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名小宦官低垂的头颅。殿内的灯火正在一盏盏熄灭,乐工和舞姬们悄无声息地退场,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谈笑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兴庆宫正殿,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宦官在收拾残局。空气里还残留着酒菜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一种盛宴过后的空虚。那名小宦官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李公子,请随我来。”李白最后看了一眼杨玉环消失的殿门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摇曳的宫灯阴影。他转过身,跟着小宦官,走向宫殿深处更幽暗的角落。
他们走的不是来时路。
小宦官提着灯笼,脚步轻得象猫。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局域,两侧的宫墙在黑暗中向后退去,仿佛没有尽头。李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子时了。夜风吹过宫墙间的夹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袍子,月白色的蜀锦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殿宇。比正殿小得多,只有三间开间,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小宦官在台阶前停下,侧身让开:“李公子,请进。高公公在里面等您。”
李白踏上台阶。脚下的青石板冰凉,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笞,踩上去有些湿滑。他推开殿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纸张的气味。殿内只点着两盏油灯,放在靠墙的长案上,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局域。高力士就坐在那里,背对着门,面前摊开一卷文书。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小宦官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坐。”
高力士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淅。
李白走到长案对面,那里放着一张胡床。他坐下,胡床的木质坚硬,坐垫很薄,能感觉到底下木条的棱角。高力士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深刻——法令纹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得象鹰。他穿着常服,深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人对视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馀音。檀香的味道很浓,浓得有些呛人。李白能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青莲剑意微微颤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本能的警剔。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李太白。”
高力士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象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的诗,陛下很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白脸上停留。
“但有些事,过犹不及。”
李白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力士在等他的反应——惊慌、辩解、或者愤怒。但他只是平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弯曲。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高力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轻篾,而是一种……审视。
“你很沉得住气。”高力士说,“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高公公过奖。”李白开口,声音平静,“草民只是不明白,公公所指何事。”
“不明白?”
高力士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长案上。这个动作让他离油灯更近了些,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白脸上。
“那首《清平调》,写得真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字字珠玑,句句锦绣。陛下听了,龙颜大悦。可是李太白——”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真的以为,陛下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
李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草民只是赞美杨小娘子的容貌,并无他意。”
“赞美?”高力士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干涩,“赞美到‘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群玉山,瑶台,那是仙人居所。你的意思是,杨小娘子本该是仙子,不该留在人间——更不该,留在皇宫,是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李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他没有回避高力士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视。
“草民不敢。”
“不敢?”高力士靠回椅背,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你不敢的事,已经做了。李太白,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陛下爱才,你的诗才确实难得。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杨小娘子入宫,已是定局。陛下看中的人,从来没有谁能改变。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起来。不要对她再有非分之想,更不要试图在朝中串联生事——贺监那里,你最好也少去走动。”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高公公误会了。草民与杨小娘子只有数面之缘,并无私情。至于贺监,他是草民的前辈,提携后进,乃是常情。”
“常情?”高力士冷笑,“李太白,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你看着杨小娘子的眼神,宴席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还有——”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李林甫已经注意到你了。”
这个名字象一块冰,砸进李白的心里。
李林甫。
口蜜腹剑的李林甫。
那个在历史上,将杨国忠推上相位、加速唐朝衰落的权臣。那个在宴席上,用冰冷眼神看着他的宰相。李白的手指微微颤斗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高力士。
“李相为何注意草民?”
“你说呢?”高力士反问,“一个布衣诗人,在陛下面前献诗,暗指杨小娘子不该入宫——李林甫是什么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排除异己。你今日的举动,在他眼里,就是不安分的征兆。若你识时务,从此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全性命。若你不识时务……”
他没有说完。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李白沉默了。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远处传来梆子声,两下,间隔很长。子时二更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象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檀香的味道被风吹散了些,但那股压抑感却更重了。
高力士看着李白,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太白,我年轻时,也读过诗。”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我也曾有过……一些念想。但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杨小娘子入宫,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她若得宠,杨家富贵可期,父兄皆可封官进爵,光耀门楣。她一个女子,能得如此归宿,已是天大的福分。而你——”
他转回头,看着李白。
“你一介布衣,又能给她什么?”
