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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援手

    林景桓慨然拱手:

    “先生慧眼。礼运》有云,‘崇高之位,忧重责深’。晚生私以为,不仅为官有职者该当如此,如盐商这等较寻常百姓享有更多‘权利’者,也该承担比寻常百姓更多的责任。”

    “小友此语推陈出新,振聋发聩啊。”

    中年人目光微亮,点头而笑:

    “只是......我朝素来优待士绅,恩允他们不纳粮不服役,若按小友之语,岂不是不仅该让他们一体纳粮,一体服役,还要比常人更多上一些?”

    卧槽!这比“士绅一体纳粮”还要取死有道吧?!

    只怕连王安石来了都要变成商鞅啊!

    林景桓心头猛然一跳,连忙讪笑摆手:“先生说笑了,这个......还是算了吧。”

    “怎么?”

    中年人目光骤凝,幽幽问道:“小友这是......怕了?”

    林景桓坦然摇头:“怕不怕的晚生也不好说,主要还是......晚生家里真是士绅来着。”

    中年人怔了一怔,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友当真妙人也!”

    足足笑了半日方才渐渐止住。

    之后也不再就此多说,吃完饭后便起身告辞:

    “承蒙老先生款待,一饭之恩无以为报,权且以十金相酬,还请老先生勿嫌。”

    说话间,邢父便见那老者当真摸出一张扬州钱庄的百两存票递了过来。

    一时喜出望外,又十分推辞不过,只得诚惶诚恐地收了,恭躬敬敬地送了两人出来。

    心里俨然已经知道,眼前这对主仆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有来头。

    林景桓倒是还好,既不患得也不患失,浑身上下只有轻松。

    一等这个不务正业微服私访的皇六子负手去了,便扭头回了邢家厨房,和不得上桌的邢家母女说起了话。

    大约到了午错时分,黛玉要睡中觉的时候,他才与邢家人作了辞,准备去庵里接黛玉回家。

    但才出了邢家院门,就见庵门口两拨人剑拔弩张,而且还都是熟人。

    在一众青衣小厮的簇拥下,陈也俊正居高临下拦在门口,双手环胸满脸嗤笑:

    “小爷在山下就见你们不爽了,别以为穿了一身云锦就能作兴什么,京城有名有姓的人物小爷都认识,却从未听过有什么姓黄的人家!

    现已说了那亭子是妙玉师太的私产,你这两个土埋脖子的老货还敢往里乱闯?

    再不快给小爷滚开!小爷可就要不客气了!”

    不是,这舔狗死不足惜,怎么还把妙玉给牵扯了进来?

    妙玉她爹该不会就是因为此事才种下了祸根吧?

    可我的“月中桂”都还没开张啊,姜家若是就被抄了,自己连个介入的由头都没有。

    林景桓看得蹙眉不止,当即折回邢家院中翻捡起了柴棍。

    那边台阶上,拦在中年人身前的老者直气得满面涨红,戟指而骂: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还是京城的人家是吧?快叫你家大人出来见咱!咱今天非要给你一个记性!”

    话音未落,陈家的小厮便爆笑出声:

    “你这老头还要见咱老爷?在这做你娘的青天白日梦呢!

    实话告诉你,我们陈家是开国一等公齐国公的陈家!

    我们老爷乃是国公爷嫡孙,上字讳瑞,下字讳文,现为当朝世袭三品威镇将军!

    岂是你一个下等奴仆想见就见的?”

    老者闻言更怒,却被中年人随手拦住,又朝陈也俊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小友是齐国公陈家,威镇将军陈瑞文之子?

    我与令尊原有一面之缘,此次也只是想访一访家翁当年足迹,全和那什么师太无干,还请小友行个方便。”

    只是话未说完,陈也俊便已勃然大怒:

    “好你个不知尊卑的东西!多不过是哪家有点臭钱的皇商,就敢直呼我家老爷名讳!左右,给我打!”

    说着,自己就先抬起一脚,猛然往下踹去。

    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老者身上,还把中年人给撞得一个跟跄,险些不曾摔倒在地。

    中年人陡然黑下脸来,伸手在腰中摸了半日,却终究不发一言,只是拽过老者扭身就走。

    陈也俊只当他心虚生怯,更是不依不饶,连连催逼着小厮动手。

    豪门小厮们惯爱生事,眼下得了这令哪有不愿的,当即撸起袖子冲下阶来,就要以多凌少,以少欺老。

    提棍出来的林景桓把这幕瞧得真切,更把陈也俊积“黑”难返的命云尽收眼底。

    当下连劝阻都懒得说上一句,便一旋柴棍冲了上去。

    也不讲究什么章法套路,就仗着身高力大还有武器之利,在人堆里左右开弓了起来。

    不一时就打得一众陈家小厮哭爹喊娘,仓皇逃窜。

    更把陈也俊气得在台阶上暴跳如雷,恨声急骂:

    “林子明你找死!别以为你成了林家宗子小爷就不敢动你了!便是林如海见了我爹,也得恭躬敬敬地行礼作揖!

    你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远房赘婿子,也敢在小爷跟前炸刺?!

    你且等着吧!小爷保管让你这次府试名落孙山!”

    但等林景桓沉着脸提棍上前时,他早又慌得踉跟跄跄跑下了台阶,不管不顾地就往山下窜去。

    足把陈家小厮看愣了半日,才回过神来叫喊着追了上去。

    林景桓这才舞了个棍花露出了点笑意。

    先向着院内担忧望来的邢岫烟安慰地摇了摇手,然后便走到那一双主仆跟前笑着点了点头:

    “先生不必担忧,那陈也俊家世虽然显赫,寒家也非任人欺凌之辈,何况还是他造衅在先,便是闹到公堂上也是我占着理。

    再有,他本来也就与我有些嫌隙,所以先生也不必因此自责。”

    这话一来是说明了他帮忙的理由和底气,二来,不管这个皇六子究竟有没有自责,先把他本来应该自责的道理点明了,才好把这份恩情给做到了极致。

    中年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后又一笑:

    “小友果真妙人也,但请小友放心,此情我黄某人记下了。”

    说着,便从腰带上解下了一块乳白玉佩递过,只说聊表谢意。

    然后到底没了兴头,只寒喧了两句便要告辞而去。

    林景桓正摸着玉佩不知该不该收,见状忙就拦了一拦:

    “先生慢走。那处亭子原非某人私产,我素日都常常过去的,只是那陈也俊色迷心窍白献殷勤,故此才寻个由头来逞他的威风。

    先生若想一游,可随我来。”

    说着便给庵门内正在人堆里瞧热闹的妙玉侍女使了个眼色,一面就在头前引路,轻车熟路地带着那很有些“父控”的皇六子去了崖上小亭。

    一直到送了兴尽而归的皇六子离去,很有洁癖的妙玉都极识大体地没有出来打扰。

    但直到他接了黛玉出来,也依旧没有没能和她见上一面。

    果然是个拧巴的人儿。

    林景桓暗暗失笑,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