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复兴罗马:以奥古斯都之名 >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阔克伯里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阔克伯里

    儒略历1183年2月中旬,萨拉丁的大军营帐如一片褐色的云,铺展在河岸的台地上。

    时值初春,河水浑浊而汹涌,带着北方亚美尼亚山区的融雪,奔腾向南。

    营中秩序井然,却弥漫着一种等待的焦灼。

    素檀本人正与塔居丁和法鲁克在帅帐外的凉棚下,望着北方尘土扬起的方向,那是阔克伯里许诺前来的方向。

    塔居丁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叔父,大马士革之事已了,干净利落。

    。我们大军北征,后方空虚,留此隐患,是否过于冒险?万一他得知族人下场,愤而起兵————”

    萨拉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地平在线,神情平静如水:“塔居丁,刺杀一位素檀和亵读真主,哪怕是未遂的阴谋,对于任何王朝而言,都是必须被抹去的巨大污点。我已严令封锁消息,禁止任何人在公开场合谈论穆卡塔尔姆家族的罪行”。臣民们都知道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而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是为了维护阿尤布王朝的体面与稳定。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会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巴勒贝克的伊本短期内不会听到来自大马士革的确切丧钟。”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塔居丁坚持道。

    萨拉丁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铄着洞察人性的光芒:“我看人很少出错,塔居丁。卡塔尔姆此人,谨慎而务实,甚至有些优柔。他比他在大马士革那位野心勃勃的长辈更懂得计算代价。叛乱?那意味着他将失去眼下拥有的一切一巴勒贝克的封地、家族的存续、乃至性命。他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和千载难逢的机会,才会押上所有赌注。而我们北征的成败与速度,将决定他是否有机会得知,以及得知后敢不敢行动。此行,既是对赞吉的征讨,亦是对他忠诚的一次检验。我们拭目以待。”

    一旁的法鲁克满脸茫然,他并未参与之前与阿尔莫林的密谈,完全听不懂叔父与堂兄在打什么哑谜,只能困惑地眨着眼。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素檀!北方来了一支骑兵,打着阔克伯里埃米尔的旗帜!”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萨拉丁极目远眺,计算着烟尘的规模、旗帜的密度、

    马匹行进扬起的尘土高度————

    “最多————五六百骑。”萨拉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且甲胄简陋,多为皮甲,铁片稀疏。与那个萨乌尔所说的一千五百精骑”,相去甚远。”

    法鲁克闻言,年轻气盛的脸上顿时涌起被欺骗的怒意:“叔父!这骗子!他竟敢如此虚张声势,欺瞒于您!此等无信之辈,岂可与之盟约?应当立即驱逐,甚至————”

    萨拉丁抬起手,制止了侄子的激愤。

    他的目光依旧冷静地审视着那支越来越近、寒酸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狠厉气息的队伍。

    “法鲁克,判断一个人,尤其是判断一个在绝境中向你伸出手的人,不能只听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以及他为什么不得不这么说。面谈之后,方见真章。记住,慷慨适用于值得的人,而威严,必须施加于任何需要被规范的行为。”

    那支骑兵在距离大营一箭之地外停下。

    为首一人滚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他独自大步向前,在距离萨拉丁二干步外便屈膝跪地,深深伏首。

    此人正是阔克伯里。

    据萨乌尔所说他年纪不过三旬,面容却被北方的风沙和苦难雕刻得棱角分明,皮肤黝黑粗糙,宛如四五十岁的老者。

    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的甲胄确实简陋,但收拾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弯刀刀鞘磨损严重,却异常光亮。

    “尊贵的素檀,伊斯兰之剑,叙利亚和埃及的雄鹰————您卑微的仆人阔克伯里,向您致敬,并向您请罪!”

