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象是孩童的步子,但节奏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意味。
李白睁开眼睛,神识悄然外放。
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径直朝着他的房间而来。
不是段七娘。段七娘的脚步声更沉稳,带着风尘女子特有的韵律感。也不是店小二,店小二的脚步声总是拖沓而随意,带着讨好的意味。
这脚步声……陌生。
李白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右手按在袖中的断剑上。真元在经脉中悄然流转,青莲剑意蓄势待发。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谁?”李白压低声音问。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请问……是李公子吗?”
是个孩子。
李白眉头微皱,神识扫过门外——确实是个小童,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捏着一封信缄。周围没有其他人,至少十丈范围内没有可疑的气息。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皮肤微黑,眼睛很大,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他看见李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将手中的信缄递过来:“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李公子。”
“谁让你送的?”李白接过信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封泥,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折叠而成。
“一个……一个姐姐。”小男孩的声音有些含糊,“她给了我两个铜钱,让我送到这个客栈,说找姓李的公子。她没说名字。”
“什么样的姐姐?”
“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小男孩挠挠头,“穿的衣服……好象是青色的?我也记不清了。她说话声音很好听,但很急,让我赶紧送来,送完就快走。”
李白盯着小男孩的眼睛,那眼神清澈,不似说谎。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铜钱,递给小男孩:“谢谢你。还有,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送错了地方,没找到人,明白吗?”
小男孩接过铜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李白关上门,回到桌边。
油灯已经燃尽,房间里光线昏暗。他走到窗边,借着夕阳的馀晖,展开那封信缄。
纸是普通的宣纸,质地粗糙,边缘有些毛边。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娟秀的小楷写成,墨迹未干透,带着淡淡的墨香。
“今夜子时,曲江池畔,杏林东第三株柳树下,事关玉环,独来。”
字迹清秀,笔画纤细,确实是女子手笔。
李白的心猛地一跳。
玉环。
这两个字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扇门。前世杨小环含泪的眼睛,今生杨玉环在馆舍窗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信缄的手指微微颤斗。
是杨玉环?
她设法传出了消息?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可能。
李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杨玉环现在身处宜春院馆舍,被金吾卫和内卫双重监视,行动受限,连出门都难,怎么可能派人送信?就算她真的设法传出了消息,又怎么会用“玉环”自称?她应该称自己为“杨氏”或“奴家”才对。
而且,这信缄来得太巧了。
昨夜他刚夜探馆舍,与黑衣剑客交手,今天就收到了这封信。时间、地点、人物,都指向一个可能——陷阱。
是李林甫的人?
还是昨夜那黑衣剑客背后势力的诱捕之计?
又或者……是内卫?
李白将信缄举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墨香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香气,象是某种花草的清香,很特别,但他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他又将信缄对着光,仔细查看纸的纹理、墨迹的深浅、字迹的笔锋。
字迹虽然娟秀,但笔画间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象是模仿女子笔迹,却又不够自然。尤其是“玉环”两个字,“玉”字的那一点,落笔稍重,墨迹微晕,透着一丝急躁。
这不是杨玉环的字。
李白前世虽未见过杨玉环的真迹,但以他对书法的了解,能写出这种娟秀小楷的女子,笔锋应该更圆润、更从容。这封信的字迹,秀气中带着刻意,工整中藏着生硬。
是陷阱。
几乎可以确定。
但……
李白盯着“事关玉环”四个字,眼神复杂。
纵使是陷阱,纵使是龙潭虎穴,只要有一丝可能关乎杨玉环,他就无法置之不理。前世他眼睁睁看着杨小环被逼入绝境,却无力回天,那种悔恨和痛苦,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这封信真的是杨玉环传来的消息,他若不去,岂不悔恨终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陷入昏暗。
李白点燃新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重新照亮房间。他将信缄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该如何准备?
如果不去,又该如何查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到了。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李白站起身,走到窗边。长安城的夜晚已经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行人渐少,只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远处曲江池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黑暗的轮廓,那是皇家园林,夜晚应该已经闭园,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子时的曲江池畔,必定人迹罕至。
若真是陷阱,那里就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李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曲江池的地形图——前世作为地质工程师,他曾研究过唐代长安城的地理变迁,对曲江池一带的地形有大致印象。杏林在东岸,第三株柳树……那附近应该有一片芦苇荡,还有几座供游人歇息的凉亭。
若是埋伏,芦苇荡是藏身的好地方,凉亭可以布置弓箭手,柳树周围视野开阔,不易逃脱。
他需要帮手。
但信上写着“独来”。
如果带人同去,对方可能不会现身。如果真是杨玉环的人,见他不守约定,或许会立刻撤离,消息就此断绝。
两难。
“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段七娘。
李白打开门,段七娘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有消息了?”李白问。
段七娘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我打听了半天,关于内卫的消息,坊间流传的很少。只知道确实有这么一支隐秘力量,直接听命于圣人,但具体有多少人、首领是谁、驻扎在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他们在皇城内,有人说他们在城外某处庄园,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存在,只是圣人用来震慑朝臣的幌子。”
她放下茶杯,看向李白:“你呢?有什么发现?”
