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柳家小院里，苏亮匆匆赶来，神色急切却难掩欣喜：“公子，李老和钱老又在书院门口摆摊了，属下刚路过，亲眼看见的！”
吴珺琒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眼底瞬间泛起光亮，起身便往外走，语气急切：“快，收拾笔墨纸砚，我要去见他！”
这些日子，他备考乡试，屡屡遇到学问瓶颈，早已盼着李老归来，只求能得他指点一二。
书院门口的老地方，钱老正守着烧饼摊，揉着面，却不见李老的身影。
吴珺琒上前拱手：“钱老，请问李老何在？”
钱老抬眼瞥了他一眼，努了努嘴：“那老东西，许久未摆摊了，居然嫌摊儿上吵闹，跑回家里偷懒了吧。”
“敢问李老住处？”
“前面左拐的僻静巷子，最后一间便是了。”
吴珺琒连忙道谢，循着钱老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小巷子狭窄幽深，远离市井喧嚣，两旁皆是矮墙青瓦，走到尽头，便是一处小小的院落，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透着几分清雅。
他轻轻推开门，院内干干净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兰草，长势喜人，一间正屋窗明几净，隐约能看到屋内的书架。
“哪位啊？”李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语气，却少了几分卦摊上的油滑。
“学生吴珺琒，前来拜见李老。”
“是你啊，进来吧。”
吴珺琒躬身走进屋，目光瞬间被桌上的书籍吸引，半人高的书卷整齐堆放在案头，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是年代久远的古籍。
李老坐在八仙椅上喝茶，一派悠闲，见他的目光留恋在书架上，道：“想看就看吧。”
吴珺琒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竟是孤本《春秋繁露》，他曾在东明书院的藏书阁求阅多次，都被告知无此典籍，没想到竟会在李老这里见到，而且类似这样的孤本，桌上还有数十本。
李老端着一杯粗茶吹着上面的热气，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抓紧背，这些书，背不完，别再来见我。”
吴珺琒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指着桌上的书，声音都有些发颤：“李老，这么多……这起码要背好几年啊！”
李老嗤笑一声，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哪里多了？你在东明书院学的那些，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这些书，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应对科考的本事。”
吴珺琒看着桌上的孤本，又看向李老，心中满是感激与敬重。他清楚，这些古籍的珍贵，绝非金钱所能衡量，李老肯将这般珍贵的书籍给他，分明是真心想教他。
他不再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坚定：“老师，请授弟子一拜！”
李老挑眉，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你为徒了？不过是让你背书，可没答应收你。”
吴珺琒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青砖上，语气恭敬而恳切：“弟子知道失礼，此次行礼匆忙，未备拜师之礼，弟子这就回去准备，还请老师稍等，万望老师应允！”
李老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藏着赞许，嘴上却依旧嘴硬：“你倒是莽撞，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这么拜我为师？不怕我是坏人，骗你白费功夫？”
吴珺琒缓缓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不管老师是何人，弟子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年来相处，弟子知道，老师表面洒脱，对很多事都漫不经心，实则心怀百姓，为人正直，学问更是远超东明书院所有夫子，对弟子的教导，也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他顿了顿，又郑重说道：“弟子明白，这世上，夫子可有千千万，可真正行拜师礼、以父事之、终身孝敬的老师，只能有一位。一旦拜师，老师倾囊相授，弟子尽心侍奉，师徒荣辱与共，绝非儿戏。弟子虽不知老师过往，却敢笃定，老师绝不会害我，也值得弟子倾心侍奉。”
吴珺琒心中早已猜测，李老定是致仕的官员，只是不知为何隐居市井，虽查不到他的过往，可一年来的相处，足够让他信服自己的直觉。
李老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好一个相信直觉！罢了，当我徒弟可不容易，我性子急，要求严，若是吃不了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吴珺琒重重点头，此前他数次来请教，李老从未放松对他学问上的严格要求，语气坚定：“弟子悉听尊便，无论多大的苦，弟子都能吃，绝无半句怨言！”
李老立马恢复了“贪财贪吃”的模样，搓了搓手：“既然如此，那拜师宴可不能含糊……”
话未说完，便被吴珺琒打断，语气恭敬道：“请老师随弟子回家，弟子与娘子亲自下厨，为老师备下拜师宴，定让老师满意。”
李老眼睛一亮，立马说道：“行！那可得做你娘子拿手的糖醋排骨，少放糖多放醋，我最爱的就是那口！”
吴珺琒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老师怎么知道，我娘子最擅长做糖醋排骨？”
他与柳莳薏成亲后，从未带李老去过小院，李老怎会知晓此事？
李老眼珠子一转，打了个哈哈，敷衍道：“你小子天天把柳莳薏挂在嘴边，我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你定是娶了她！赶紧回去准备，我可等着吃排骨呢！”
吴珺琒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躬身应道：“弟子这就回去准备，稍晚一些，让苏亮来接老师。”说罢，便转身要走。
“等等！”李老喊住他，指了指桌上的书，“把这些书都拉回去，别落下一本，从今日起，就开始背！”
吴珺琒回头一看，半人高的书，顿时有些犯难，却还是立马应下，撸起袖子，吭哧吭哧地搬书，一趟又一趟，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却半点不敢懈怠。
吴珺琒刚走，钱老便推着烧饼摊的手推车，慢悠悠地走进了院子，径直坐在石凳上，问道：“那小子，真敢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