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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流涌动

    李白走出杨府大门时,街巷已空无一人。暮色浓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了。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张素笺。纸的边缘有些毛糙,摩擦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杨府的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象一只沉默的眼睛。他想起杨玉环弹琵琶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看他的那一眼,想起素笺上那行娟秀的字。希望像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纸里,又一点点消散在夜风中。他深吸一口气,将素笺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然后转身,走向客栈的方向。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回到客栈时,吴指南已经睡了。李白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浣花溪的水汽涌进来,凉意浸透单薄的衣衫。他望着对岸杨府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素笺,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再次展开。

    “《长相思》,在长安。”

    六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从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该写什么?写他也思念她?写他不想让她去长安?写他想带她走?

    笔尖悬在纸上,颤斗着。

    最终,他写下了一行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写完这七个字,他放下笔,将纸折好,和素笺放在一起。他知道,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吴指南醒来时,看见李白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李兄,你一夜没睡?”吴指南揉着眼睛坐起来。

    李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吴指南下床,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摊开的纸,上面只有七个字。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李兄,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想办法,光坐着看是没用的。”

    李白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知道。所以我在想,该怎么回她。”

    “回信?”吴指南眼睛一亮,“你有办法送进去?”

    “昨天那个侍女,”李白说,“她既然能送出来,应该也能送进去。只是……怎么找到她?”

    吴指南想了想:“杨府每天清晨会有采买的仆役出来,去西市买菜。我们可以去西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昨天那个侍女。她既然是贴身侍女,应该不会出来采买,但也许能通过其他仆役传话。”

    李白站起身:“现在就去。”

    西市在成都城西,是城里最大的集市。清晨时分,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布的,各种摊贩挤满了街道。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菜叶的清香、熟食的油香,还有汗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鸡鸣狗吠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李白和吴指南在集市里转了一个多时辰,眼睛盯着每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但杨府的侍女似乎没有出现。

    “也许今天不是她出来。”吴指南擦了擦额头的汗,“或者,她根本就不会出来采买。”

    李白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在人群中搜寻。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雅集上,坐在杨玉环身边那个穿浅绿色衣裙的侍女。她正站在一个卖丝线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束浅绿色的丝线,和摊主说着什么。

    李白的心跳加快了。他快步走过去,吴指南紧跟在他身后。

    侍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李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付了钱,拿起丝线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李白拦住她。

    侍女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很轻:“李公子……有什么事吗?”

    李白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麻烦姑娘,把这个交给……你家姑娘。”

    侍女没有接,只是低着头:“李公子,这……这不合规矩。昨天奴婢是看姑娘实在……才冒险的。今天若是再……”

    “就这一次。”李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请姑娘帮我这一次。”

    侍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她咬了咬嘴唇,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那张纸,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奴婢会想办法。”她低声说,然后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李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吴指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李白每天都会去西市。他没有再遇到那个侍女,但他知道,信应该已经送到了。他在等回信。

    第四天清晨,他刚走出客栈,就看见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小束用浅绿色丝线捆着的桂花。桂花还很新鲜,花瓣上沾着露水,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丝线的颜色,和那天侍女买的丝线一模一样。

    李白蹲下身,拿起那束桂花。花束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两个字:“已阅。”

    字迹和素笺上的一样,娟秀清丽。

    李白握着那束桂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甜得发腻,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收到了。她看了。她回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足够了。

    他把桂花小心地收好,回到房间,找了一个粗瓷碗,装上水,把桂花插进去。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天下午,他又写了一封信。这次他写得更长一些,写了他对《长相思》的理解,写了他对乐府诗的看法,写了他对音律的一些浅见。他没有写情话,没有写思念,只是写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他知道,她懂。

    信还是通过那个侍女送进去了。

    回信来得很快。第二天清晨,石阶上又出现了一小束桂花,这次夹着的纸片上写着:“《子夜歌》,四时情。”

    《子夜歌》,乐府旧题,写的是女子对情人的思念,分春夏秋冬四时。

    她在告诉他,她也在思念,在每一个季节。

    李白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回信,写《子夜歌》的韵律特点,写四季变换中的情感变化。她再回,写《江南曲》,写采莲女的情思。

    一来一回,短短七八天时间,他们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交流了五六次。每一次都只有寥寥数语,每一次都夹在桂花里,每一次都通过那个侍女传递。但就是这寥寥数语,让李白感觉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

    他知道了她喜欢什么样的诗,知道了她对音律的理解有多深,知道了她看似温顺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而丰富的心。

    他也让她知道了,他不是普通的书生,他有独特的视角,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有……和她共鸣的灵魂。

    感情在朦胧中滋长,像春日里悄悄发芽的种子。

    但暗流也在涌动。

    第七天,李白去西市等那个侍女时,发现有些不对劲。集市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那是几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看起来象是普通的脚夫或帮工,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集市,象是在查找什么,又象是在监视什么。

