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光线还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空泛着鱼肚白。李白站起身,走到山谷中央。这里的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流水侵蚀的痕迹,但某些局域的纹理异常规整,象是……人工打磨过?他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那些纹路。触感冰凉,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石头本身在呼吸。
他掏出老道给的那块木牌,对比着岩石上的纹路。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某种韵律,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让他心跳加速。木牌上的刻痕更深,更精细,而这些岩石上的纹理则更粗犷,象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不是偶然。”李白低声说。
他收起木牌,背起行囊。行囊已经轻了很多——干粮只剩三天的量,水囊也快空了。该下山补充些物资了,然后,去蜀山主脉。
走出山谷时,天已大亮。阳光从东边的山脊斜照下来,将整片山林染成金色。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而欢快。李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他的脑海里,那些梦境碎片和地质观察正在慢慢拼凑。
峨眉山的寺庙比青城山更多,也更热闹。
李白花了三天时间,从山脚的报国寺开始,一路向上,拜访了伏虎寺、清音阁、万年寺、洗象池,直到金顶的华藏寺。每到一处,他都躬敬地向僧人或道士请教,问的是同样的问题:“敢问师父,可知蜀地有剑仙传承?或有上古遗泽之地?”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报国寺的老和尚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居士,佛门讲的是放下执念,明心见性。您说的那些,是外道妄念。”
伏虎寺的中年僧人态度好些,但也摇头:“剑仙之说,贫僧只在话本里听过。若居士想习武强身,山下有武馆。”
清音阁的道士正在打坐,听到问题,睁开眼看了李白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居士心有执念,已离道远矣。”
万年寺的住持倒是多说了几句:“贫僧年轻时,也听山里的老猎户说过一些怪事——说是在深山老林里,有时会看到奇异的光,听到奇怪的声音。但进去的人,多半没回来。居士,听贫僧一句劝,有些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好。”
洗象池的道姑正在池边洗菜,听到“剑仙”二字,噗嗤一声笑了:“小郎君长得俊俏,怎么净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来来来,帮贫道把这筐菜洗了,贫道给你讲讲《清静经》。”
金顶华藏寺,海拔最高,香火也最旺。李白站在殿前,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通过云层,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投下七彩光晕。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一位老僧从殿内走出,站在他身边。
“居士在看什么?”老僧问,声音很平和。
“在看云。”李白说,“也在看山。”
老僧点点头:“云是山的气,山是云的根。居士从山下来,要到山里去,可知道山是什么?”
李白想了想:“山是地壳运动的产物,是岩石的堆积,是时间的记录者。”
老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居士说话,倒是与众不同。”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得对。山是时间的记录者。有些山,记录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得多。有些秘密,就藏在那些最古老的山石里。”
李白心中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老僧摇摇头:“贫僧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居士,山有山的脾气,水有水的性子。你要找的东西,或许不在寺庙道观里,而在那些连路都没有的地方。”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李白一眼:“居士腰间那柄剑,杀气太重。若真要去那些地方,记得……心存敬畏。”
说完,老僧便进了大殿,留下李白一人站在云海之巅。
第四天,李白不再去寺庙道观。
他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前世的地质学知识,观察峨眉山的山川地势、岩石走向。他避开游人常走的路线,专挑偏僻的小径,有时甚至没有路,只能攀着岩石、抓着藤蔓前进。
他注意到,峨眉山的岩石主要是石灰岩和砂岩,但某些局域的岩石颜色明显不同——深灰色中带着暗红,质地也更致密。他敲下一小块,放在手心观察。岩石断面有细密的晶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含铁量高,可能还有别的金属矿物。”李白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前走,开始记录不同海拔的植被变化。山脚是常绿阔叶林,往上逐渐变成针阔混交林,再往上是以冷杉、铁杉为主的针叶林。但在某些特定的山谷里,植被的分布出现了异常——本该生长在低海拔的蕨类植物,却出现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局域;而一些喜阳的灌木,却生长在背阴的山坳里。
“微气候异常。”李白判断,“这些地方的地热活动可能比较活跃,或者……有其他能量来源。”
第五天下午,他来到了峨眉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山谷入口很隐蔽,被一片茂密的箭竹林挡住。李白用短剑砍开一条路,钻了进去。一进山谷,他就感觉到了不同——空气异常清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味,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一振。疲惫感消失了,连连日赶路的酸痛也减轻了许多。
他环顾四周。山谷不大,呈椭圆形,长约两百米,宽约五十米。四周是徒峭的岩壁,岩壁上有水流过的痕迹,但现在没有水。谷底平坦,长满了青笞和一种低矮的、叶片呈银白色的植物。
李白走到岩壁前,仔细观察。这里的岩石断层非常明显——不同颜色的岩层交替出现,有的水平,有的倾斜,有的甚至扭曲成螺旋状。他伸出手,触摸岩壁。触感温润,不象普通岩石那样冰凉。而且,指尖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象是……心跳。
他蹲下身,查看谷底的土壤。土壤是暗红色的,质地疏松,抓一把在手里,能闻到淡淡的金属味。他拨开表层的青笞,发现土壤下面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象是某种矿物的碎屑。
“磁铁矿?”李白捡起几粒,放在手心。颗粒很轻,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中央。这里有一块平坦的大石,石面光滑,象是被人坐过无数次。他在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风很轻,吹在脸上像丝绸拂过。空气里的甜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类似檀香的木质气息。那种细微的震动感从石头传上来,通过脊柱,一直传到头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但当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时,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工遗迹的痕迹——没有建筑,没有石刻,没有祭坛,什么都没有。这里就象一个普通的、只是有些特别的山谷。