这句话象一把刀。
精准地刺进了李白心里最柔软、最无力的部分。
是啊。
他能给她什么?
前世,他只是一个地质工程师,在荒山野岭敲石头,连妻子的医药费都凑不齐,眼睁睁看着她被逼入绝境。今生,他重生为李白,有了诗仙之名,却依然是个布衣,无权无势,连见她一面都要靠别人施舍。他能给她什么?几句诗?几滴眼泪?还是一腔毫无用处的深情?
在皇权面前,在富贵面前,这些算什么?
李白低下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青莲剑意再次躁动,那股锋锐的气息几乎要冲破压制。他深吸一口气,将真元缓缓运转,强行压下了那股冲动。手指在袖中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殿内安静得可怕。
高力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位大宦官在宫中沉浮数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看得出李白眼中的痛苦,看得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痛,必须自己承受。
良久。
李白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认命。或者说,是一种将某种东西彻底埋葬后的空洞。
“高公公。”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淅。
“草民明白了。”
高力士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以为李白会争辩,会愤怒,甚至会流泪。但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明白了”,就象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真的明白了?”高力士问。
“真的明白了。”李白说,“草民谢过高公公提点。从今往后,草民会安分守己,不再做非分之想。”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得让高力士都有些怀疑。
但这位大宦官没有深究。他需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李白不再惹事,不再试图接近杨玉环,不再在朝中搅动风雨,其他的,他并不关心。至于李白心里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
“好。”高力士点点头,“你能想通,最好不过。陛下爱才,你若安分,将来未必没有前程。诗坛之上,你大可尽情施展才华。但有些线,不要越。”
“草民谨记。”
李白站起身,躬身行礼。
高力士挥了挥手:“去吧。夜深了,宫门快要下钥了。我让人送你出去。”
“谢高公公。”
李白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没有一丝颤斗。高力士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但无论如何,今天的警告,应该能起到作用。只要他识时务,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殿门打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小宦官提着灯笼等在门外,见李白出来,躬身道:“李公子,请随我来。”
李白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台阶。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路。两侧的宫墙在黑暗中沉默矗立,象两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远处传来梆子声,三下,子时三更了。夜风更大了,吹得宫墙上的枯草簌簌作响,也吹散了李白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夹道。宫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黑暗中像孤独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夜露的湿气,还有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李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小宦官轻微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前,小宦官停下脚步。
“李公子,出了这道门,就是宫外了。小的只能送到这里。”
李白从怀里掏出荷包,取出几钱碎银,递给小宦官:“有劳了。”
小宦官接过银子,躬身道谢,转身消失在宫门内。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白站在宫门外。
眼前是长安城的街道。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中摇晃。月光很淡,勉强照亮青石板路,路面上积着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象梦呓。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被薄云遮着,蒙蒙胧胧。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袍子,月白色的蜀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所有常规道路,都已堵死。
诗谏失败。
玄宗明确表态。
高力士最后通谍。
李林甫虎视眈眈。
他还能做什么?
李白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莲花玉坠的轮廓,还有……青莲剑意。那股锋锐的气息在体内缓缓流动,象一条蛰伏的龙。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寒意钻进肺里,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混合着烟火和尘土的味道。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宴席上的无奈,不再是偏殿里的空洞。
而是一种锐利。
像剑。
他抚摸着怀中温养的青莲剑——不是实体的剑,而是那道剑意。它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微微颤动,发出只有李白能听见的、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或许,是时候考虑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哪怕只是见她一面。
确认她的心意。
确认她眼中那滴泪,到底为谁而流。
李白转身,走进长安城的夜色。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夜风吹起他的衣摆,月白色的袍子在黑暗中象一道流动的光。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前方是漆黑的街道,没有灯火,没有尽头。
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