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李景隆听完之后,立刻又饮了一口。
“这是我平常用来保养喝的,大将军阁下喜欢喝的话,我再叫人送几瓶过来?”足利义满热情地问道。
“不必了。”李景隆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胜酒力。”
这种药材虽然李景隆没听说过,但想来既然朝鲜有,那么大明也是一定有的。
足利义满举起了杯中酒,与李景隆干了一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足利义满突然说道:“大将军阁下,您知道的,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用华夏的话说就是半截脖子入土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完成日本与大明的勘合贸易。”
李景隆心头微微一跳,面带笑容地应道:“这也是我今天的目的。”
姜星火亲笔写就,由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发布的《关于调整大明周边藩属国朝贡贸易契约的相关要求》,已经送到了李景隆这里,同样的副本,也送到了朝鲜国王的手上。
不久前姜星火给陈天平看的,则是威力加强版。
“我知道大将军阁下的性子,我也不是个啰嗦的人,咱们快言快语,省的耽误了双方时间。”
“爽快。”
两人相互吹捧了几句,按理说接下来该开门见山地谈起了生意。
“对了。”
然而,足利义满却忽然抬了抬手说道:“还有礼物没给大将军阁下。”
“什么礼物?”
李景隆微微一怔,莫不是一箱苁蓉酒?
“马上大将军阁下就知道了。”
说着,便对着身边的武士吩咐道:“送上来吧。”
很快,就有一个打着赤膊,被人倒吊四肢绑在一条扁担上,像是过年宰猪一样的姿势抬了过来。
李景隆见状,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领头的武士,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说道:“海贼(倭寇)首领已带到,还请阁下训示。”
足利义满笑眯眯地解释道:“对马、壹岐一带的海贼骚扰明国沿岸,我派沿海的守护大名抓捕到了其中的首领,一共二十余人,先给您炸一个?”
李景隆依稀想起了今川了俊对他说过的话.
“不用了!”
“别客气,先来一个。”
惨叫声传来,足利义满却丝毫没有心软,反而兴奋不已。
李景隆看着眼前这令人不适的一幕,眉头皱的更紧了。
不多时,那名挑断了手筋脚筋和腰椎的倭寇首领,就被活活烧死。
足利义满端起酒杯,看着那倭寇首领被滚油和升腾的火焰吞噬,发出阵阵愉悦的哈哈大笑。
“真是美妙呢,你不觉得吗?大将军阁下!”
李景隆端详着对面的日本人,心里却是暗暗琢磨了起来。
这个足利义满,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变态。
“大将军阁下对这份礼物觉得满意吗?如果不满意,下面还有二十来个。”
李景隆放下了酒杯,摇了摇头:“说实话,大明需要的不是这个。”
“哦?”
足利义满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费解。
大明,最需要的不就是脸面吗?
李景隆郑重地说道:“大明已经从朝鲜国王李芳远的手中拿回了济州岛,这件事想必您是清楚的。”
济州岛!
足利义满并没想到,李景隆竟然会提这茬,他本以为,李景隆直到回国,都不会说这件事。
他也准备,权当无事发生过。
否则一旦这个话题的盖子被揭开,在足利义满看来,就不太好收尾了。
原因也很简单,济州岛像是一处匕首一样,刺在朝鲜和日本之间,地理位置太过敏感。
虽然从法理上来讲,大明要回济州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足利义满也很清楚,济州岛是朝鲜最重要的养马地之一,大明不管是供给自身还是限制朝鲜,对此都是志在必得,这桩官司从大明的洪武年间扯到了现在,朝鲜方面一直推诿,如今推诿不下去了,割还给大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日本没有任何理由和能力、动机,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但是不管怎样,对于日本来说,济州岛在大明手里都是一个威胁。
这是不利于双方关于勘合贸易的谈判的,足利义满实在费解,为什么李景隆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件事。
“我们大明国师,也就是我时常提到的姜星火,他目前在主持大明的变法相关事务。”
李景隆缓缓开口道:“国师有意调整朝贡贸易体系,来帮助我完成大明与日本的勘合贸易磋商,但是.”
足利义满心头有些惊喜,他没想到,李景隆在大明的朝堂中竟然得到了这位变法派旗手的支持,之前大明朝堂的文官们,普遍对于跟日本的勘合贸易是极不重视的,而变法派上台,不出意外的话,情况显然会得到一些改变。
足利义满或许不懂大明,但是他懂庙堂。
敌人支持的,我反对;敌人反对的,我支持。
这个道理,放到任何时空的庙堂斗争中都是基本适用的。
“那么姜国师打算如何调整呢?”