    他的声音浑厚而低沉,每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萨拉丁不语,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阔克伯里额头触地,继续道:“萨乌尔向您禀报的一千五百骑,是我命他如此说的。我欺骗了您。我全部的、还能骑在马背上拉弓挥刀的人,都在这里了,只有五百七十三骑。我们没有精良的铠甲,没有足够的备用箭矢,战马也并非全是良驹。”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乞怜,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因为我害怕,素檀。我害怕您会因为我的弱小和寒酸,象其他人一样,对我不屑一顾,将我复仇的最后希望也轻轻拂去。我在草原与废墟间流浪了太久,失去的太多,只剩下这个名字和这把刀,还有刻在骨头里的仇恨。”

    他再次深深伏下:“如果我的欺瞒之罪让您蒙羞、让您愤怒,我阔克伯里绝无怨言。请您刺瞎我的双眼,砍去我的手足,我甘愿承受。我此生别无他求,只愿看到扎因丁从他窃取的宝座上跌落,只愿夺回我父亲传给我的、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这具残躯!”

    营帐前一片寂静,只有幼发拉底河的咆哮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法鲁克被这直白而近乎悲壮的自陈惊得暂时忘了愤怒,塔居丁则眯起了眼,审视着这个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男人。

    忽然,萨拉丁发出一阵洪亮而真诚的大笑。

    这笑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也让阔克伯里惊愕地抬起了头。

    “哈哈哈哈哈!复仇?这有何罪!”萨拉丁大步上前,亲手将阔克伯里扶起。

    他拍着对方坚实却单薄的肩膀,目光如炬:“阔克伯里,你的坦诚比一千五百个虚伪的承诺更珍贵。血亲背叛,家园被夺,这是男子汉心中最烈的火,最深的痛!我萨拉丁若因此等赤诚之心而发怒,岂非成了不明事理之人?”

    阔克伯里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流露出一种近乎皈依般的激动,他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

    然而,萨拉丁的话锋随即一转,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但是,阔克伯里阁下。统帅大军,尤如执掌天平。一侧是仁慈与理解,另一侧,必须是不可动摇的纪律与公正。你欺瞒军情,虽情有可原,但此风不可长。我若不加以惩戒,如何面对帐下这些遵守法度、直言不讳的将士?”

    他凝视着阔克伯里的眼睛:“我欣赏你的勇气和仇恨,也愿意给你复仇的机会。但过错,必须付出代价。我不取你的眼睛,也不要你的手足。我罚没你未来一年所得军饷的三成,分赏给尽职的斥候,从此,你便是我帐前坦诚的将领,如何?”

    阔克伯里眼中闪过决绝:“素檀的公正令我深深羞惭!但欺骗之罪,岂是钱财可赎?”

    话音未落,他迅速拔出匕首,向自己左手砍去。

    “噗嗤——

    —”

    一声闷响,一截带着厚茧的指节应声落地,鲜血瞬间涌出。

    阔克伯里的脸色骤然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直,连下意识的颤斗都看不见。

    他迅速扯下头巾一角,熟练而用力地缠住伤口,止住涌出的鲜血,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

    随即,他再次向萨拉丁单膝跪地,咬着牙关:“以此残躯为誓,阔克伯里此生绝无二言!”

    全场哗然,萨拉丁眼中瞬间掠过震惊与一丝抗拒。

    真主不认同任何自伤行为,作为穆斯林的领袖,萨拉丁按理不能公然支持阔克伯里这种行为。

    但他迅速克制,深知此刻的士气与人心比指责更重要。

    阔克伯里这股狠劲,对自己尚且如此,对敌人又将如何?

    萨拉丁身后那些骄傲的将领们,眼中也无一不掠过深深的动容。

    塔居丁微微点头,法鲁克则彻底收起了轻篾。

    萨拉丁走到阔克伯里近前,亲自解下自己肩上的羊毛披风,披在阔克伯里肩上:“起来吧,我的将军。你的血,已经为你的誓言和我们的盟约做了见证。现在,让我们谈谈如何夺回你的一切,以及————为真主拓展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