李白将桌上的信缄推到她面前。
段七娘拿起信缄,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个时辰前,一个小童送来的。”
“小童呢?”
“给了钱,打发走了。他说是一个戴面纱的青衣女子让他送的。”
段七娘将信缄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墨里有麝兰香,这种香粉不便宜,寻常女子用不起。纸是西市‘文华斋’的普通宣纸,十个铜钱一刀,长安城里一半读书人都用这种纸。字迹……模仿得不错,但火候还差些。”
她抬起头,看向李白:“你打算去吗?”
“你觉得呢?”李白反问。
段七娘沉默片刻,缓缓道:“风险极大。第一,送信人不露面,用孩童传信,说明不想暴露身份。第二,约在子时的曲江池,那里夜晚闭园,寻常人进不去,若没有特殊通行令牌,你连门都进不了。第三,‘独来’两个字,摆明了是要你孤身赴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怀疑,这是李林甫的人。你昨夜夜探馆舍,虽然没被抓到,但肯定惊动了某些人。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知道你在查杨玉环的事。这封信,就是诱饵,引你上钩。”
李白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你还……”
“但我必须去。”李白打断她,目光坚定,“七娘,我知道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有九成九。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这封信真的关乎玉环,我就不能不去。前世……我错过了一次,今生不能再错过。”
段七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就这么在乎她?”
“在乎。”李白毫不尤豫,“比我的命还在乎。”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段七娘叹了口气,将信缄放回桌上:“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不能就这么去,得做好准备。”
“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子时的曲江池确实闭园,但我知道一条小路。”段七娘压低声音,“曲江池东南角有一段围墙年久失修,有个缺口,平时被杂草掩盖,很少有人知道。我从那里进去过几次……为了私会。”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第二,你不能真的‘独来’。我可以在外围接应,如果情况不对,我可以制造混乱,给你创造脱身的机会。第三,你要提前勘察地形,确定撤退路线,准备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李白眼睛一亮:“你知道那条小路?”
“恩。”段七娘点头,“不过那条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芦苇荡,晚上可能有蛇虫。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是李林甫的人,他们可能也在那条路上设了埋伏。”
“总比从正门硬闯好。”李白沉吟道,“正门一定有守卫,如果对方在正门设伏,我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段七娘站起身,“我现在去准备一些东西——驱蛇药、火折子、信号烟火。你趁着天黑之前,先去曲江池附近转转,熟悉一下地形,但不要靠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李白点头:“好。”
段七娘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李白,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玉环的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我明白。”李白郑重道,“谢谢你,七娘。”
段七娘笑了笑,推门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白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渐浓的长安城。远处曲江池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今夜子时,那里将上演一场未知的博弈。
是陷阱,还是转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前世未尽的遗撼,为了今生相遇的缘分,为了那个困在深宫、命运未卜的少女。
李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那柄青冥断剑。青铜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剑身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青光流转。
他将断剑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几枚铜钱、一小包安神散、火折子、还有段七娘之前给的一小瓶金疮药。
不够。
如果真是陷阱,对方必定有备而来,他这点准备,远远不够。
但时间紧迫,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李白吹灭油灯,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身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消失在屋檐之间。
他要去曲江池,提前勘察地形。
夜色中的长安城,安静而神秘。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李白避开主干道,专走小巷,身形如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曲江池附近。
这里已经是城郊,周围多是园林和庄园,夜晚更加寂静。曲江池的围墙高高耸立,黑压压的一片,象一头沉睡的巨兽。围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李白躲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
正门处果然有守卫——两个金吾卫士兵持戟而立,灯笼的光照出他们严肃的脸。门前还有一队巡逻的士兵,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戒备森严。
东南角……
李白沿着围墙悄悄移动,避开几处可能有暗哨的位置,来到了东南角。
这里果然如段七娘所说,围墙有一段坍塌的痕迹,虽然用砖石简单修补过,但缝隙很大,杂草丛生。李白拨开杂草,发现缺口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是一片芦苇荡,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他记下这个位置,又沿着围墙继续勘察。
杏林在东岸,从缺口进去,要穿过芦苇荡,再经过一片草坪,才能到达杏林。第三株柳树……李白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形图,那附近应该有一座凉亭,还有几块供人歇息的石头。
如果是埋伏,凉亭和石头后面都是绝佳的藏身地点。
芦苇荡里也可以藏人。
甚至……水里。
李白看向曲江池的水面。夜色中,池水黑沉沉的,象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星光。如果对方在水里埋伏,他根本发现不了。
风险,比想象中更大。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白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免得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回到客栈时,已是亥时初。