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比想象中更难走。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体自然裂开的一道缝隙,两侧是湿滑的岩壁,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藤本植物。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混合着醒神草的辛辣,形成一种怪异的嗅觉体验。李白必须用双手拨开垂挂下来的藤蔓和枝条,才能勉强前行。左臂的伤口被牵扯,纱布下的皮肉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开始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敲击声变得更加清淅,每一声都象直接敲在胸腔上,震得心脏跟着一起跳动。李白能感觉到怀里的木牌在发烫,温度通过衣衫传递到皮肤上,象一块温热的烙铁。
终于,他钻出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眼前壑然开朗——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封闭”。
他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边缘,前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就是那片传说中的浓雾。此刻天已大亮,阳光洒在山林间,但雾隐谷上方的雾气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那不是普通的山雾,不是那种轻盈、飘渺、会随风流动的水汽。这雾是乳白色的,浓得象化不开的浆糊,边界分明,象一堵巨大的、柔软的墙,将整个山谷内部完全隔绝。雾气表面缓缓翻滚、涌动,仿佛有生命在呼吸。阳光照射在雾面上,被完全反射回来,形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让人无法直视雾中的任何细节。
最诡异的是声音。
敲击声——那“咚、咚、咚”的节奏——此刻听起来就在雾墙之后,距离不过几十步。声音穿过浓雾时发生了某种扭曲,变得沉闷、厚重,还带着一种奇特的回音,仿佛不是从某个点发出,而是整片雾都在共鸣。除了敲击声,周围一片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敲击,像某种古老机械的脉搏,永不停歇。
李白站在雾墙边缘,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首先是潮湿,浓重到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湿气,带着泥土和岩石被长期浸泡后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气息。其次是腐朽——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植物、木材在极度潮湿环境下缓慢分解产生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类似硫磺的淡淡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点象金属,又有点象某种古老的香料,若有若无,飘忽不定。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醒神草,又取出一小撮,塞进鼻孔。清凉辛辣的气味再次刺激着鼻腔和大脑,让他保持清醒。然后他撕下衣襟下摆的一条布,浸湿了水葫芦里的清水,蒙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虽然不能完全隔绝气味,但至少能过滤掉一部分。
接下来是探路工具。他在附近折了一根相对笔直的树枝,约莫五尺长,手腕粗细,去掉枝叶,用短剑削尖一端。这根树枝既可以当拐杖,也可以用来试探前方地面的虚实。
一切准备就绪。
李白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干粮、水、药膏、火折子、绳索,都在。短剑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木牌在怀里发烫,象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握紧树枝,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进雾墙的瞬间,世界变了。
视线在刹那间被剥夺。能见度降到不足三尺,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翻滚,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触手,缠绕在皮肤上,钻进衣领和袖口。那种湿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渗透性的、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布条蒙住的口鼻很快就被雾气浸湿,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能感受到那种混合了霉味、土腥和金属味的怪异气息,即使有醒神草的过滤,依然让人作呕。
声音也变了。
敲击声还在,但方向感完全混乱了。它似乎从前方传来,又似乎从左侧,从右侧,甚至从头顶。声音在浓雾中折射、回荡,形成一种立体的、包围式的听觉陷阱。李白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图用听觉判断方向,但失败了。那声音就象有无数个源头,在雾中同时敲击。
他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地质工程师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激活。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地面的枯叶和腐殖质,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是深褐色的,含水量极高,手指按下去能挤出泥水。他仔细观察土壤的质地和颜色变化,又抬头看了看雾气的流动方向——虽然极其缓慢,但隐约能感觉到雾气在向某个方向缓缓飘移。
“沿着溪流走。”他想起老山民的话。
可是溪流在哪里?
他侧耳倾听,除了敲击声,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水声,像细流在石缝间流淌。但声音太微弱了,被敲击声完全掩盖。他站起身,用树枝在前方地面试探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走了大约十几步,脚下突然一软。
树枝戳进的地方,地面塌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李白急忙收回树枝,心脏狂跳。他绕开那个坑洞,更加小心地试探着前进。
雾越来越浓了。
能见度从三尺降到两尺,再到一尺。他几乎是在凭感觉走路,树枝在前方左右扫动,像盲人的探路杖。脚下的地面时软时硬,有时是坚实的岩石,有时是松软的泥沼。有一次,他的左脚踩进一片看似平整的落叶层,结果整只脚陷进去,一直没到小腿。他急忙用树枝撑住身体,费力地把脚拔出来,靴子已经灌满了冰冷的泥水。
时间感也开始模糊。
在浓雾中,没有参照物,没有光影变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李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敲击声还在持续,但距离似乎并没有拉近,反而时远时近,象在戏弄他。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起初是极轻微的,象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象小动物在草丛中穿行的窸窣声。李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消失了。他继续前进,走了几步,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淅一些,象是某种东西在拖行,缓慢而沉重,就在左前方不远的地方。
他握紧了短剑。
树枝向前试探,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蹲下身,凑近去看,发现是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头,表面长满了青笞。但石头的型状很奇怪,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明显的棱角和平面,象是人工凿刻过的。他用树枝刮掉表面的青笞,隐约看到了一些刻痕,但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那拖行的声音又响起了,而且更近了。
李白猛地站起身,短剑出鞘,剑身在浓雾中泛着微弱的寒光。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雾气太浓了,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谁?”他低声喝道,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无力。
没有回应。
只有那拖行的声音,缓慢地,持续地,从左前方移动到正前方,然后又渐渐远去,消失在雾中。
李白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破烂的衣衫。那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这样缓慢而规律地移动。那也不是人——人不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行走。
那是什么?
