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走到贺府所在的街口,正要拐入那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疾雨敲打石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李白下意识侧身让到路边,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禁军骑士正从主街疾驰而来,足有十馀骑。他们身着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胯下战马皆是膘肥体壮的河西骏马,四蹄翻飞间尘土飞扬。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身着绯色圆领袍,腰系玉带,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色的绫卷轴,那卷轴在风中猎猎作响,黄得刺眼。
队伍没有丝毫减速,径直从李白面前呼啸而过。
马蹄踏起的尘土扑了李白一脸,带着马匹特有的腥臊气味和长安街道上混杂着泥土、马粪、香料的复杂味道。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队骑士的背影,心脏骤然一紧。
为首宦官手中那卷黄绫,他认得。
那是圣旨。
只有皇帝的诏书,才用明黄色绫绢。
而骑士们疾驰的方向——正是宜春院馆舍所在的方位。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李白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几个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差点被撞翻,胡饼滚落一地,沾满尘土。远处传来孩童受惊的哭声,被母亲慌忙捂住。
这一切声音,在李白耳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队骑士消失的街角,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
段七娘说十日,这才过去一夜。
“让开!都让开!”远处传来禁军骑士的呵斥声,声音渐渐远去。
李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掌心的青莲剑意微微发烫,似乎在呼应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闭上眼,默运真元,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剑意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但那份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贺府。
贺府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干净的灰色布衣,正坐在门房内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前。
这年轻人相貌清俊,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气度,既象读书人的儒雅,又隐隐带着几分山野间的疏阔。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光,仿佛藏着千山万水。
门房在贺府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访客,一眼就看出此人绝非寻常。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门房起身,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李白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那是昨夜段七娘为他准备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落款处写着“蜀中布衣李白敬拜”。
“劳烦通禀,蜀人李白,特来拜会贺监。”李白拱手道,声音平稳。
门房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落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抬头又仔细打量了李白一番,这才点头:“公子稍候。”
说完,转身快步进了府内。
李白站在门前等待。贺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漆色有些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门环是铜制的,雕成瑞兽型状,已经磨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贺府”二字,字迹清瘦劲健,颇有风骨。
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清香,混合着府内飘出的檀香气味。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叮叮咚咚,如流水潺潺。
这一切本该让人心静。
但李白的心,却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想起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想起禁军骑士疾驰而去的方向,想起杨玉环此刻可能正跪在地上,听宦官宣读那道决定她命运的诏书。
每一息等待,都象一年那么漫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回来了。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位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馀岁,身材清瘦,穿着一袭朴素的深蓝色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走起路来步伐稳健,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羁的气度。
李白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贺知章。
“四明狂客”,名不虚传。
“可是蜀中李白?”贺知章走到门前,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李白。
李白躬身行礼:“晚生李白,拜见贺监。”
“免礼免礼。”贺知章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老夫早就读过你的诗。《蜀道难》、《将进酒》——好诗!当真是好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等气魄,这等笔力,老夫在长安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江南口音,说话时神采飞扬,全然没有朝廷高官的架子。
李白心中微动,再次行礼:“贺监过誉了。晚生拙作,能入贺监法眼,已是荣幸。”
“不必谦虚。”贺知章笑道,伸手拍了拍李白的肩膀,“走,进去说话。站在门口象什么样子。”
他的手拍在肩上,力道不轻。李白能感觉到,这位老者虽然年过花甲,但身体硬朗,手上颇有劲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贺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几株梅树,此时叶子正绿。庭院中央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动。池塘边立着一座假山,山石嶙峋,颇有野趣。
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池塘水汽的清凉和梅树叶子特有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读书声,应该是贺家的子弟在学堂念书。
贺知章引着李白穿过庭院,来到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有几卷摊开的书。窗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坐。”贺知章指了指矮几旁的蒲团,自己先盘腿坐下。
李白依言坐下。蒲团是新的,编得很密实,坐上去很舒服。
贺知章提起茶壶,为李白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尝尝,老家送来的。”贺知章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露出享受的神情。
李白端起茶杯,茶汤温度正好。他轻轻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甘甜和一丝微苦。这味道让他想起蜀山的云雾,想起西陵神国秘境中那些不知名的灵茶。
“好茶。”李白放下茶杯,由衷赞道。
贺知章笑了笑,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太白,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与老夫论诗品茶吧?”
李白心中一凛。
这位老人,果然敏锐。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坐直了身体。
“贺监明察。”李白的声音低沉下来,“晚生今日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求。”
“说。”贺知章也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李白。
李白没有立刻开口。他环顾四周,书房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他人。窗外的读书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室内安静。
“此事……关乎一人性命,也关乎晚生毕生所愿。”李白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晚生想请贺监相助,救一人出樊笼。”
贺知章眉头微皱:“何人?何地?”
