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皱起眉,但一时间又无法反驳。
十字军国度在西方基督教世界中确实处于日渐尴尬的地位,他们既需要西方的支持,又常常被西方忽视或利用。
“也许只是信使还没到。”里昂勉强辩解了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要去参加红胡子的比赛?你想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难道你想————趁机刺杀皇帝,为你父亲报仇?”
亨利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先是瞪大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甚至笑弯了腰。
“刺————刺杀?我的好殿下,您可太看得起我,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表情变得无比认真,甚至有种凛然之气:“报仇如果要用那种藏在阴影里的、见不得人的方式,那和我所憎恨的、当年在米兰屠杀平民的暴行有什么区别?那是对我父亲,对一个战士最大的侮辱!”
他挺直脊背,如同即将出征的骑士:“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赛场上,在所有贵族、所有骑士、所有观众的注视下,用符合骑士规则的方式,把红胡子那两个宝贝儿子,还有他摩下那些鼻孔朝天的德意志骑士,一个一个地比下去!
我要在长枪对决中把他们挑下马,在剑术比赛中让他们颜面扫地,在所有人的欢呼和皇帝的注视下,拿走本该属手他们的荣耀!
“可是,”里昂问道,“你为什么非要作为我的部下参加?朱萨诺”的身份去啊,你现在的名声足够收到邀请了吧?”
亨利摇摇头,仿佛在看着傻子一样看着里昂:“殿下,你是真傻还是装可爱?红胡子或许老了,但他不傻,他身边的人更不傻。朱萨诺”这个名字,在意大利北部,尤其是在伦巴第同盟的城市里,太响亮了。响亮到只要我出现,就会立刻引来最严密的关注和防范。他们不会给我公平比赛的机会,甚至可能找个借口把我拒之门外,或者制造些什么意外”。”
他摊摊手:“但一个来自遥远耶路撒冷王国的、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骑士亨利”?谁会特别注意呢?耶路撒冷的骑士,在西方人看来,大概都是些只会和异教徒打交道的粗人,不懂高贵的骑士比武的精髓。这正是最好的伪装。”
里昂不得不承认,亨利的考虑还挺周到。
他看着亨利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知道这是对方的内核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带一个意图在赛场上羞辱皇帝儿子的人去参赛,无疑会给耶路撒冷王国带来潜在的外交风险,但与获取这位传奇英雄统帅援助帝国、巩固盟约的战略收益相比,这个风险似乎可以承受。
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大不了切割就好。
里昂沉思片刻,最后一次确认:“亨利,你确定你只是想比赛,只想在规则内赢他们?不会做任何————超出比赛范畴的、会引发严重外交后果的傻事”吧?”
亨利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表情庄重得近乎神圣:“我以我父亲的灵魂、以我手中的剑、以我所剩无几的骑士荣誉起誓,我,亨利,前往美因茨只为公平竞赛,赢得骑士的荣耀。任何违背骑士精神与比赛规则的行为,都将沾污我的初衷。”
他的誓言听起来真诚无比。
尽管里昂知道这家伙的“骑士荣誉感”可能有些异于常人,但在这种郑重场合下的誓言,他愿意相信其分量。
“好吧。”里昂终于点头,做出了决定,“我答应你的条件。明年,我会想办法带你去美因茨。但是,从现在起,直到我们从巴尔干或安纳托利亚的战场回来一如果上帝保佑我们能够回来的话,你就是耶路撒冷的亨利,是我的直属骑士和军事顾问。你的首要任务是帮助我完成援助罗马帝国的使命。这一点,你必须先向国王陛下郑重承诺。”
亨利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璨烂,带着计谋得逞般快意的笑容:“如您所愿,我的殿下。”
里昂懒得再和他计较,转向西比拉:“姐姐,看来我们的行程要稍微调整一下了。亨利骑士会与我们同行,返回耶路撒冷觐见国王。”
西比拉看着眼前迅速达成协议的里昂和亨利,心中感慨万千。
她点了点头,对亨利微笑道:“那么,亨利骑士,祝你一路顺风,在东方和西方都能得偿所愿。”
亨利躬身行礼:“感谢您的祝福,尊贵的公主。您的笑容,将是我旅途中最明亮的指引。”
两人翻身上马,在卫队簇拥下离开雅法,沿通往耶路撒冷的丘陵道路缓缓而行。
里昂扯了扯缰绳,让坐骑与亨利并行,忽然侧过头问道:“亨利,说真的。连罗伯特那样走遍伦巴第商会、见惯谈判桌的人,都没你这一开口就让人晕头转向的本事。你这身说话的艺术,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殿下,”亨利在鞍上舒展了一下肩膀,笑道,“您难道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天赋吗?”
他见里昂挑眉,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开个玩笑。一个在铁匠铺里听着打铁声长大、整天对着烧红的铁块发呆的孩子,怎么可能天生就口齿灵俐呢?”
他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仿佛在翻阅记忆。
。那些人里头啊,有能把死人说活的撒丁岛骗子,有用三句谚语摆平一场械斗的诺曼老兵,还有自称用赞美诗让沙漠部落酋长落泪的叙利亚修士————你要在这些人中间活下来、甚至让他们听你的,光靠剑可不够。”
他顿了顿,手指在自己嘴唇前虚划一下,象个展示魔术的艺人。
“于是我就听着,学着,试着。开始是模仿,后来是拆解一把一句话里的勇气、怜悯、狡猾和虚荣像拆铠甲一样一片片剥下来看。再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语言对我来说不再是需要费力组织的东西了。它成了呼吸,成了心跳。”
“我的嘴,”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仿佛被某种存在—一姑且认为是上帝吧,轻轻点化了一下。现在它常常跑得比我的脑子快,自己就会从空气里抓住几个词,把它们搓成线,编成网,或者————拧成一根撬锁工具,能够撬开所有人心锁的工具。”
里昂听得有些出神,这踏马什么神人比喻?
“那么,待会儿面见王上,你这套自运转”的嘴,准备好要说什么了吗?
“”
亨利忽然勒住马,望向耶路撒冷方向隐约浮现的城墙轮廓。
“呃,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象在自言自语,“您见过铁匠打铁时铁砧上的铁具吗?它不知道自己会被塑成刀还是剑,它只是随着铁匠的口哨声和敲打声不断变换着型状。真正的铁匠指间有每一块铁的记忆,但他不会在触碰之前就规定好每一块铁的用途。”
他转过头。
“我不是带着准备好的话”去面见国王的。语言会在需要的那一刻,从我与国王之间的空气里自己生长出来,像铁匠手中从无到有的刀剑或护甲。”
他轻轻踢马,继续前行。
“所以答案是没有,殿下。我没有准备任何话”。我只准备了我自己一一个名叫亨利的铁匠兼骑士。至于最终会说出什么————”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清澈又深邃:“那将是国王与我,共同在语言的溶炉里,瞬间烧制出的唯一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