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李白已站在成都城西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晨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在熹微晨光中显出雄浑的轮廓,城楼飞檐依稀可见。护城河如一条银带环绕,河面水汽氤氲。城门尚未开启,但城外官道上已有早行的商旅、挑着担子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在等侯,人声、车马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随着晨风断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料、炊烟以及人类聚集地特有的复杂气息。
李白深吸一口气,晨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远处城池的人间烟火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衫在连夜疾驰中沾染了尘土草屑,衣摆有几处被树枝划破,长发也有些散乱。这副模样入城,太过惹眼。
心念微动,体内青莲真元流转,一股无形的气劲自周身毛孔透出,轻柔地拂过衣衫。尘土、草屑簌簌落下,衣袍上的褶皱被抚平,破损处虽无法复原,但整体看去已整洁许多。他又抬手理了理头发,用一根普通的布带随意束起。从怀中取出一顶在蜀山小镇顺手买的、半旧不新的文士巾戴上,遮住了部分眉眼。
做完这些,他收敛气息,将筑基期修士那种与天地隐隐共鸣、灵光内蕴的特质尽数藏匿。此刻的他,看起来就象一个风尘仆仆、略显落魄但精神尚可的年轻书生。
旭日初升,金光破云。
成都西门的厚重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守城兵卒打着哈欠,开始查验入城之人。李白混在人群中,缴了五文入城税,接过一块小小的竹制符牌,随着人流踏入城门洞。
阴凉、略带潮湿的砖石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尘土、车马、汗渍等复杂味道。穿过数丈深的门洞,眼前壑然开朗。
晨光中的锦官城,苏醒了。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洒扫门前,挂出幌子。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蒸笼揭开,白雾裹挟着面食的甜香和肉馅的咸鲜弥漫开来;卖粥的摊贩吆喝着,木勺在陶瓮中搅动,米香四溢。挑着新鲜蔬菜的农人沿街叫卖,青翠的菜叶上还挂着露珠。车马粼粼,行人匆匆,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寺庙隐约的晨钟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气息。
李白站在街口,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数月前,他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满心徨恐与不甘的书生李白,在这里与吴指南饮酒畅谈,为杨玉环的一颦一笑魂牵梦萦。如今归来,肉身还是那个肉身,容颜未改,但内里已是筑基修士,丹田温养仙剑,手握改变命运的力量。
可玉环呢?
心头一紧,那抹倩影和可能的命运如针般刺入脑海。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和吴指南同住的那家“悦来客栈”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混在行人中毫不显眼。但他的五感却全面放开,捕捉着街谈巷议的碎片信息。
“……听说杨家那位小娘子,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宫里来的天使都赞不绝口,直接带走了……”
“……可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喽……”
“……杨玄圭家这下可风光了……”
“……可惜了,那般品貌,入了深宫,唉……”
零碎的交谈声,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渗入李白的耳中,让他的心脏慢慢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料,虽然从历史记忆中知道必然如此,但亲耳听到市井间的议论,那种真实感带来的冲击,依旧尖锐。
悦来客栈的招牌出现在前方。
还是那栋两层木楼,黑瓦白墙,门前挑着红灯笼。客栈门开着,一个伙计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柜台后,那个熟悉的、微胖的掌柜正打着算盘,噼啪作响。
李白迈步走入。
客栈大堂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饭菜残馀的味道,以及木头、被褥混合的客栈特有气息。几张桌子空着,只有角落一桌有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吃早饭,稀粥就着咸菜,低声交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抬头,热情招呼。
李白走到柜台前,摘下头上的文士巾,露出完整面容。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李白,脸上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又带上一丝惊讶:“哎哟!这不是……李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掌柜的,还记得我。”李白微微一笑,声音平静。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您和那位吴公子,可是小店的老客了!”掌柜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铄,“李公子这是……游学归来了?看着风尘仆仆的。吴公子没跟您一道?”
