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田华爱脚上的小羊皮靴,踩在泥泞冻土上,瞬间皲裂。
她喘着粗气,在司机同志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爬到半坡土路上。
看着一片不起眼的小丘,哽咽着说不出话。
“对对对,就这旮沓!前几年我爷身子骨还硬朗,一年来扫两次墓呢。我小前儿也没少跟着来溜达,不过我们家就要搬去扬花镇了,以后估计也没人来扫了。”
一个老乡摘了狗皮帽子不停地呼扇,接过司机递来的卷烟,轻吸一口,很是受用。
他是吴同志找来的本地人,代替家里老人跟着爬上土坡,分辨这一片坟墓。
“头十来年吧,还有几个老抗联活着,他们那时候聚堆儿爱过来。你看你看你看,这还有他们留下的白酒瓶子!”
伊田华爱看到半掩埋在土堆里的酒瓶,急切地询问。
“那位伊田助男义士的墓,到底是哪一处?”
老乡为难地左右看看,咂咂嘴。
“这都过了几十年了,能找着大要么的地方就不错了,上哪儿分辨谁是谁?”
1933年,伊田助男和其他东北抗日联军战士,都被就地掩埋在这片战斗牺牲的林地。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唯一能记着这片土坟的,也就只有居住在这里几十年的老人。
虽然县志上有记载他们的事迹,但具体到每个烈士的坟墓,并没有清楚地区分开。
“祖父,您到底在哪里?”
伊田华爱喃喃自语,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逃兵”的后代,上学时也因此受到过欺凌。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是怨恨祖父的。
怨恨他为何不能像其他军人一样,为国捐躯。
怨恨他让母亲颠沛流离半生,让失去父亲的孩子艰难生存。
可直到有一天,日国正义党的同志找到她,向她讲述了祖父的英勇事迹。
还给她看了东北抗日联军同志誊抄的伊田助男绝笔信。
——我身虽死,但革命精神永存,祝神圣的事业早日成功!
她这才知道祖父是多么伟大的人,绝不是日国政府口中的“逃兵”。
伊田助男义士,她的祖父,是一位光荣的革命战士!
从那以后她努力学习汉语,期盼有朝一日能去祖父战斗过的地方看看。
1972年,她凭借出色的华国语言文字功底,成为这次日国驻华大使馆的邀请嘉宾。
终于在今年如愿以偿来到华国,接触到昔年和祖父一起战斗过的部队。
“伊田同志,实在是抱歉,目前还不能将每个战士的身份与坟墓对应上。”
司机是吴同志派来的心腹,望着一片烈士坟茔,也心有戚戚。
伊田华爱摇摇头,发自内心地感激。
“原以为能来看看华国长白山脚下的河边森林,已经能圆了我的心愿。谁知竟还能找到祖父长眠的这片土地,我和母亲非常感谢华国军民,能在几十年间为他扫墓!”
她认真地向那位老乡鞠一躬,把朴实的山里汉子整得可不好意思。
伊田华爱浑身充满干劲,她拿出公文包里的小小相机,拍下这一片土地的风景。
“这里风景秀美,回国后我会给母亲好好看这些照片的。”
即便她能在吴同志的斡旋下,秘密来到长白山脚下,但她持有的设备必定会被日方检验。
如果出现不合时宜的非风景类照片,一定会给她带来麻烦。
所以,以走访民间艺人为理由,独自出行的伊田华爱相机里,只能有风景照。
“当然,我懂得模糊地理位置的道理,京市周围的郊区也有许多这样的小河。”
只要她尽快回到京城,就不会有人发现,她消失的这几天是来了扬花镇。
司机感谢她的谨慎,看得出她是真心不想给华国惹麻烦。
伊田华爱本打算将每个土坟上的杂草都清理一遍,再念诵一遍母亲常念的经文。
只当是她这个孙女代替母亲尽孝,能为祖父的亡魂超度一番。
可突然间,远处飞来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嘎嘎嘎地叫着落在这片坟地。
但鸦群中,竟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红眼乌鸦!
那只乌鸦矗立在一座小小土坟上,鲜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伊田华爱。
“日国《古事记》有言,白乌鸦是天神下凡的信使,是世间最纯净的灵魂。”
她看着阳光下那只淡定从容的白乌鸦,透过它似乎看到当年的祖父。
伊田华爱无法将这视为一场巧合,在原地踌躇几秒,向着白乌鸦走去。
周围的黑乌鸦纷纷扑棱翅膀、嘎嘎大叫,唯有那只白乌鸦静静立在坟头。
“祖父,是您吗?”
她哽咽着伸出颤抖的手,却又不敢触碰,只怕一碰就要消失。
司机和老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神迹般的意外,谁也没敢说话。
那白乌鸦红宝石般的眼睛中,倒映出伊田华爱的影子。
“祖父,我现在叫华爱,就是为了纪念您对华国人的爱改的名字。您放心,母亲一切安好,我已经能独当一面、照顾母亲,她一定会安享晚年的。”
白乌鸦眼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动物的悲悯,静静听着她的话。
“祖父,这就是您的坟墓吗?我一定会带着母亲,想办法再来探望您。您是伊田家的骄傲,祖母直到临死前也不相信您是逃兵,我和母亲如今更是以您为荣。”
伊田华爱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白乌鸦却眨了几下眼睛,淡粉色的喙轻轻啄几下胸前毛。
阳光下,一枚小小的石头闪耀着光芒,悄无声息地落在土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