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致业夫妻真是蛇蝎心肠!苏氏夫人这么温柔,珺琒小哥和姝禾小姐这么懂事,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亏我之前还觉得吴举人是个重情义的,以为他抚养弟弟遗孤,是个好人,原来都是装的,全是为了霸占家产!”
吴珺琒神情哀戚却强作坚强:“多谢各位乡亲宽慰。无论如何,总算……有些田产。我会努力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奉养母亲,抚育妹妹。”
他朝众人再揖,这才扶着母亲,带着族人,缓缓离去。
身后的百姓依旧议论纷纷,唾骂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还在安慰着他们。
议论声越来越大,吸引了更多百姓询问,吴家分家产断亲的事被口口相传着。
骂吴致业的声音越来越难听,却听得吴珺琒心里格外熨帖。
走到僻静的巷子里,吴珺琒脸上的委屈和难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平静。
吴松跟在他身边,挠了挠头,恍然大悟:“琒弟,我现在可算知道你为什么要让百姓跟一路,还不让我关紧门了!你是故意让百姓听到里面的对话,让他们都知道吴致业的真面目!”
吴珺琒勾了勾唇角:“吴致业最看重的就是他举人的名声,他以为霸占了家产,还些三瓜俩枣,就能落个抚养遗孤的好名声?做梦!
“今日之事,用不了半日,就会传遍整个县城,甚至传到府城去。他身为读书人,霸占家产、虐待遗孤,这名声一旦毁了,别说科举,就算在县城里,也再无立足之地。”
“琒弟,这招真是高!”吴松兴奋地拍手,“这是不是就叫杀人不见血?”
吴守义走上前,看着吴珺琒,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赞叹,珺琒这孩子,真是不简单。
祠堂分家步步为营,今日又用这招兵不血刃,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城府和谋略,致远兄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四叔公也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道:“是啊,二房总算是有希望了。珺琒,你放心,以后有我们这些宗亲在,绝不会再让吴致业欺负你们母子。”
吴珺琒对着几位宗亲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各位宗亲今日相助,若不是你们,我也无法讨回这些家产。日后我若能有所成就,定不会忘记各位的恩情。”
他知道,今日虽然只讨回了一些次田、冷铺和残缺的嫁妆,但最重要的是毁掉了吴致业的名声。而他,赢了更重要的东西:舆论。
名声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比性命还重要,吴致业失去了名声,便等于断了他的科举之路,也断了他在县城的立足根本。
而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收拢人心,慢慢积攒实力。
“松哥。”吴珺琒忽然开口,“那些田契,你帮我看看,究竟在什么位置。”
吴松接过田契,一张张细看,越看眉头越紧:“全是边角地……东郊山脚那五亩,根本存不住水;西河滩的,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北坡的倒是能种,但全是石头,犁地都费劲……”
“能种就行。”吴珺琒平静道,“有地,就饿不死人。”
“可这些地……租子都收不了多少。”四叔公叹气。
他家也有孙子在镇上启蒙,培养一个读书人,那花费跟流水一样。二房孤儿寡母,珺琒要读书,只得靠这些田产收租。
“不急。”吴珺琒看向那箱杂书,“至少,我们还有书。”
吴守义摇头:“这些闲书,科举用不上。”
“科举用不上,但识字的人爱看。”吴珺琒拿起那本《风月闲谈》,“县城里有多少茶馆?多少说书先生?这些杂记轶事,整理整理,说不定能卖钱。”
众人一愣。
吴珺琒不再解释。
他望着街景,心中盘算:真正的战场不在今天,而在未来的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在他能否快速考取功名,能否用功名挣回话语权。
冬日的风依旧寒冷,但吴珺琒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抬头望着远方,眼神坚定:吴致业,这只是开始。你欠我们二房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他之后要做的,就是活着,读书,等待时机。
离开吴宅的喧嚣,一行人再次沿着主街缓缓而行。
冬日的阳光终于破了云,洒在青石板上,映得街边年货摊的红绸子、金福字愈发鲜亮。
空气中飘着炒货的焦香、糖糕的甜气,还混着小贩的吆喝,把年的气息烘得滚烫。
吴珺琒看着那辆牛车空空的厢板,转头对苏氏笑道:“娘,牛车都拉来了,咱们也该采买些年货,好好过个年。”
苏氏先是一怔,随即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两个孩子被大房苛待,别说年货,连顿饱饭都难得,此刻听儿子这么说,心里又酸又暖,连连点头:“好,好,听你的,咱们好好置办。”
一旁的吴姝禾眼睛瞬间亮了,小手紧紧攥着吴珺琒的衣袖,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期待:“哥,咱们能买糖糕吗?还有糖葫芦?我从来没逛过街呢。”
吴珺琒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一软:“都买,姝禾想要什么,哥都给你买。”
这是吴姝禾记事以来第一次正经逛街,她像只出笼的小鸟,眼睛都看直了。
路过糖画摊,她盯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脚步挪不开;经过干果铺,炒花生、葵花籽的香气勾得她直咽口水;看到布庄挂着的碎花棉料,她羡慕地望了望,却不敢进。
吴珺琒看在眼里,一一记在心里。
先拉着苏氏去米行,买了两袋精白米,一袋小米,又扛了半袋面粉,都是往年连见都见不到的细粮。
油盐酱醋、花椒八角等调味料,装了满满一竹篮;干果蜜饯挑了核桃、杏仁、红枣,还有姝禾爱吃的山楂糕、芝麻糖,用红纸包了好几包。
锅碗瓢盆换了全套新;鲜肉割了六斤;棉花买了十斤,棉布各扯了几匹,苏氏看着那软乎乎的棉花,眼眶又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