“吴兄另有要事,早已离开。”李白观察着掌柜的神色,“我此番回来,是想打听些事情。掌柜的近来可好?生意如何?”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掌柜搓着手,目光游移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李公子,您……是回来找杨玄圭杨公家那位小娘子的吧?”
李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掌柜的何出此言?”
“唉,这街坊四邻,谁不知道您当初对杨家小娘子……”掌柜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李公子,您来晚了。”
尽管早有准备,这四个字还是像重锤砸在李白胸口。他呼吸微微一滞,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一个月前,大概九月初吧,”掌柜的声音带着同情和一丝后怕,“宫里突然来了人!好大的排场!宦官、女官、护卫,浩浩荡荡十几号人,直接到了杨公府上。说是奉旨采选良家女,充实宫廷。杨公家那位玉环小娘子,您知道的,那模样、那才情……当场就被看中了!”
掌柜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些宦官和女官,眼睛都直了!说是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品貌俱全的。当场就定了,让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前往长安参加宫廷正式的采选。走的时候,街坊都去看了,那小娘子穿着宫里预备的衣裳,戴着帷帽,上了马车……那气度,真跟仙女下凡似的。但老朽我远远瞧着,那帷帽底下,小娘子的脸色,可不算好看。”
李白感觉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她……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异常?”
掌柜摇摇头:“深宅大院的事,咱们外人哪知道那么清楚。不过……”他尤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接走小娘子的车队离开后没两天,杨公府上就闭门谢客了,说是要静心祈福。有跟杨家下人相熟的传言,说小娘子走前那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送进去的饭食也动得很少。还听说……她烧了不少诗稿字画。”
诗稿字画……
李白想起自己当初送给她的那些诗笺,心头一阵绞痛。
“掌柜的可知,吴指南吴兄离开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他去了何处?”李白强抑心绪,转开话题。
“吴公子啊,”掌柜回忆道,“他是在您离开后大概半个月走的。走之前还来小店结清了房钱,多给了些赏钱。他说……要往东边去,寻访名山大川,具体去哪没说。哦,对了,他留了一封信,说是若李公子回来,便转交给您。”
掌柜转身回到柜台后,弯腰在抽屉里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有些皱的信封,递给李白。
信封上写着“李太白兄亲启”,是吴指南的字迹。
李白接过,没有立刻拆开,收入怀中:“多谢掌柜。”
“李公子客气了。”掌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李公子,老朽多嘴一句。杨家小娘子这事……是宫里定的,是皇命。咱们平头百姓,再不甘心,也……也拗不过啊。您是有大才学的人,前程远大,莫要……莫要钻了牛角尖。”
这话里的劝诫和隐隐的担忧,李白听懂了。掌柜是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惹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多谢掌柜提点。”李白点点头,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房钱和饭钱,我先住下。要一间清净的上房。”
“好嘞!小二,带李公子去甲字三号房!”掌柜收了银子,高声招呼。
跟着伙计上了二楼,进了房间。房间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窗户临街,能看见楼下街道的一部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晒过被褥的阳光味道。
伙计退下后,李白关上门,走到窗边。
街道上人流如织,喧嚣依旧。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骤然阴云密布。
玉环……已经在一个月前,被送往长安了。
历史车轮,果然滚滚向前,并未因他这只小小蝴蝶的翅膀扇动而改变方向。不,或许改变过——他提前结识了她,赠诗传情,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但这点痕迹,在皇权、家族利益、时代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早该想到的。西陵神国中不知岁月,修炼筑基又耗费时日,这一来一回,数月已过。而杨玉环被选入宫的时间点,本就该是在开元末、天宝初,她十五六岁的年纪。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那种钝痛,依旧清淅无比。
李白从怀中取出吴指南的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太白兄如晤:兄去多日,杳无音频,弟心甚忧。然知兄非常人,必有际遇,唯愿平安。弟于成都久候不至,偶闻杨家事,知兄所念者恐已非自由身。宫门深似海,此天命也,非人力可挽。弟本欲留待兄归,共商对策,然家中忽有急事相召,不得不东归。兄若归时,见字如面。弟尝闻,欲破樊笼,非有超凡之力、惊世之谋不可。兄若执意,当勉力增己之所不能。江湖路远,盼有重逢日。弟指南顿首。”
信很短,但信息明确。吴指南知道了杨玉环的事,认为这是“天命”,劝他放弃,但最后又留下了一句隐晦的提醒——想要对抗这种命运,需要“超凡之力、惊世之谋”。他匆匆东归,是家中急事,但或许也与此事带来的无力感有关。
李白将信纸在指尖燃起一缕真元,化为灰烬,洒出窗外。
放弃?
