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陈旧的灰尘味和隔壁传来的劣质酒气混合着涌入鼻腔。窗外,长安城清晨的市声已经响起——远处隐约的鸡鸣,近处车马碾过石板路的辚辘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卸下门板的哐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时代特有的、鲜活的背景音。
他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昨夜那些无力的彷徨、那些对前路的恐惧,在晨光中似乎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必须去做的决绝。
他检查包袱,系紧麻鞋,戴上斗笠。推开房门时,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客栈大堂里,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
“客官这就走?”
“走。”李白从褡裢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撞击木板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淅。
掌柜数了数,点点头,又趴了回去。
李白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长安城四月末特有的微凉和湿润,还有远处早市飘来的炊饼香气、新鲜蔬菜的泥土味。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菜贩正匆匆赶路,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辨明方向,朝西边的延平门走去。
出延平门时,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只瞥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城外的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麦苗已经抽穗,在晨风中泛起青绿色的波浪。更远处,秦岭山脉的轮廓在天际在线绵延起伏,象一道巨大的、墨绿色的屏障。
李白沿着官道向西走。起初,道路还算平坦,两旁不时有村落、茶棚。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健。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晌午时分,他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一碗粗茶和两个炊饼。茶是苦涩的,炊饼硬得硌牙,但他吃得很快,就着茶水囫囵咽下。茶棚里还有几个行商模样的旅人,正大声谈论着货物价格和沿途见闻。李白默默听着,从褡裢里摸出几枚铜钱付帐时,手指触碰到崔御史给的那锭银子,冰凉坚硬。
下午,道路开始变得崎岖。官道逐渐收窄,路面上的碎石多了起来。李白脚上的麻鞋底薄,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选择落脚点。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汗渍。后背的粗布短褐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太阳西斜时,他抵达了秦岭山脚下的第一个驿站——子午驿。
驿站是一座简陋的土坯院子,几间低矮的房舍,院子里拴着几匹瘦马,空气中弥漫着马粪、草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看到李白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
“住店?”
“住店。”李白摘下斗笠,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污痕。
“通铺五个钱,单间二十。”驿丞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李白要了通铺。他跟着驿丞走进一间大屋子,屋里是两排大通铺,铺着草席,已经躺了四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空气浑浊,混合着脚臭、汗味和草席发霉的气息。李白找了个靠墙的空位,放下包袱,坐在草席上。草席粗糙,扎得皮肤发痒。
他脱下麻鞋,脚底已经磨出了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从包袱里翻出段七娘准备的药膏——一种淡黄色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膏体,小心地涂抹在脚上。药膏清凉,暂时缓解了疼痛。
夜幕完全降临时,驿站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李白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干粮硬得象石头,他费力地咀嚼着,喉咙干涩。屋外传来山风呼啸的声音,穿过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这就是古代的旅行。
没有汽车,没有高铁,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每一步都要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每一餐都可能粗糙难以下咽,每一夜都可能睡在充斥着异味和鼾声的通铺上。
李白躺在坚硬的草席上,盯着屋顶黑黢黢的椽子。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想起前世出差时坐的高铁,想起快捷酒店干净的被褥,想起随时可以买到的热饭热菜。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便利,此刻遥远得象另一个世界。
但他没有后悔。
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感慨。因为脚底的疼痛、身体的疲惫、还有对前路未知的焦虑,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感官和思绪。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李白逐渐适应了这种艰苦的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啃几口干粮,灌一肚子冷水,然后上路。中午在路边茶棚或树下歇息片刻,下午继续走,直到天色将晚才查找驿站或村落投宿。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出了一层薄茧。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行走而酸痛僵硬,每晚躺下时都象灌了铅。
道路也越来越难走。
进入秦岭腹地后,所谓的“官道”很多时候只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窄路。一侧是徒峭的山壁,岩石裸露,长满青笞;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流声,轰隆作响,像闷雷在山间回荡。山风裹挟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李白必须紧贴着山壁,小心翼翼地挪步。脚下是湿滑的碎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他不敢往下看,那幽深的谷底象一张巨口,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有一次,他遇到一段特别险峻的路段——路宽不足三尺,外侧连护栏都没有。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山风突然加大,吹得他身体一晃,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深谷,过了好几息才传来微弱的落水声。那一刻,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抓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岩石粗糙冰冷,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就那么贴着山壁站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敢继续前行。
那天晚上,他宿在一个山民搭建的简陋窝棚里。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四面漏风。山民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给他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汤里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味道苦涩,但喝下去后,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老猎户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
“年轻人,一个人走蜀道?”老猎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是。”李白捧着粗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
“去蜀地做甚?”
“寻人。”李白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寻些东西。”
老猎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亮弧。窝棚外,山风呼啸,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蜀地……”老猎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但也藏着些……寻常人找不到的东西。”
李白心中一动:“老人家指的是?”
老猎户用树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划了几道:“青城山,幽得很。我年轻时追一只瘸腿的鹿,追到后山深处,迷了路。天快黑时,看到山谷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青蒙蒙的,从石头缝里透出来。我凑近看,那石头光滑得象镜子,里面……好象有东西在动。”
李白屏住呼吸。
“我伸手去摸,”老猎户继续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石头是凉的,但那股光……暖的。然后我听到声音,像很多人低声念着什么,又象风吹过山洞。我吓得转身就跑,再也没敢回去。”
“那光……还在吗?”