他不敢多想,强迫自己继续前进。但接下来的路,那声音一直如影随形。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在身后。它从不靠近到可以看见的距离,但始终保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存在感,像雾中的幽灵,默默地监视着闯入者。
更糟糕的是,呜咽声出现了。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呻吟。但渐渐地,声音变得清淅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哀婉、凄切,在浓雾中飘荡,时远时近。李白的心脏揪紧了——那声音,竟然有几分象杨小环,象她最后看他时,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
“小环?”他下意识地喊出声。
哭声戛然而止。
但几秒钟后,又响起了,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还夹杂着模糊的呼唤:“李白……李白……”
声音在雾中扭曲、变形,像从水下传来,又象隔着厚厚的墙壁。李白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杨小环在现代,杨玉环在成都,她们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雾的诡计,是某种致幻效应,或者是这山谷本身在玩弄闯入者的心智。
他咬紧牙关,从鼻孔里抠出已经失效的醒神草残渣,又塞进新的。清凉辛辣的气味再次冲上脑门,让有些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哭声减弱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了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呜咽。
他继续前进,脚步更加艰难。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臂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发炎了,纱布下的皮肉传来阵阵灼痛。脚底的破溃处泡在湿透的靴子里,每走一步都象踩在碎玻璃上。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胃部痉孪,喉咙干得发疼。但他不敢停下喝水——水葫芦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必须省着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许已经过了正午,也许已经是下午。雾中没有光影变化,只有永恒不变的白茫茫。敲击声还在,但李白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在靠近它,还是在远离它。他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可能已经走偏了方向,可能正在雾隐谷深处越陷越深。
绝望开始滋生。
如果老山民说的是真的——进入雾隐谷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那么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这片白茫茫的、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诡异声音和幻觉的浓雾中。尸体腐烂,变成这山谷的一部分,无人知晓。
不。
他不能死。
杨小环还在等他。杨玉环的命运还没有改变。三生三世的执念,不能就这样终结在雾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地质工程师的思维再次运转——在极端环境下,如何确定方向?没有指南针,没有星空,没有地标。但……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土壤的湿度、温度、质地,植物的种类和生长方向,岩石的纹理和风化程度……这些都可能提供线索。他仔细观察周围,虽然能见度极低,但近处的东西还是能看清的。
脚下的土壤,湿度在变化。有的地方很湿,有的地方相对干燥。他沿着湿度较高的方向走——水往低处流,湿度高的地方可能靠近水源,而溪流很可能就是穿过山谷的脉络。
果然,走了几十步后,他听到了清淅一些的水声。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细流,而是真正的水流声,哗啦啦的,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水声方向走去。
水声越来越清淅。
然后,他看到了溪流——其实不能算“看到”,因为雾气太浓,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大约三尺宽的黑色带子,在白色的雾中蜿蜒向前。水是黑色的,不是脏,而是因为太深或者光线原因,看起来象墨汁。水流不急,但很稳,发出持续的哗啦声。
李白蹲在溪边,用手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刺骨的凉,但看起来清澈。他尤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小口——味道正常,没有异味。他灌满了水葫芦,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沿着溪流走。
这是老山民给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明确的指示。
李白站起身,沿着溪流的左岸(他判断是左岸,因为水流方向是从山谷深处流向外围)向前走。溪流成了唯一的路标,在浓雾中指引着方向。敲击声依然存在,但此刻听起来,似乎和溪流的方向是一致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雾气……变薄了?
不,不是变薄,而是浓度在变化。有的地方依然浓得化不开,有的地方却突然稀薄一些,能看出五六尺外的景物。但这种变化毫无规律,时而清淅,时而模糊,像雾在呼吸,在吞吐。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个明确的“非自然”物体。
那是一根石柱,约莫一人高,半埋在溪边的泥土里。石柱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出雕刻的纹路——不是唐代常见的纹样,也不是秦汉的风格,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抽象的图案,像扭曲的蛇,又象某种神秘的符号。石柱顶端已经断裂,断面参差不齐。
李白走近石柱,用手触摸那些刻痕。石质坚硬冰冷,刻痕很深,即使经历了无数年的风雨侵蚀,依然清淅可辨。他凑近细看,突然发现那些“符号”似乎在动——不,不是真的动,而是雾在石柱表面流动时,产生的视觉错觉。但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仿佛石柱本身是活的,在雾中呼吸。
他收回手,继续前进。
溪流开始转弯,向左拐了一个大弯。李白跟着转弯,然后,他看到了第二根石柱,第三根,第四根……它们沿着溪流两岸分布,间距不规则,有的完整,有的断裂,有的倒伏在地。这些石柱形成了一个隐约的“信道”,指引着方向。
敲击声越来越近了。
现在听起来,就象在信道的尽头,也许再走几十步就能看到源头。李白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狂跳。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前。
但就在这时,那拖行的声音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就在身后,距离极近。
李白猛地转身,短剑横在胸前。雾气翻滚,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确实在靠近——缓慢的、沉重的拖行声,夹杂着某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他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在石柱间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拖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根石柱。他侧身避开,继续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巨大的、模糊的、缓慢移动的轮廓。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出它很高,很宽,象一堵移动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