怎么可能。
他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内视,丹田中,三品青莲道基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青光。道基上方,寸许长的青莲剑静静悬浮,吞吐着精纯的真元,剑身光华内敛,却隐含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超凡之力,他已初步拥有。
惊世之谋?他有两世记忆,知晓历史走向,知晓哪些人会登上舞台,哪些事件即将发生。这算不算谋?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玉环被接走时的详细情况,需要知道她现在的确切状态,需要知道长安那边采选的进程,需要知道……她心中到底如何想。
掌柜所言,她烧了诗稿字画,闭门不出,食不下咽……那绝不仅仅是少女对离家的不舍,对宫廷的畏惧。那里一定有对他的思念,对被迫命运的抗拒,对自由的向往。
他必须知道更多。
夜幕,在李白静坐调息、梳理思绪中,悄然降临。
客栈外街道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月光通过窗纸,在房间地面投下朦胧的清辉。
李白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衫——这是在蜀山小镇购置的普通衣物,并非法器,但颜色便于隐匿。再次收敛全身气息,此刻的他,如同一个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不起眼,仿佛能融入阴影。
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气味——炊烟将熄未熄的焦糊味、某处飘来的淡淡酒香、排水沟隐约的污浊气息。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口,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整个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筑基期的身法和控制力,让他行动间不带起半点风声。
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屋瓦上,泛着清冷的光泽。成都城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一些酒楼妓馆所在坊市依旧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笑语声随风传来。但大部分民居局域,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点缀。
李白如一道幽灵,在屋脊巷道间穿梭。他对杨玄圭府邸的位置记得很清楚——当初不知多少次在那附近徘徊,只为偶遇那个身影。
不多时,他已来到城东一处相对清静的坊区。高墙大院连绵,多是官宦富户的宅邸。杨府就在其中,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昏黄的光。
李白没有走正门,绕到宅邸西侧的后巷。这里更显僻静,巷道狭窄,地面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墙角堆积的落叶腐烂的微酸气息。高高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月光隔绝在外。
他站在杨府后院墙外的阴影中,仰头望去。
墙高约两丈,青砖垒砌,顶端覆瓦。墙内依稀可见树木的枝桠伸出,在月光下投下摇曳的影子。后院是仆役居住和厨房、库房所在,此刻静悄悄的,只有角落某处似乎还有微弱的灯光。
李白摒息凝神,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
筑基期的神识,覆盖范围可达数十丈,能模糊感知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墙内后院局域,有七八个微弱的气息聚集在几处房屋内,应该是已经睡下的仆役。靠近内宅的方向,气息更少,但有一个气息,单独在一处较小的厢房内,尚未入睡,气息有些不安地起伏。
是那个侍女吗?
李白记得,当初传递素笺的,是杨玉环身边一个叫“芸儿”的侍女,约莫十六七岁,圆脸,眼神灵活,对玉环很是忠心,也曾对他流露出同情。
他需要确认。
目光扫过院墙,选定一处靠近那棵探出枝桠的大树的位置。那里墙头的阴影最浓,且树枝可以作为借力点。
体内真元微转,足下轻点,身形已如轻烟般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足尖在墙砖上极轻微地一触,借力再起,右手已搭住墙头瓦檐。动作流畅无声,连墙头的灰尘都未惊起多少。
他伏在墙头阴影里,朝院内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