“谁知道呢。”老猎户摇摇头,“后来我也跟别人说过,没人信,都说我老眼昏花,或者撞了山魈。年轻人,这些事,听听就算了。蜀道难,难的是路,更是人心。有些东西,看见了,未必是福。”
李白默默点头,将老猎户的话记在心里。
青城山。幽邃处。异光。
又走了三四天,李白终于翻过了秦岭最险峻的一段,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道路虽然依旧崎岖,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悬崖绝壁。
这天下午,他在一处山泉边休息。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下,泉水甘冽清凉,瞬间驱散了喉咙的干渴。他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泉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兄台留步!”
李白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山道上走来。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背着一个书篓,书篓里插着几卷书轴。他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但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兄台也是往蜀地去?”年轻男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在下吴指南,洛阳人氏,游学至此。方才见兄台独行,步履稳健,心生敬佩,特来结识。”
李白还礼:“在下李白,长安人,南下蜀地访友。”
“李白?”吴指南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在长安以诗才闻名的李太白?”
李白微怔,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里。他点点头:“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哎呀,果然是李兄!”吴指南显得十分兴奋,“我在洛阳时就听过李兄的《蜀道难》残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当真是道尽了蜀道艰险!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本尊!”
李白心中苦笑。那首诗是他前世记忆里的,没想到这一世已经流传开了。他岔开话题:“吴兄独自游学?”
“正是!”吴指南擦了把汗,在泉边石头上坐下,解下书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家父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这次便是想亲眼看看蜀地风物,若能寻访到几位隐逸高人,讨教程问,那就更好了。”
两人聊了起来。吴指南性格豪爽健谈,对诗文、地理、风土人情都颇有见解。李白虽然心事重重,但也被他的热情感染,偶尔应和几句。他从吴指南口中得知,对方出身洛阳小吏之家,家境尚可,自幼好学,尤其喜欢探访名山大川、寻奇访幽。
“李兄去蜀地访哪位友人?”吴指南好奇地问。
李白沉默片刻:“一位……故人之后。多年未见,不知是否还能寻到。”
吴指南看出他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沿途见闻:“李兄,我这一路走来,听到不少蜀地的奇闻异事。尤其是关于‘蜀山’的传说,简直神乎其神。”
李白心中一动:“哦?愿闻其详。”
“有人说,蜀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秘境,藏在峨眉、青城诸山的云雾深处。”吴指南压低声音,象是怕被旁人听去,“那里有剑仙隐居,御剑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还有人说,蜀山里有上古仙宫遗址,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吴兄可信?”
“这个嘛……”吴指南挠挠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虽未亲眼见过,却也不敢断言其无。就象这蜀道,若非亲身走过,谁能想象其险峻至此?同理,或许真有一些超乎常人理解的存在,藏在人迹罕至之处。”
李白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结伴同行。有了吴指南这个话痨同伴,旅途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孤寂。吴指南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看到奇峰怪石要吟诗,遇到山泉溪流要品评,晚上投宿时还能跟驿丞、旅人聊得热火朝天。李白则更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插话,但总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蜀地的传说、秘闻。
几天后,他们在一个山间小镇的饭铺里吃饭时,遇到了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浊酒,一碟花生,慢慢啜饮。
吴指南主动上前搭话:“老人家,高寿啊?”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白,慢悠悠道:“八十有三喽。”
“老人家是本地人?”
“生在蜀地,长在蜀地,一辈子没出过这山沟沟。”老者抿了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吴指南来了兴致,在老者对面坐下:“那您一定听过不少蜀地的老故事吧?比如……蜀山剑仙什么的?”
老者放下酒杯,花生在粗糙的陶碟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盯着吴指南看了片刻,又看向李白,忽然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年轻人,对剑仙感兴趣?”
“好奇,纯属好奇。”吴指南笑道。
老者摇摇头,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不是故事。”
饭铺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店小二的吆喝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李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有人见过。”老者缓缓道,“不是在山外,是在山里。最深的那个山谷,终年云雾不散。有一年大旱,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进山找水源,迷了路。第三天晚上,他们看到山谷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剑光。青白色的,一道接一道,在云雾里穿梭,快得象闪电。还有声音,像龙吟,又象凤鸣。”
李白屏住呼吸。老猎户说的光,老者说的剑光。
“后来呢?”吴指南追问。
“后来?”老者喝了口酒,“后来那几个后生连滚爬爬跑回来,有一个吓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剑仙’、‘飞剑’。其他人也大病一场,再也不敢提进那山谷的事。但那剑光,村里老一辈人都记得。他们说,那不是妖邪,是守护蜀地的仙人在练剑。”
“那山谷在哪儿?”李白忍不住问。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年轻人,知道地方也没用。那地方,非有缘者不得入。强行去寻,只会迷路,甚至……再也回不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爷爷说,仙缘天定,强求不得。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不该见的时候,走到眼前也看不见。”
说完,老者不再言语,自顾自喝酒。
李白和吴指南对视一眼,没有再问。但李白心里,已经将“最深的山谷”、“终年云雾”、“剑光”这些关键词牢牢记住。
又过了七八天,蜀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