    李白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一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走进一家卖笔墨的铺子。通过铺子的窗户,他看见那个汉子跟了过来,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离开。

    “有人在监视。”回到客栈后,李白对吴指南说。

    吴指南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我也发现了。这几天杨府附近也多了些生面孔,总是在巷口转悠,象是在盯梢。”

    “是杨府的人?”李白问。

    “不象。”吴指南摇头,“杨府的护院我认识几个,不是这些人。这些人……看起来象是街面上的混混。”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只是杨府的人,也许还好说。但如果是街面上的混混,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杨府的范围。

    “我去打听打听。”吴指南说,“你在客栈待着,别出去。”

    吴指南出去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才回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打听到了。”他一进门就说,声音压得很低,“宫中确实有旨意到蜀地采选,杨玉环的名字在名单最前面。负责此事的宦官姓高,是高力士的远房侄子,已经从长安出发了,预计十天内抵达成都。”

    李白的手握紧了。十天。只有十天。

    “还有,”吴指南继续说,“杨玄圭的兄长杨玄琰,在京城为官,最近和权相李林甫走得很近。据说,李林甫有意拉拢杨玄琰,而杨玄琰也想借这个机会攀附权贵。所以……杨玉环入宫的事,不只是皇命,还牵扯到朝堂上的权力斗争。”

    李白闭上眼睛。高力士的侄子。李林甫。权相。朝堂斗争。

    每一个词,都象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他只是一个书生,一个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书生。他拿什么去对抗这些?

    “李兄,”吴指南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知道你放不下。但……这件事,真的太难了。皇命难违,权相难抗,我们……我们斗不过的。”

    李白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斗不过,也要斗。”

    “可是……”

    “没有可是。”李白打断他,“我试过了。我试过放弃,试过忘记,试过重新开始。但我做不到。前世做不到,今生也做不到。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吴指南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见杨玄圭。”李白说,“正式地、当面地见他。”

    第二天上午,李白再次来到杨府。

    这次他没有通过郑先生引荐,而是直接递了名帖,求见杨玄圭。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李白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楣上“杨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威严。他想起前世,他也曾站在一扇门外,等着见一个人。那扇门后面,是他的妻子杨小环。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两个纹身大汉。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开了。门房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说:“老爷请李公子进去。”

    李白深吸一口气,跟着门房走进大门。

    这次他没有去水榭,而是被带到了前厅。前厅比水榭更正式,更肃穆。厅堂宽敞,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字画,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两边是太师椅。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年木器的气息。

    杨玄圭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看李白,只是低头吹着茶沫,慢慢喝着。

    李白走到厅中,躬身行礼:“晚生李白,见过杨先生。”

    杨玄圭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温度。

    “坐吧。”他说。

    李白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杨玄圭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象在审视一件货物。

    “李公子今日来,有何事?”杨玄圭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白深吸一口气,开口:“晚生今日来,是想向先生表明心迹。”

    “心迹?”杨玄圭挑了挑眉,“什么心迹?”

    “晚生……”李白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晚生对令侄女玉环姑娘,心生爱慕,愿以终身相托,求先生成全。”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杨玄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空气里的檀香味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杨玄圭才开口,声音很冷:“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晚生知道。”李白迎上他的目光,“晚生是认真的。”

    “认真?”杨玄圭冷笑一声,“李公子,你一个布衣书生,无官无职,无功无名,凭什么说‘以终身相托’?凭什么求我成全?”

    李白的手握紧了:“晚生虽无功名,但有才学,有志向。假以时日,必能……”

    “必能什么?”杨玄圭打断他,“必能考取功名?必能出人头地?李公子,你太天真了。就算你能考中进士,就算你能做官,那又怎样?你能做到几品?五品?四品?三品?就算你能做到三品,那又怎样?你能比得过皇命吗?你能比得过权相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玉环已经被选入宫中,这是皇命,是圣旨,谁也改变不了。而且,我兄长在京城已经打点好一切,玉环入宫后,自有前程。这不是你一个书生能插手的,也不是你该想的。”

    李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先生,玉环姑娘她……她愿意吗?她愿意入宫吗?她愿意离开家乡,去那个陌生的地方吗?”

    “愿意不愿意,重要吗?”杨玄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是杨家的女儿,她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能为家族带来荣耀,是她的福分,也是她的责任。至于愿意不愿意……李公子,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有多少事是能随自己心愿的?”

    李白说不出话来。他明白,他太明白了。前世,杨小环也不愿意,但她还是站在了那两个大汉中间,对他说出了那些绝情的话。因为她没有选择。

    “李公子,”杨玄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念你有些才学,又是郑先生引荐,今日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但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接近玉环,不要再送什么信,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淅:“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杨家在成都经营多年,想要让一个书生消失,不是什么难事。”

    李白抬起头,看着杨玄圭。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警告。他知道,杨玄圭说的是真的。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一个书生的命,真的不值钱。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晚生……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前厅,走出杨府的大门。

    阳光很刺眼,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关上了,彻底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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