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珺琒与赵胜安刚到桌边,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怀铭像阵风似的冲进来,发髻微乱,额角带着薄汗,脸颊通红,一看见饭菜,眼睛都亮了,扑到桌边抓起筷子就要往嘴里扒。

    “慢点。”吴珺琒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没人跟你抢,烫。”

    柳怀铭苦着一张脸,腮帮子都瘪了,声音又委屈又饿:“琒哥,你们不知道,丁班那个夫子,简直、简直不是人!”

    赵胜安端起汤碗,轻轻吹了吹,抬眸笑道:“怎么,第一天上课就被罚了?”

    “何止罚!”柳怀铭放下筷子,手一摊,掌心两道淡红的戒尺印还未全消,“一上来就抽背《论语》,我昨夜紧张到半宿没睡,脑子一片空白,背不出来,挨了两戒尺,罚站一整堂课,还说背不会不准来吃饭!我好不容易硬啃下来,才放我走!”

    他说得可怜兮兮,可眼神里却藏着一点不服输的韧劲。

    吴珺琒看着他掌心的红痕,眸色微柔,语气却稳:“丁班多是旁听生,夫子严厉,是逼你们抓紧上进,早日转正。你老实说,上课是不是又打瞌睡了?”

    柳怀铭脖子一缩,眼神飘开,扒拉一口米饭,小声嘟囔:“就……眯了一小会儿。那夫子讲课跟念经一样,我实在撑不住……”

    赵胜安忍不住笑出声:“所以是自作自受。”

    “我不是!”柳怀铭立刻抬头,挺胸脯,一脸强撑的骄傲,“可我记性好啊!稍微一背就会了!还得多谢琒哥你考前给我恶补,那些句子考试没用到,今天全用上了!”

    吴珺琒淡淡一笑,夹了一筷子炖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补力气。下午还有课。”

    柳怀铭大口扒饭,吃得狼吞虎咽,香得眼睛都眯起来。

    四人正安静用饭,食堂里人声渐渐杂了。

    不少学子端着餐盘路过,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有人看吴珺琒,因为上午课堂上一句解经惊住韦夫子,一身旧布衫,却站得比谁都直,气质清拔,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拎出来。

    有人看赵胜安,因为世家子弟却不骄不躁,沉稳好学,与寒门出身的吴珺琒亲如兄弟。

    更多人,是偷偷看一眼斜对角那一桌。

    张昊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身边围着崔青岩与两个狗腿子。

    他面前的饭菜与旁人并无不同,可架势却像在自家府邸里宴客。腰杆挺得笔直,吃饭动作慢而矜贵,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仿佛吃的不是米饭,而是珍馐。

    可他的眼神,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剜向吴珺琒这一桌。

    吴珺琒垂眸吃饭,指尖微顿。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不怀好意、带着嫉妒与阴鸷的目光,像一根细针,扎在背上。

    他不动声色,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恰好与张昊的视线撞个正着。

    张昊瞪着他,端起汤碗掩饰眼底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冰冷的弧度。

    崔青岩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夹菜,唇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说话,不参与,不挑事,只静静看着。

    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狐狸,看着两头即将角力的猛虎,只等好戏开场。

    “琒哥,你看什么?”柳怀铭满嘴米饭,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吴珺琒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初,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赵胜安也顺着看了一眼,低声道:“张昊记恨上你了,你多小心。”

    “我知道。”吴珺琒轻轻点头,声音轻而稳,“他记恨,是他的事。我读我的书。”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定力。

    不卑、不怒、不怯。

    柳怀铭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筷子,握紧小拳头:“要是他敢找你麻烦,我帮你!”

    吴珺琒被他这副护短的模样逗得微微笑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先把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阳光透过木窗,落在吴珺琒的侧脸上。

    他吃饭姿态端正,不疾不徐,米粒不撒,汤水不洒。明明是最普通的饭菜,他却吃得认真、恭敬、心怀安稳。

    赵胜安看着他,心中暗生佩服。

    同样是少年人,有人锦衣玉食仍骄横跋扈,有人出身寒微却风骨自现。

    食堂里烟火缭绕,人声起伏。

    有人争风头,有人藏心机,有人趋炎附势,有人默默努力。

    一碗糙米饭,几碟寻常菜,却把人心百态,照得一清二楚。

    吴珺琒放下碗筷,抬眸看向窗外。

    书院的青竹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眼神沉静,目光长远。

    午后的日头暖得慵懒,透过教舍的木格窗,洒下斑驳的金影,落在青黑色的砖地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

    与上午韦夫子授课时的肃穆截然不同,这间教舍里多了几分松弛的气息。

    学子们虽依旧端坐,却少了几分紧绷,指尖轻叩案沿、眼神飘向窗外者,不在少数。

    贺夫子缓步走入教室,一身月白锦边儒袍,面料光洁,腰间系着墨色丝绦,颔下三缕短须,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世故的和气。

    他手中捧着一卷《周易集注》,往讲台中央一站,周身没有韦夫子的刚正凛冽,只有长袖善舞的圆融。

    “弟子见过夫子。” 众人起身行礼,声线比晨间松散了几分。

    贺夫子抬手虚扶,笑容和煦,声音温软:“不必多礼。老夫贺章,前礼部主事,今日与诸位共研《周易》。《易》为群经之首,讲天地变化、君子立身,不比《尚书》厚重,却更重悟性。”

    他不似韦夫子那般正襟危坐、言辞铿锵,而是抱着书卷,边讲边在教舍中缓缓踱步,脚步轻缓,像一缕游云,在学子们的案几间穿梭。

    “今日开讲乾卦,卦辞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贺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随性,指尖轻点书页,“乾为天,为刚,为健。天道运行,昼夜不息,春夏秋冬,从无懈怠。君子效法天道,当立身刚正,奋发进取,永不停歇。”

    他讲课不拘泥于注疏,时而聊天地四时,时而谈人情世故,语速舒缓,却总在不经意间突然驻足,冷不丁开口抽问:

    “你来说,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