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来竟是个呆的，这问题你且该回去问贾琏啊，哪有这样当面问人的？”
王熙凤微微抬着秀美下颌，有些不满地横了他一眼，但想了一想，还是悄悄伸手比了个“八”。
因见林景桓蹙眉未语，还以为他没看真切，便只得又将手儿翻了一翻，好让他看个仔细。
我就说嘛，贾家不算现银产业，就有那几大车的聘礼了，通共算下来怎么可能只有八万。
十六万与二十万就不差多少了，而她又如此爱护妹妹，自然也该不在意这些的。
林景桓暗暗松了口气，一时展眉而笑：
“还请表姐放心，家父预备的聘礼刚好是二十万，与琏二哥的十六万正在伯仲之间——”
只是话未说完，面前明艳无方的骄傲少女便已黯淡了花容，当下一句话不说就扭头而去，甚至连王灵凤的手儿也丢开了。
王灵凤也不好多留，只含羞带喜地偷偷望了眼那正苦笑扶额的灯下璧人，便忙忙抬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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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桓从后门出来王家，又一路回到乌篷上时，距他离开也还不到半个时辰。
等他在舱里脱换好了衣裳，林武也在外头说，已经远远看见了前面回程的画舫。
趁空，林景桓便解开了红绸袋，就着摇曳的灯光小心取出了里面的庚帖。
庚帖又称婚帖，帖上书写当事人姓名、生辰八字、籍贯及祖宗三代名讳，以供合婚占卜之用。
虽然理论上卜之不吉可以退还庚帖结束婚约，但凶吉自来由人，所以除非男女双方都同意，不然就只能对薄公堂，经过判决之后才能解约。
而林家、王家自然都丢不起这个脸。
故而这庚帖于两家而言，便等同于婚书的效力了。
只可惜，这张不是王熙凤的庚帖。
而且明日钦差便至，大后日贾琏也就要和她换帖，自己纵使想挖墙角，也实在没有挥锄的时间了。
除非，在今晚伪造出一份王熙凤的庚帖，再于明日给宣旨的钦差过目。
如此一来，王家为了不背上欺君大罪，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了。
而庚帖伪造起来也不甚难。
因为其中最难的伪造字迹对有着【勤能补拙】的自己而言，不过是临上几遍字的事情。
剩下王熙凤的生辰八字，他刚刚离开王府时也已经王仁口里套问出了一部分。
只随意用了些“大表姐如此爽利，想是生肖和时辰上有些说法”之类的话术，便知道了她是壬寅年生人，生在傍晚酉时三刻，是一只在王仁口中凶巴巴的“下山虎”。
再加之原着她九月初二的生日，就能凑出完整的年、月、日、时四柱八字来。
倒是王家这庚帖似乎是独家定制的样式，市面上一时许是不好找到同款。
如今只能寄希望内里是活页了，若不然自己换成别样的之后，就连甩锅给王仁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景桓心中慢慢转悠着些自私的念头，一面就顺手翻开锦面硬里的大红庚帖，探指拈了拈里面的内页。
意料之中的纹丝不动。
毕竟这庚帖设计之初应该就没考虑过二次利用。
林景桓暗叹一声挪开了目光，一面随意扫了眼王灵凤的生辰八字，一面随口向外吩咐着林武：“过会我上了画舫，你便去买上几张——”
话到此处，忽然一滞。
舱外正划船的林武等了一会，才小声来问：“大爷刚说要买什么呢？”
“没，没事了。”
舱内，林景桓好容易才平复了满心的惊愕，又定睛把庚帖仔细看了两遍。
但任由他左瞧右看，庚帖上的生辰八字也都是“壬寅年—庚戌月—甲申日—癸酉时”。
再往上看，祖宗三代中祖父母、曾祖父母不提，那父亲一栏写的也是王子胜，母亲一栏则是贾攸。
而王家的两个太太中，王灵凤之母为史鼐之胞妹，史湘云之姑母，只有王熙凤之母出身贾门，乃贾敬之胞妹。
至于最上面的姓名一栏，更是明晃晃地写着“王熙凤”三字在。
所以，王仁他压根不用自己甩锅，就先把这口锅给背结实了？
刨去他不小心拿错的情况，那便只剩下了他因贪图聘礼才有意为之的可能。
毕竟，聘礼是男方家庭正式赠予女方家庭的财物，如何处置全由女方父母决定，而王子胜和贾攸又只有一个王仁这一个儿子。
换而言之，对王仁来说，把王熙凤嫁给自己，能比嫁给贾琏多出整整十二万两的收益。
若换作别的大家子弟，哪怕家里再是日薄西山，也未必就会为了十二万两而这般厚颜无耻。
但对于谶文中“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①来说，往后能为了多不过几百上千的银子，就把自己的亲外甥女卖去妓院，现在为了十二万两给亲妹妹换个差不离的妹夫，那也全在情理之中了。
而且，他应该跟自己打的是类似的主意。
——等到明日钦差过目之后，哪怕林、王、贾三家都不满意，但为了不背上欺君大罪，也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
那么，自己要中他这个“计”吗？
还是说，现在就回去拆穿了他，做个成人之美的君子呢？
毕竟刚刚王熙凤对贾琏的亲昵分明溢于言表，来日终成陌路的怨偶夫妻，如今俨然还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青梅竹马。
林景桓目光犹在闪铄，手上却不觉已有了动作。
不过瞬息，便已收好了庚帖，系回了绸袋。
什么王熙凤的庚帖，自己从来都没见过。
而且因为今晚要赴水溶之约，回去太晚恐怕搅扰了家里，所以就只能在外头随意找个客栈宿下了。
大约得等明日钦差到了才能赶回的样子。
林景桓心念悄转间渐渐拿定了主意。
正好此时乌篷船也靠上了一艘士子小舫，当下便交代了林武打发人回去告诉一声，然后就施施然地带着三分醉意跳上了小舫，混入了那些醉态百出的同年当中。
直到主舫上齐声呼唤，说总督、学政命众人以“望江南”的词牌各填一词呈上，其中择其优者赠金百两，他才又借着小船摆渡回了主舫，打着哈哈重新入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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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①见第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