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愿开口,吴珺琒也不愿逼迫她撕开结痂的伤口。

    眼下书院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月考在即,考完便要放春假,现在课业繁重,他无暇分心,万般疑虑,只能尽数压在心底,默默记下。

    初冬的风一日寒过一日,朔风穿堂,卷着细碎冷风拍打在东明书院的青砖院墙之上。

    大月考近在眼前,整座书院都萦绕着紧绷压抑的氛围,学子们埋头苦读,人人心绪紧绷,唯独张昊,成了书院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自上次悦来客栈受辱之后,张昊蛰伏多日,褪去了往日针锋相对的刻薄,对柳怀铭骤然换了一副面孔,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往日他瞧不上商贾出身的柳怀铭,言语间尽是讥讽,如今却日日闲逛到丙班门口驻足,课间守在廊道,三餐蹲在食堂,想方设法凑到柳怀铭身侧套近乎。

    “怀铭,今日这道策论题你解得极好,当真进步神速?”

    “食堂的饭食多难吃,我的小厨房做了红烧肉,给你尝尝。”

    张昊体态肥腻,脸上堆着刻意和善的笑,眼底却藏着油腻算计,一举一动都透着目的性极强的讨好。

    柳怀铭心底厌恶至极,面上毫不掩饰疏离。

    他知晓张昊品性卑劣,更记恨他那日对姐姐轻浮无礼,无论对方如何凑近乎,他始终冷着脸,不搭话、不接物,次次侧身避开,半点情面不留。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日午后食堂用餐,张昊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家书,指尖抚过信纸,眼底掠过势在必得的阴笑,再也藏不住心底的得意。

    他快步堵在正要离席的柳怀铭身前,挡住去路。

    柳怀铭正给吴珺琒打饭,自从苏亮被派出去办事后,吴珺琒的饭都是他和柳钉帮忙打的。今日吴珺琒和赵胜安被韦夫子留下讨论学问,还未来食堂。

    见张昊又来,他脚步一顿,眉头紧蹙,语气冰冷:“让开。”

    张昊低笑一声,微微俯身,语气轻浮又张扬,带着羞辱:“柳怀铭,你也不必对我这般冷淡。用不了多久,你就该改口,叫我一声姐夫了。”

    “你说什么?”柳怀铭瞳孔骤缩,浑身血气上涌,瞬间攥紧了拳头。

    不远处落座的崔青岩闻声,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子骤然沉下,盯着张昊,周身温度悄然降低。

    张昊见状,愈发嚣张,肆无忌惮地笑道:“不信?你只管回家问问。我家中已经替我办妥一切,年前我便亲自上门提亲,纳你姐姐入府。你姐姐,便乖乖在家等着出嫁便是,哈哈哈……往后,只要你姐伺候好我,在书院里,就没人敢欺负你。”

    “敢羞辱我姐,我打死你!”柳怀铭眼底怒火滔天,胸腔剧烈起伏,抓着张昊的胸前衣裳,抬手便要挥拳砸上去。

    纳他姐姐为妾!

    堂堂柳家掌事小姐,聪慧果敢、貌美出众,是他珍视的姐姐,岂是张昊这种粗俗油腻、品性卑劣的纨绔敢肖想的!

    林苟和张昊的小厮见状,赶紧拦住,拉开柳怀铭。

    张昊怒道:“鳖孙,还想打我,不识好歹!来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就在此时,食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柳家的家丁满脸慌张,快步穿过食堂,直奔柳怀铭而来。

    “少爷!不好了!老爷来了晋州,家中出事了,让您速速归家!”

    柳怀铭心头一沉,瞬间压下满腔怒火。父亲常年驻守故里,极少前来晋州,骤然到访,必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挣脱林苟和张家小厮的桎梏,不再与张昊纠缠,转身便快步冲出食堂。

    路上,他遇到了刚来食堂的吴珺琒和赵胜安。

    赵胜安见柳怀铭一脸怒容,一语不发地飞快跑过去,惊讶又疑惑:“怀铭这是怎么了?”

    吴珺琒对赵胜安道:“你去食堂里打听一下原委,我去看看怀铭。”

    “好。”

    吴珺琒起身跟上,眸光深沉,心底已然有不好的预告,柳家怕是出事了。

    一路寒风凛冽,柳怀铭步履匆匆赶回柳家小院。

    厅堂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柳淳华风尘仆仆,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怒意,鬓边发丝微乱,显然是一路奔波、心绪焦灼。

    柳莳薏坐在一侧,素衣清颜,脊背挺直,看似平静,可微微攥紧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爹!到底出什么事了?”柳怀铭一进门便急声发问。

    柳淳华抬眸,看着归来的儿子,嗓音干涩沙哑,字字沉重:“张家派人上门,要娶你姐姐,入府为妾。”

    短短一句话,让厅堂温度骤降。

    “岂有此理!”柳怀铭怒火直冲头顶,血气翻涌,当场就要转身往外冲,“我去找张昊算账!我打断他的腿!”

    “站住!”

    柳莳薏骤然开口,声音清冷坚定,拦住了冲动的弟弟。

    她抬眸看向暴怒的柳怀铭,眼底带着疲惫,却格外清醒:

    “你现在去找他打架,除了逞一时意气,毫无用处。书院严禁私斗,一旦动手,你定会被书院除名。你好不容易成为正式生,难道要为了一时愤怒,彻底断送自己的前程?”

    柳怀铭脚步死死顿住,浑身怒火郁结,进退两难,眼眶发红,咬牙问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肆意欺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满室寂静,只剩窗外寒风呼啸。

    谁也未曾料到,那日客栈的一眼,竟让张昊色心大起,直接掀起这般灭顶的风波。张家背靠齐渊,权大势大,寻常商户家族根本无力抗衡。

    柳淳华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他半生经商,浮沉市井,从不惧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可面对权贵施压,终究力不从心。

    “我这辈子,打拼家业,不为大富大贵,只求儿女安稳顺遂。”柳淳华看着身旁的女儿,声音酸涩,“我万万舍不得,让我的女儿,去给人做妾,屈居人下,一生受辱。我这就写信给柳寅,哪怕散尽家财,也要阻止这桩婚事。”

    柳莳薏冷静道:“没用的,柳寅早就想攀附齐家,你这信一寄出,柳家只会人财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