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象一把冰冷的刀,扎进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庭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白睁开眼。
一群女眷在侍女的簇拥下,正从庭院门口走进来。她们显然迟到了,脚步有些匆忙,衣裙窸窣作响,环佩叮当。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深紫色的绸缎长衫,头戴金钗,面容端庄,应该是某位官员的家眷。她身后跟着几位年轻女子,都穿着鲜艳的衣裙,低着头,有些羞涩。
李白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停在了最后一位少女身上。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穿着浅绿色的衣裙,料子是轻薄的丝绸,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成莲花的型状。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玉色温润,衬得她的手腕纤细白淅。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李白停住目光的原因。
他停住目光,是因为她的脸。
那张脸——
眉如远山,不画而黛。眼如秋水,清澈见底。鼻梁挺直,唇色嫣红,像初绽的桃花。皮肤白淅细腻,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整张脸精致得不象真人,像画师用最细腻的笔触、最温柔的颜料,一点一点描绘出来的。
但让李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这张脸和另一张脸的重合。
杨小环。
这是年轻了十岁、未染风尘、眼神纯真懵懂的杨小环。
少了前世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和沧桑,少了被债务和恐惧侵蚀出的憔瘁和不安。但眉眼,鼻梁,唇形,脸型——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甚至连微微低头时,脖颈弯曲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李白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正厅里的喧闹,庭院里的水声,风吹柳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全部消失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象要撞碎胸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双清澈的、带着些许好奇和羞涩的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李白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睫毛轻轻颤动。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一直盯着她看的陌生男子。他的目光太灼热,太复杂,太沉重——那里有震惊,有狂喜,有痛苦,有绝望,有跨越千年的思念,有无法言说的愧疚。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象一场汹涌的海啸,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将她淹没。
她怔住了。
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发出声音。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初春的桃花染上了朝霞的颜色。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足够。
足够让李白确认——就是她。
无论她是不是杨小环的转世,无论她记不记得前世,无论她此刻是谁,叫什么名字。灵魂深处那种熟悉的悸动,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那种只看一眼就仿佛认识了一辈子的感觉,不会错。
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她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群女眷走进了正厅。
浅绿色的衣裙消失在朱漆大门后。
李白依然站在原地,象一尊石象。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度。风吹过柳条,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但他感觉不到触感。他的所有感官,所有意识,都还停留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瞬间。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羞涩低头的动作。
前世今生的记忆象两股洪流,在他脑海里冲撞、融合。杨小环在出租屋里等他回家的样子,杨小环被大汉架着时眼里的哀怨,杨小环在ICU病房外哭泣的样子。还有刚才,杨玉环——不,现在她就是杨玉环——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那抹脸颊上的红晕,那轻轻绞着丝帕的手指。
两个影象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李兄?”
吴指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白转过头,看见吴指南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你没事吧?”吴指南打量着他苍白的脸,“我刚才在正厅里看见你了,叫你几声你都没反应。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
李白摇摇头。他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吴指南拉着他走到水池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水囊,递给他:“喝点水。”
李白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那种干涩灼烧的感觉。但他的手指还在颤斗,水囊几乎拿不稳。
“你看见她了?”吴指南压低声音问。
李白点点头。
“就是杨玄圭的侄女?”吴指南又问,“穿浅绿衣裙的那个?”
李白又点点头。
吴指南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李兄,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渊源。但我要提醒你——刚才我听见正厅里有人在议论,说宫中已经定了,下月初,杨姑娘就要启程去长安。圣旨不日即到。”
李白的手猛地一紧,水囊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所以,”吴指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锤子一样砸在李白心上,“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事想做,最好抓紧时间。因为时间……不多了。”
李白抬起头,看向正厅那扇朱漆大门。
门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欢声笑语不断。那个穿着浅绿衣裙的少女,此刻就坐在里面,也许正低着头,小口吃着点心,听着周围人的谈笑。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不知道几个月后她将成为贵妃,不知道十几年后她将在马嵬坡香消玉殒。
她也不知道,此刻门外,有一个从一千多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正在为她心痛如绞。
李白缓缓站起身。
他的手指依然在颤斗,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吴兄,”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淅,“谢谢你。”
“谢我什么?”吴指南一愣。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李白说,“谢谢你让我看见她。”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正厅。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和失控,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无论她是不是小环的转世。
无论历史有多么强大的惯性。
无论要面对的是皇权,是宫廷,是整个时代的洪流。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既定的悲剧命运。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