里面的田契、铺子、金银书籍,有一半是我二房的,我总得要回来。”

    “吴举人霸占家产?”刘乡绅瞪大了眼睛,义愤填膺道,“这吴致业也太不是东西了!你爹当年如此敬重他这个大哥,他竟这么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刘乡绅是常年来往邻省做生意的商人,为人比较热忱,也好名声,与吴家一墙之隔,曾经因为排水问题闹过龃龉,也因生意有过节。

    张氏和刘乡绅的夫人更是一见面就要互骂几句。

    此刻揪到吴致业的小辫子,刘乡绅来劲儿了,仿佛苍蝇叮到了有缝的鸡蛋,立即对周围的百姓喊道:“各位乡邻,都来听听!吴举人霸占二房家产,今日珺琒小哥来要,咱们都在这儿看着,可不能让他被欺负了去!”

    百姓们本就好奇,被刘乡绅这么一喊,胆大的围到吴宅门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把吴宅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吴宅的门房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出来查看。

    一见是吴珺琒带着一众宗亲,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顿时慌了神,转身就往内院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爷!夫人!不好了!二房的珺琒小哥带着宗亲,还有好多百姓,堵在门口了!”

    此刻房间里的吴致业刚睡醒,正厅里只有张氏刚把田契、房契整理好,听了吴忠的禀报,眉头一蹙,随即冷笑一声:

    “慌什么?让他们在门外等着,晾他们半个时辰,给他们个下马威!”

    张氏想着要不是老爷身为举人,在县城里颇有声望,最看重脸面,她非再刁难刁难吴珺琒不可。

    门房不敢违抗,只得回到门口,对着四叔公敷衍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各位宗亲,我家老爷正在处理要事,让各位稍等片刻。”

    四叔公闻言,顿时吹胡子瞪眼,上前一步,指着门房的鼻子骂道:“好一个吴致业!我们带着宗亲来清点遗产,他竟让我们在门外喝西北风?好大的架子!真当二房没人了?”

    吴守义也沉下脸:“你去告诉你家老爷,今日这遗产,我们是非清点不可!他若是再拖延,休怪我们不客气!”

    吴珺琒抬手拦住激动的宗亲,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早料到吴致业会来这一手,转头对身边的吴松低声道:“等会儿进了院子,你去关门,但不要关紧,留一条大缝。”

    吴松愣了愣,挠了挠头:“琒弟,为何要留缝?关紧了才好说话啊。”

    吴珺琒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等会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