天色渐暗。李白决定在这里过夜。他找了个背风的岩凹,铺开行囊,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岩壁,那些扭曲的岩层在火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象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吃了些干粮,喝了口水,然后靠着岩壁坐下。疲惫感涌上来,但他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拿出那块木牌,借着火光仔细端详。木牌上的纹路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线条在流动,在旋转,在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境来得突然而清淅。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广场上。广场的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同心圆、螺旋线、三角形,还有……眼睛。无数只巨大的眼睛,刻在石板上,刻在周围的柱子上,刻在天顶的穹窿上。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空洞,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广场中央,立着一排青铜人象。人象很高,至少有三米,穿着奇异的服饰,头戴高冠,双手在胸前交握。他们的脸是平的,眼睛突出,嘴巴紧闭,表情肃穆而诡异。最让李白心惊的是,这些人象的眼睛,是镂空的——通过眼框,能看到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阵低沉的吟诵声响起。不是人声,更象是……石头摩擦的声音,金属震颤的声音,还有风声、水声、雷声混合在一起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共鸣。
他向前走,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石板很凉,凉得刺骨。他走到一尊青铜人象前,抬头仰望。人象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镂空的眼睛,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伸出手,想触摸人象。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青铜表面的瞬间,人象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两团火焰——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却没有温度。火焰中,浮现出一些画面:巨大的青铜神树,枝丫上挂着铃铛;黄金面具,面具上的纹路像闪电;太阳轮,边缘有锯齿状的芒刺;还有……一只巨大的、竖立的眼睛,瞳孔里是旋转的星云。
吟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广场开始震动,石板裂开缝隙,从缝隙里涌出白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更多的人影——不是青铜人象,而是真实的人。他们穿着麻布衣服,脸上涂着彩绘,围着篝火跳舞,手里拿着奇怪的乐器。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庄严,象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李白想走近些,看清他们的脸。
但雾气突然变浓,吞没了一切。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到那吟诵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象敲在灵魂上。
李白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还有几点暗红的火星。山谷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一线天空,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
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淅得可怕——那些青铜人象,那些巨大的眼睛,那些诡异的仪式,还有最后那团雾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梦里,他差点就触摸到了那尊青铜人象。
“三星堆……”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前世,他参观过三星堆博物馆。那些青铜面具,那些黄金权杖,那些太阳轮,还有那只着名的“纵目面具”——眼睛突出得象柱子一样。刚才梦里的景象,和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有太多相似之处。
但又不完全一样。梦里的场景更宏大,更……真实。那种压迫感,那种神圣感,那种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的错觉,不是博物馆里能感受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中央。天边开始泛白,晨光熹微。他环顾四周——这个山谷,这个让他感到异常舒适、精神振奋的山谷,会不会就是……某种入口?或者,至少是一个线索?
岩石上的纹路,土壤里的矿物,异常的植被分布,特殊的微气候……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山谷。这里的地质结构特殊,能量场特殊,甚至可能……时空结构也特殊。
“蜀地隐藏着上古秘密。”李白喃喃自语,“而我,已经摸到了门边。”
天亮了。他收拾好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谷,然后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李白脚步很快,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梦境给了他一幅地图,虽然模糊,但方向明确了——他需要找到那些青铜,那些眼睛,那些仪式的源头。而那个源头,很可能就在蜀山主脉的最深处。
他需要更多的物资:干粮、水、绳索、火折子、药品,可能还需要一把更好的刀。短剑防身可以,但要开路,要应付野兽,还不够。
中午时分,他回到了山脚的村落。
村落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或瓦片。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李白走进村里唯一的一家杂货铺。铺子很小,货架上摆着些盐、糖、布匹、农具,还有几坛酒。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掌柜的,买些东西。”李白说。
老汉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下:“客官从山上来?”
“恩。”
“要买什么?”
李白列了个单子:二十斤炒米,五斤肉干,两坛酒,一包盐,一捆绳索,十根火折子,还有金疮药和驱虫药。
老汉一边拿东西,一边说:“客官这是要进深山?”
“可能。”
老汉摇摇头:“听我一句劝,别去。山里……不太平。”
李白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行囊:“怎么不太平?”
老汉压低声音:“晚上有时会传出怪声,像打雷,又不象。还有光,绿莹莹的光,在山坳里飘。我爷爷那辈人说,那是山精鬼火,会摄人魂魄。前些年,有几个采药的后生不信邪,进去了,结果……只有一个疯疯癫癫地跑回来,嘴里一直念叨‘眼睛,好多眼睛’,没过几天就死了。”
李白心中一动:“眼睛?”
“是啊,眼睛。”老汉把最后一样东西递给他,“客官,真要去的话,千万小心。要是看到绿光,听到怪声,赶紧跑,别回头。”
李白点点头:“多谢提醒。”
他背起行囊,走出杂货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口的大榕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正坐在他们旁边,一边磨斧头,一边听老人聊天。
李白走过去,在樵夫身边坐下。
樵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磨斧头。斧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淅。
“这位大哥,”李白开口,“听说深山里有怪事?”
樵夫停下动作,抬起头。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很锐利,像山里的鹰。
“客官打听这个做什么?”樵夫问,声音粗哑。
“我要进山,想多了解些情况。”
樵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在这山里砍了三十年柴,有些地方,我从来不去。”
“哪些地方?”
“西边,过了黑风岭,再往里走,有一片老林子。”樵夫说,“那里树特别密,白天进去都象晚上。我爷爷说,那林子有灵性,会认路。不认路的人进去,走着走着就会回到原地,怎么都走不出去。”
“还有呢?”
樵夫压低声音:“我见过一次绿光。那年冬天,我追一只受伤的鹿,追到林子边缘,天黑了。我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半夜,林子里突然亮起一团绿光,光很柔和,不刺眼,但照得很远。光里好象……有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是什么。我吓得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