“咳咳。”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拿捏了一番姿态,随后说道:“朝中阻力嘛,很大。”
“你应该清楚,保守的文官们,对于开放超过朝贡贸易限度的勘合贸易,是强烈抵制的。而且说实话,日本留给他们的印象并不好,毕竟倭寇经常袭扰我们大明的沿海。”
“这”
足利义满有苦难言。
他很清楚,李景隆并没有说什么夸大其词的内容,相反,这些阻止日本与大明的勘合贸易的情况,都是属实的,而且存在了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好几十年了。
但问题在于,足利义满根本无法禁绝倭寇,因为日本目前的三岛上,足利义满实际控制的区域是本州岛岛的中西部,四国岛和九州岛岛,其实压根就是天高黄帝远的地方藩国大名所统治的,他们对于足利义满,一直是听调不听宣的服从状态。
这十余个藩国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会听从足利义满的招呼,但如果真的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是不会听得。
这也是为什么足利义满拆了大内家,把今川了俊这个“九州岛王”废掉,但四国岛、九州岛岛还是诸侯林立的原因。
而海上贸易与相伴而生的倭寇团伙,正是这些地方藩国的核心利益。
足利义满为什么一直心心念念勘合贸易?
就是因为勘合贸易对于他来说,是一件绝对血赚的事情。
别的不说,立竿见影的成效就有两点。
第一,解决幕府拮据的财政情况。
第二,彻底堵死四国岛、九州岛岛诸藩国的走私财路,削弱其实力。
如此一来,幕府强大而诸藩削弱,不出几代人的时间,幕府就将彻底完成对整个日本的统治。
但问题就在于,日本给大明的印象太差了,所以大明始终不同意开放勘合贸易,而这一点,足利义满又无法彻底禁绝。
“幕府的水师,并不够强大。”
足利义满斟酌着词句:“而且海盗们的流窜范围极广,很难彻底灭绝.当然,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南北朝产生了大量破产的流浪武士,而且地方上的藩国,对于这个问题也很敏感,海盗和走私给他们带来了大量的财富。”
“国师当然考虑到了幕府方面的问题。”
李景隆笑了笑,用一副“我们可都是为了你着想”的口气说道:“大明的水师,倒是可以帮助幕府剿灭海盗。”
听闻此言,足利义满虽然没有翻脸,但是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大明虽然好面子,但他不相信大明是什么大善人,大明已经从朝鲜手里索回了济州岛,如今又要来日本沿海剿灭倭寇,到底是想干什么?
假道伐虢的故事,他是听古剑妙快讲述过的。
“此举恐怕不妥吧。”足利义满的笑容有点僵硬。
李景隆看到他的样子,那还不知道他的顾虑,于是大笑着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想岔了,大明绝无恶意。”
看足利义满将信将疑的样子,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堪舆图。
这是朝鲜方面绘制的,关于济州岛周边海域的堪舆图,作为档案材料,在把整个岛屿交还给大明的时候一起交割了过来,并被大明的官员送到了李景隆的手上。
“国师的意思是,朝贡贸易不能满足日本方面的需要,而勘合贸易在大明国内的阻力又太大,所以何不妨在朝贡贸易与勘合贸易之间,进行一点小小的创新呢?”
足利义满凝神盯着地图,显然不明白李景隆所谓的“小小创新”指的是什么。
“刚才你也提到了,对马岛、壹岐岛,这两个岛屿是海盗的巢穴所在,而这些海盗背后,都有地方藩国势力的身影,日本幕府是不方便出兵的,所以大明可以帮助幕府出兵扫清这两个岛屿先别急,大明当然不是要占领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岛,扫清海盗后,依旧会交还给日本,而且是交还给幕府直接控制,但是。”
李景隆顿了顿,继续说道:“值得注意的是,对马岛、壹岐岛,在这个小小创新里,将成为大明与日本的非武装自由贸易区,为了保障自由贸易,两国都是不能驻兵的。”
“非武装自由贸易区?”
足利义满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语。
“是的,大明和日本,每年协商一份贸易商品清单,以及根据价格波动所调整的相关关税,大明的商品从本土运抵济州岛后,前往对马岛、壹岐岛进行贸易,而日本本土的商品也是如此。”
足利义满本想说,那样不就成了济州岛有大明的驻军,而对马岛、壹岐岛没有日本的驻军?若是大明发兵日本又该如何?