“蜀中才女杨氏,名玉环。”李白一字一句道,“如今被困宜春院馆舍,不日将被送入宫中。”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贺知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李白,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
“杨玉环……”贺知章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老夫听说过。蜀地来的那个女子,据说容貌绝色,精通音律。前几日,宫中确实有人提起过她。”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贺知章问。
李白沉默片刻,缓缓道:“在蜀中时,曾有一面之缘。她……她于晚生,有如明月之于夜空,清泉之于荒漠。晚生知此心痴妄,知此情不容于世,但——”
“但你就是放不下。”贺知章打断他,叹了口气,“年轻人啊……”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太白,你可知道,方才从府前过去的那队禁军,是去做什么的?”贺知章忽然问。
李白心中一紧:“晚生……看到了。”
“看到了?”贺知章抬眼看他,“那你可知道,他们手中那卷黄绫,是什么?”
李白没有说话。
“那是圣旨。”贺知章的声音很轻,却象重锤砸在李白心上,“陛下已下旨,三日后于兴庆宫设宴,召见蜀地才女杨氏,名为考校才艺,实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李白已然明了。
名为考校才艺,实则是要让杨玉环在御前露面,让玄宗亲眼看看这个传闻中的绝色女子。一旦玄宗看中,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三日后。
只有三天。
李白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手却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荡起涟漪。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手,将茶杯送到唇边,茶汤入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贺监。”李白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晚生知道,此事难如登天。晚生一介布衣,无官无职,本不该有此妄想。但——”
他抬起头,直视贺知章的眼睛。
“但晚生不愿就此放弃。”李白的声音渐渐坚定,“晚生愿以毕生才学,以诗名,以文章,在长安造势,让天下人都知道杨氏之才、杨氏之冤。若能得贺监引荐,晚生愿拜会朝中清流官员,陈情上书,恳请陛下——”
“恳请陛下什么?”贺知章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恳请陛下放过一个他看中的女子?太白,你太天真了。”
李白握紧了拳头。
“陛下这些年,确实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盛世。”贺知章缓缓道,“但你也该知道,陛下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这些年,后宫佳丽三千,陛下宠幸过的女子不知凡几。杨氏若只是寻常姿色,或许还有转圜馀地。但若真如传闻中那般绝色……”
他摇了摇头。
“圣意已动,如江河奔流,不可逆转。”贺知章看着李白,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太白,老夫欣赏你的才华,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此事,你最好早做最坏打算。”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鸟鸣。阳光通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檀香的味道从书架后的香炉中袅袅升起。
这一切本该宁静祥和。
但李白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最坏打算?
他早就做过最坏打算了。
昨夜,在段七娘的小院里,他想了整整一夜。他想过强行闯入馆舍,带着杨玉环远走高飞;想过以剑仙之力,夜入宫闱,血染皇城;想过无数种极端的方式。
但最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艰难,更漫长,但或许对所有人都更好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刚走出第一步,就遇到了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圣旨已下。
三日后,兴庆宫宴。
这意味着,他只剩下三天时间。
三天,能做什么?
李白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杨玉环的脸。十五岁的她,在桃花树下回头,眉眼如画,笑容清浅。然后那张脸渐渐变化,变成了现代杨小环的脸——风情万种,眼中却深藏着哀怨和无奈。
两世为人,两段情缘。
难道都要以悲剧收场?
不。
绝不。
李白睁开眼。
眼中的黯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那火焰燃烧着,照亮了他整张脸。
贺知章看着李白眼中的变化,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权势面前低头,在现实面前妥协。但眼前这个青年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仿佛他要对抗的不是皇权,不是命运,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贺监。”李白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晚生知道此事难如登天。晚生也知道,圣意已动,难以挽回。但——”
他站起身,对着贺知章深深一揖。
“但晚生还是要争。”李白一字一句道,“即便只有一线希望,即便最后粉身碎骨,晚生也要争。不为别的,只为心中那份不甘,那份不愿看着美好之物被权力碾碎的不甘。”
贺知章沉默了。
他盯着李白,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阳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茶香渐渐淡去,檀香的味道却更浓了。
终于,贺知章叹了口气。
“罢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将纸折好,递给李白。
“这是几个人的名字和住址。”贺知章道,“都是朝中清流,与老夫有些交情。三日后兴庆宫宴,他们或许也会在场。老夫可以为你引荐,但——”
他看着李白,目光严肃。
“但你要记住,这些人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在宴席上进言几句,说些‘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莫因美色误国’之类的套话。能否起作用,全看陛下心情。而且,你也要做好被拒绝、被斥责、甚至被牵连的准备。”
李白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斗。
不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