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其实不是这个道理,因为如果按这么说,那么日本本土就在两岛身后呢,一旦大明表现出了囤积兵力打算通过济州岛跨过海峡的念头,日本想要发兵先发制人岂不是更快?
说到底,这只是为了构建一个介于朝贡贸易和勘合贸易之间的自由贸易区而已。
“这位姜国师的意思,是用济州岛,来规避日本商队前往大明本土进行勘合贸易所造成的阻力?”足利义满心领神会。
李景隆点了点头:“是的,大明目前还执行着海禁政策,而且从来都不支持勘合贸易这种贸易形式,只有朝贡贸易才符合文官们的理念,而你需要的显然不是朝贡贸易,所以必须在海外的大明土地上进行中转,然后再自由贸易,才能规避掉朝堂上的大部分争议。”
事实上姜星火当然不是好心地满足日本方面的勘合贸易要求,主动给他们找替代方案,而是在为跨海征日做铺垫。
在当前,大明对外面临的主要矛盾是征服有先后顺序,而国内棉纺织品却急需更多的商品倾销市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在周边的日本、朝鲜、安南等国推行自由贸易,同时挨个进行武力征服。
第一个挨打的肯定是安南,马上就要挨打,这点毫无疑问。
而接下来到底是让备倭军从山东出发,渡海由济州岛中转进行征日,还是说先易后难先顺手灭了女真,再把战斗力更弱的李氏朝鲜平推掉,最后再以朝鲜为大跳板跨海征日,这还是有待考虑的。
但无论如何,与日本的自由贸易,是要抓紧展开的,这既符合日本的迫切意愿,也符合大明的利益。
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足利义满。
——《明日自由贸易契约(草稿)》。
“一,大明将日本视为特殊朝贡国,应效仿朝鲜旧例,于日本京都设置天使馆,对马、壹岐、平户、长崎设置领事馆,并后续视情况于日本其余各地设置领事馆。”
“二,大明视室町幕府为唯一官方交涉对象,同时室町幕府需保证大明天使、领事及馆内相关官吏不受日本律令、习俗约束,如有争议事件,一律交由大明朝廷按《大明律》处理,日本方面无权干涉。”
“三,凡日民状告明人者,日方必先行查察谁是谁非再勉力劝息,使不成讼,免致小事酿成大案。倘遇有交涉词讼,日方不能劝息,又不能将就,即移请大明领事查明其事,既得实情,即为秉公定断,免滋讼端。至于明人如何科罪,由大明方面按《大明律》议定章程照办,并押解回国受审、受刑。”
“四,非武装自由贸易区限定为对马、壹岐两岛及周边五十里海域,武装自由贸易区限定为平户、长崎两港及周边五十里入港海域,凡议准通商之对马、壹岐、平户、长崎等四处,每遇明商货船到口,准令引水员即行带进。明商贸易输税全完,欲行回济州岛,亦准引水员随时带出,以免滞延港口,至于雇募引水员工价若干,应按各口水程远近、险要,分别多寡,即由大明相关领事秉公议定酌给。”
“五,所有通商四口,每口内准大明官船(战船)应急停泊修理或补充淡水、果蔬、粮油等物一艘,俾管事官及属员严行约束水手人等,免致滋事。惟官船非货船可比,即不载货又非为贸易而来,其钞税等费均应豁免。至应急停泊之官船进口、出口,大明领事会先期通报日本方面。”
足利义满匆匆看完了前五条,并没有什么意见。
第三条和第四条在他看来,大明是天朝上国,而且要面子,那么大明的官吏、商人犯事了日本不能处置,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否则大明的人被你砍了,大明的面子往哪搁?
而且大明也不是没给他面子,将幕府视为唯一交涉对象,直接跨过了日本天皇,实际上就已经承认他对日本的统治权了。
双方面子互换,足利义满不觉得自己丢人或者亏了什么。
至于第一条,明显是为了长期自由贸易的设立的,第四条和第五条,更不是什么大事,大明的商船需要有人引水入港,或者官船如果损坏了或者需要补充补给,让日本四个港口每个港口允许停一艘能怎么的?是弓箭能射出港口,还是一艘船上能下来一万人?
足利义满反而觉得姜星火拟定的契约太细。
不过这也说明了对方的诚意和重视,足利义满还是很高兴的,他接着往下看了下去,他的目光掠过一堆杂七杂八的条款,来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商税。
其他都是浮云,足利义满只关心搞钱。
只要有了钱,幕府就不用向商人低头借钱筹措军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